01.偷溜出來(1)

「媽媽我要吃梨!」小男孩炫耀似的蹦起來,也不管母親答應不答應,一下子竄到小桌子上,伸手往塑料袋裡拿吃的。結果一不小心弄翻了袋子,大白梨散落出來,滾得到處都是。

「哎呀你幹什麼呀,猴崽子似的,老實點!」女人覺得有些尷尬,不輕不重地打了孩子手背一下,邊忙活撿梨邊不住口地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孩子太皮了。」

也難怪她赧然,對面坐著的那個孩子,看上去說不定比自己兒子還小,不過六七歲的樣子,卻坐得穩穩當當的。從火車啟動到現在,都三個多小時了,鮮少動一動,不像自己兒子鑽上鑽下一點老實氣兒也沒有。

「沒什麼,阿姨。」說話的是小男孩旁邊的少年,似乎是男孩的哥哥,大概十五六歲。年齡不大樣子卻很沉穩,幫著撿了梨放在袋子裡,不多言不多語的。

「梨——梨——」兒子還沒吃到,高聲尖叫著。女人連忙拿起一個塞進兒子的嘴裡,這才算消停下來。

火車咣咣鐺鐺往前行進著,正趕上學生放暑假的高峰期,車廂裡滿是人。涼風從敞開的窗戶中吹進來,也無法吹散那股子悶熱和煩躁不安。人們像一群鴨子擁擠著,或立或坐,拿著報紙、雜誌、硬紙板等等充當扇子,來來回回地扇,臉上無不掛著急於到站下車急於解脫的神情。

因此,對面那孩子的安靜乖巧,和身邊少年的沉靜穩當,就尤為顯得與眾不同。

兒子大口大口咬著水靈靈的大白梨,咔嚓咔嚓又脆又響。後邊不知那幾個人在吃黃瓜,清香味一股一股地飄過來,這在火爐一樣的車廂裡無疑十分誘人。那男孩有點饞了,眼巴巴瞅著女人的兒子吃梨,舔舔嘴唇,嚥了一下。

少年說:「渴了麼?我去給你接點水喝。」他翻了翻身邊帶著的黑兜子,取出個玻璃杯來。

小男孩沒說話,大眼睛黑豆似的忽閃著,只看著大白梨。他長得可真算得上漂亮,皮膚又白又嫩,頭發黑而柔軟,菱形的粉色的唇,冷眼看上去像個女娃娃。女人當時心就軟了,拿起個梨遞給小男孩:「吃吧,上車之前洗過的,乾淨著呢。」

小男孩眼裡充滿著渴望,卻沒接,先轉臉看向少年。少年猶豫了一下,雙手接過來:「那謝謝阿姨了。」再遞給小男孩:「喏,吃吧。」

小男孩舉起梨,湊到少年嘴邊,說:「哥先吃。」他說話的聲音也細細的、軟軟的、糯糯的,聽上去綿綿的,跟女人兒子的尖銳叫嚷完全不一樣,顯得又有禮貌又懂事,女人一聽,心就軟得跟汪水似的,笑著說:「哎呦,這孩子……」伸手使勁扯了一把已經爬上座位向後看熱鬧的兒子,嗔怒道,「快給我坐下!」她兒子叫道:「不,就不!」

「臭小子!」女人不好意思了,照著兒子屁股打了一下,她兒子皮得很,根本不在乎,繼續該幹嗎幹嗎。

少年咬了一口梨,小男孩這才捧過來一口一口地吃著。他看上去像是餓壞了,吃得很快,兩三下就只剩了個梨胡。女人忙又塞給他一個:「吃吧吃吧,多著呢。」

小男孩瞅了少年一眼,見他沒反對,高興地笑起來,說:「謝謝阿姨。」女人對少年說:「你也吃。」

少年搖搖頭:「不了,謝謝。」他摸出一條手絹來,給小男孩仔細地擦掉唇邊的水漬。

女人瞧瞧這個,又瞧瞧那個,好奇起來:「你們這是去哪呀?」

少年說了個地名。女人十分驚訝:「啊?那麼遠。那得坐一天一宿呢,怎麼沒買個臥鋪?」

「賣光了。」少年說。

女人嘆息一聲,火車買臥鋪很難,能有個茶座就不錯了。她又問:「就你們倆嗎?大人呢?」

「哥就是大人。」回答她的是那個男孩子,「哥帶我回家看媽媽。」他吃了兩個梨,把女人完全當作好阿姨,明顯活潑了很多。

女人愣了一下,注意到這兩個孩子身上都穿著只有在某些體育學校才能穿著的那種鮮紅色的運動服,胸前繡著兩個黃色的字「武術」。女人問:「你們是武術學校的呀。」她兒子一聽「武術」兩個字,立刻轉過身來叫道:「武術武術,我也會練!」跳在座位上黑哈嘿哈比劃起來,惹得旁邊的人皺著眉連連往後躲。

小男孩覺得女人的兒子很有趣,嘻嘻直笑,少年點點頭。

「哎呀練武術可苦啊。」女人瞅著小男孩,「這麼小就送出來,你媽不心疼啊。」

小男孩說:「我想媽媽啦,哥帶我去找媽媽。」他說的時候沒見有多傷心難過,滿臉滿眼的期盼嚮往,「媽媽一定在家等著我呢,給我做好吃的。」

「對,對。」女人笑。

這時車到站了,人們像突然夢醒了一樣,紛紛起來活動活動身子骨。沒有風灌進來,車廂裡又熱了幾分,一堆賣茶蛋的賣麻花的圍在車窗外向裡面的人兜售東西。熙熙攘攘的人聲湧入,充斥著狹小的空間。少年探出頭望瞭望,像是要出去買點東西吃,但一看滿走廊的人又遲疑了。小男孩扯著哥哥的袖子,眨著大眼睛:「哥,我餓了。」

少年說:「咱倆換一下。」他讓小男孩坐到自己這邊來,他擠過去緊挨著窗戶,把小桌子上的東西往女人這邊稍稍挪了挪,騰出一點地方,「阿姨,麻煩讓一讓。」

「哎呦你這是要幹什麼呀,哎呀你小心點啊。」女人看出來了,少年這是要從窗口鑽出去,好心地囑咐了一句。

少年對她笑了笑,謝謝她的提醒。隨即深吸一口氣,一手按在桌沿上,也不見他如何費勁地動作,身子突然憑空縮成一團,雙腿前伸,像只靈巧的燕子一般從狹窄的窗口躍了出去,輕輕落在月台上。

兩邊賣東西的小販們驚愕萬分,張大了嘴,女人驚奇地叫道:「啊呀,怎麼……怎麼就出去了?」

少年擺擺手,飛跑到售貨亭,不大一會功夫跑回來,手裡拎著兩大袋子東西。他先把東西從窗口遞進來,女人幫著接住放到座位上。少年一手撐住窗邊,稍一用力雙腿屈起穿過窗口立即伸直,姿勢極為優美舒展,在小桌子上方劃過一道完美的弧線,輕飄飄落在地上。兩邊甚至有人鼓起掌來:「好厲害好厲害。」

少年笑笑,臉上也不見有多得意,只把自己買回來的吃食一樣一樣攤在桌上。兩隻燒雞一兜子茶蛋一兜子橘子三根麻花等等擺了一大堆,然後扯下一隻大雞腿遞給女人的兒子:「給,小弟弟你吃吧。」

女人的兒子一見燒雞眼睛就亮了,那時這東西不是誰都舍得錢買的,他接過來狠狠咬下一大口。女人知道少年是在報答自己那兩個大白梨,沒想到這孩子年紀不大心計挺足,輕易是不受人恩惠的。女人見孩子狼吞虎嚥的架勢,臉紅了,連說:「這怎麼說的這怎麼說的,燒雞貴著呢。」

「沒什麼。」少年把茶蛋剝了殼,放到小男孩的手裡,「嵐子吃吧。」又撕了個雞腿塞給他。

許山嵐一手拿著雞蛋一手拿著燒雞,他也真是餓了,左右開弓吃得歡實。叢展軼又拎著保溫杯費力穿過擁擠的人群去打回開水,這才穩穩當當坐到座位上吃東西。兩人從師父那裡連夜偷跑出來,誰都沒吃早飯,這都快中午了才算吃個肚圓。

許山嵐折騰半宿,坐火車又累,吃飽了一點一點地打瞌睡。揉了揉眼睛,含糊不清地說:「哥我要尿尿。」

叢展軼站起身,背著許山嵐擠著出去上廁所,一來一回又是一身汗。許山嵐這才消停了,偎在叢展軼身上睡覺,可又睡不踏實,迷迷糊糊地問:「哥,媽媽會在家嗎……」

「會。」叢展軼把外衣脫下來搭在許山嵐腿上,免得被風吹著了。

「她會高興嗎……」

「會。」

「師父……師父會不會很生氣……」

「……不會,沒事的……」

「哥……我想媽媽了,真想……」許山嵐已經睡著了,最後兩個字含在嘴裡,嘟嘟囔囔的。

「嗯。」叢展軼沒接口,只把衣服塞得嚴實了些。

車裡的人都累了,蔫頭蔫腦地打盹,車廂裡十分安靜,只聽到廣播裡傳出不厭其煩的聲音:「火車上禁止攜帶鞭炮、火藥等易燃易爆物品……」叢展軼望著窗外飛奔而過的單調的景色出神。

許山嵐是去年被送過來跟師父學武的,在五六個師兄弟中,年齡最小。事實上,在叢展軼的記憶裡,師父這是第一次收這麼小的學生,和當年自己學武的年紀差不多大。可畢竟還有不同,自己是師父的親生兒子,早學也是應該的。但許山嵐,太小了。叢展軼隱隱約約聽師父提起時,似乎是他父母在鬧離婚,誰也沒法管他,只好把他送過來。但許山嵐不知道,他一直以為是因為自己喜歡學武,媽媽才把他送來的。

許山嵐剛來的時候很少哭,至少叢展軼輕易沒有見到他哭過,乖巧懂事得格外讓人心疼。只有一次,瞧見他躲在樹後頭偷偷掉眼淚,一看見叢展軼吃驚地跑開了。師父也先不教他練武,只說讓他熟悉熟悉環境。剛開始他媽媽一個月來看一回,後來變成三個月,最近已經半年沒來過了,要不然許山嵐也不會想要偷跑出來找媽媽。

叢展軼應該不管的,或者去告訴父親,但他終究不落忍,他一看許山嵐那副抽抽噎噎的流著眼淚的可憐兮兮的樣子就不落忍了。叢展軼心裡明白學武有多苦,師弟們都大了,而這個孩子還這麼小。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學武的經歷,都是咬著牙和著血過來的。叢展軼有時會想,得是怎樣狠心的母親,才能把孩子扔在這邊不管不問呢?自己的母親如果還活著,會不會也這樣?

02.偷溜出來(2)

許山嵐睡了一個多小時才清醒過來,叢展軼變戲法似的弄出三個玻璃球,放在桌子上給他玩。女人的兒子看出了熱鬧,爭著搶著往前湊合。許山嵐沒有尋常小孩那麼護東西,大大方方跟女人的兒子一起玩。兩個小男孩把塑料袋挖出個洞來,你先我後地往裡彈。叢展軼在一旁一直陪著,表現出的耐性簡直讓女人驚訝。一般來說,十五六歲的少年正是叛逆心態極強的時候,不願意跟小屁孩玩,他卻不介意,說話慢聲慢語。孩子們把玻璃球彈進去再撿出來,大人們看著枯燥而無趣,他們玩得樂此不疲。

時間在火車單調的聲響中一分一秒地往前行進,停了一站又一站,人們紛紛下去,又有人紛紛上來。坐硬座的基本都是短途,漸漸的,車廂越來越空了。

下車的人中,就包括女人和她的兒子。女人實在喜歡許山嵐,臨走時把剩下的幾個梨全留在了桌子上,笑著說:「你們吃吧。」叢展軼沒有拒絕,他年紀雖小,但天生矜持自律,不願意在這麼多人面前跟女人為了幾個梨拉拉扯扯推來讓去讓人笑話。不過他也不肯白受人恩惠,即使只是幾個梨。在女人站起來整理行李的時候,到底還是把上午買的橘子塞到女人兒子的衣兜裡。

女人笑著嘆息著,領著孩子走了。

外面還沒全黑,車廂裡已然亮了燈,列車員推著販賣車來來回回地溜躂。叢展軼摸著兜裡的錢,心裡默算了算,覺得還夠花,就買了兩盒盒飯,跟許山嵐一人一份。這是許山嵐第一次吃火車上的盒飯,但他很久很久都忘不了,以至於多年以後出去打比賽不坐飛機坐火車,就為能吃頓盒飯,可惜味道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其實火車上的盒飯無論如何說不上好,半透明的白色塑料盒子,菜無非是炒蒜苔炒土豆絲之類,最多有幾片香腸,跟白米飯盛在一起。許山嵐不知是餓,還是小孩心性在外面吃飯香甜,一份盒飯居然吃了大半份,飯粒都粘到鼻尖上去了。吃完喝幾口熱水,腆著小肚子靠在座位上打飽嗝。

「飽了沒?」叢展軼把他剩的半盒拉過來吃掉。

「飽了飽了。」許山嵐吃飽喝足又來了精神頭,不肯再老老實實坐著,到當中的過道上彈玻璃球,引得一節車廂裡的幾個小朋友都過來瞧熱鬧。許山嵐比較靦腆,不會主動招呼別的小孩跟自己玩,但人家要主動提出他也不會拒絕,幾個小朋友在一起玩得還挺開心。

許山嵐每天九點半是一定要睡覺的,到點就犯困,更何況坐了一天火車小孩子畢竟受不了,早早就打起了呵欠,收起玻璃球跑過來倚在叢展軼身上撒嬌:「哥,哥,我還沒喝牛奶。」

「火車上不賣牛奶,咱下車再喝吧。」

「那咱們什麼時候能下車啊。」許山嵐覺得沒意思了。叢展軼抱著他軟呼呼的身子:「你睡一覺咱們就到了。」

「哦——」許山嵐困得睜不開眼睛,「哥,我有點熱。」

叢展軼把他外套外褲脫下來,讓他平躺在長椅上,頭枕在自己腿上:「睡吧。」

許山嵐不耐煩地伸腳蹭了蹭,蹭掉了鞋子,又把左腳腕上繫著的布帶蹭鬆了,露出裡面的銀鐲來。這是許山嵐生下百天時家裡老人給買的,上面還帶著兩個鈴鐺,寓意長命百歲。許山嵐的母親很迷信這個,一直讓孩子帶到現在。幸好銀鐲子能伸縮,帶著不見得有多緊,只不過鈴鐺走動時會響。許山嵐六歲了,正是要懂不懂的時候,心裡難為情,很怕被師兄們笑話。叢展軼就幫他在銀鐲上纏上佈條,這樣被褲子擋著,就不會被人看到。只是睡覺之前,總要把布條摘下去的。

許山嵐穿著短褲躺在長椅上睡覺,露出兩截白皙的小腿和胖乎乎的小腳丫,還有左腳腕上的銀鈴鐺,車廂裡誰路過都不由自主多看幾眼。

叢展軼靠在椅子上打盹。兩人大半夜跑出來,他帶著個小孩子一路提心吊膽又怕被師父發現又怕走錯路,身心疲憊,不大一會也睡著了。到後半夜睡得實在難受,便把許山嵐放在長椅上,自己到對面椅子上去睡,雖然蜷著身子,總比坐著好。

叢展軼練了十多年武術,習慣早起,第二天六點多起來,拿著洗漱用具去洗了臉。許山嵐愛睡懶覺,但今天出奇地醒的早,跟著叢展軼吃點東西,一想到很快就要回家看到媽媽,十分興奮,拉住大師兄不停地說這說那。一會說家裡養的小貓,一會說牆上貼的圖畫,一會說自己好多好多的小人書,都給哥哥看。恨不能立刻飛到家,把自己藏的那點心肝寶貝都擺到大師兄面前,好好顯擺顯擺。

叢展軼細細地聽他說著,時不時漫應兩聲,擺弄著小男孩胖乎乎的手指。

再遠的路也有到盡頭的時候,他們中午時分終於到站了,隨著人流從站台上走出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夾雜著紛亂噪雜瞬間湧入眼簾。叢展軼一手提著黑兜子一手拉著許山嵐,望著滿眼的來來往往的人群和車輛,茫然地站了好一會,他甚至連公共汽車站都找不到。

叢展軼發覺許山嵐在他的手,低頭看時,正對上小男孩有些恐懼又有些擔憂的清澈的目光。許山嵐小心翼翼地問:「哥,咱找不到家了麼?」

叢展軼定了定心神,忙說:「沒有。哥能找到。」他下意識地緊緊握住許山嵐的手,把心裡的些許不安強自壓了回去,深吸一口氣,做出很鎮定的樣子,走到一個賣冰棍的老太太那裡。先買了根雪糕給許山嵐吃,然後才把許山嵐母親寄過的信拿出來,指著信封上的地址問:「奶奶,您知道這個地方怎麼去嗎?」

「啊,冶煉廠啊,不遠不遠。往前走就是5路汽車站,看看站牌,坐個七八站就到啦。」

有個目的地就好,叢展軼悄悄鬆口氣,對老太太由衷地一笑:「謝謝奶奶。」

許山嵐一邊舔著奶油雪糕一邊顛顛地跟著叢展軼上了公共汽車。售票員坐在門旁的專屬座位後面,胸前掛著黑色票包,尖著嗓子機械地喊著:「往裡走往裡走,道遠的往裡走,沒買票的先買票啊——」

叢展軼花了一元錢買了兩張票,不是上下班高峰期,車上沒有多少人。許山嵐飛快地跑到兩節汽車當中連接的地方坐下,他最喜歡坐這個位置,可以隨著汽車的轉彎一扭一扭,像坐搖搖車一樣。

叢展軼站在椅子旁邊護著許山嵐,眼睛卻看著窗外,默默記著路途情況。找到許山嵐的家十分順利,畢竟H市並不算大,一說冶煉廠的職工宿舍基本上都知道,大致方向不錯就差不多了。進了院子許山嵐就已認識路,激動得不能自已,一路高喊著:「媽媽——媽媽——」一路向前飛奔,叢展軼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著。眼見許山嵐跑上三樓,用力砰砰砰敲著房門:「媽,開門哪,嵐子回來了,大許寶回來了,媽媽——」

他敲了很長時間也沒有人出來,許山嵐一下子傻眼了,媽媽根本沒在家。他惶惑而又害怕,回頭無助地瞧大師兄。叢展軼走上前,他已確定屋子裡沒有人,但還是作勢敲了兩下。房門冷冰冰地關著,毫無反應。

「媽——媽——」許山嵐從叢展軼的臉上,讀出了希望的破滅,孩子在某些方面的感覺總是敏銳得驚人。他徒勞地加大力度敲門,敲得小手都紅了,寂靜的樓道里響起男孩失望悲切的哭喊:「媽媽開門媽媽你回來呀,我是嵐子,我是大許寶——媽媽——嗚嗚——」

叢展軼上前攔住許山嵐小小的身子,旁邊鄰居聽到響動,開門出來,失聲叫到:「哎呦嵐子,你怎麼回來了?」

許山嵐透過淚眼瞧見熟悉的面孔,可一時間又想不起來對方該怎麼稱呼,止住哭泣,向叢展軼這邊靠了靠。

女人看出男孩子的無措,安撫地微笑:「我是你安姨呀,不記得啦嵐子?」

「安……安姨……」許山嵐好像有那麼點印象,輕輕喚了一聲,隨即說道,「我找我媽。」

「你媽出門去了,很久沒回來啦。」安姨偏頭想了想,「好像說是回娘家,這都半個多月了都。咦,你不知道嗎?」

許山嵐眼中剛剛升起的希冀的光又暗淡下來,小嘴一撇,眼淚成串地往下掉。

安姨瞧瞧叢展軼,又瞧瞧許山嵐,了悟地說:「你是從練武那地方跑回來的吧?別哭啊嵐子。」她蹲下來掏出一條花手絹,給許山嵐擦淚水,「好孩子別哭了,來,到安姨家待一會。」

許山嵐拚命搖頭抹眼淚,抽泣著說:「我要媽媽,我要找媽媽——」回頭一個勁地敲門,「媽——你不要嵐子啦,媽呀——嗚嗚——」叢展軼抱住許山嵐,小男孩在大師兄的懷裡哭得肝腸寸斷。

安姨瞅瞅叢展軼:「你是……」

「我是他師兄,他想家了就帶他回來看看。」

安姨嘆一聲:「挺遠的吧,真不容易,來我家待一會吧。吃飯沒?阿姨給你們做點。」

叢展軼搖搖頭:「不用了,謝謝阿姨。」也不等安姨繼續勸說,抱起許山嵐向樓下走。走了幾步,隱約聽到身後安姨長長嘆息一聲:「真是,把孩子坑啦……造孽呀……」叢展軼腳步沒停,只是抿著的唇緊了緊。許山嵐只顧著傷心流淚,完全留意不到周圍的事情,他只感到大師兄抱著他走出樓口,似乎就要離開。許山嵐慌忙掙紮著下地:「我不走。哥我不走,我等媽媽……」

「剛才阿姨說了,她沒在家。」叢展軼試著勸他。

「不,我不……」許山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等我媽,我找我媽……」

叢展軼沒再勸他,事實上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勸。他抱著許山嵐,坐到院子裡的鞦韆上,就這麼等著。其實來之前叢展軼就有預感,這次肯定會撲空的。他從師父那裡聽說許山嵐的父母一直在鬧離婚,兩個人都不回那個家。可許山嵐是那麼想見媽媽一面,寫了幾封信都沒用,他實在等不及了。孩子小小的心目中,媽媽是肯定會在家的,他不明白什麼叫離婚,也不明白媽媽為什麼要回娘家去。而這些,叢展軼都不知該從何跟他說起。或者說,叢展軼也只是個十五歲的少年,他在當時也分辨不清,是告訴許山嵐他父母打離婚沒人管他的實話好,還是不說那些,讓孩子親自過來看一眼從此死心了的好。

不管怎樣,許山嵐這一次沒有找到母親,他和叢展軼在院子裡等到太陽下山,哭過了鬧過了,剩下的只是疲累。他趴在叢展軼的懷裡,沒了眼淚,只是抽搭著。就是從這天起,許山嵐再也沒提過回家找媽媽。

幸好已經是盛夏,夜晚的風也不會很涼,叢展軼把哭累了的許山嵐背在身上,H城舉目無親,只能先回車站,在那裡還能休息一下。公共汽車早就沒有了,街上黑黢黢的少見人影,只有昏黃的路燈映著。叢展軼一步一步向前走,眼見身後的影子在路燈下漸漸縮短,又在眼前漸漸拉長,他在夜幕中竭力辨別著方向。一個少年,背著一個男孩子,走在完全陌生的城市裡,像是永遠也到不了盡頭。

這段往事,叢展軼很久以後仍然記憶猶新,以至於在許山嵐後來斷然拒絕母親,選擇留下時,從心裡往外湧出一種莫名的甚至惡毒的快意。叢展軼不是一個心胸寬闊的人,從來不是,即使表面上不動聲色。他對別人的恩惠,哪怕只有一小點,也要予以償還,對仇恨也是同樣。在以後的日子裡,叢展軼沒在許山嵐面前說過許母一句好話,甚至很少提及,就當作那個女人完全不存在。因為他知道,對一個母親來說,最殘忍的事,不是兒子的怨恨和憤怒,而是忽視。

多年前,你忽視了他;於是,多年後他也完全可以無視你,因為他有我在身邊。

03.偷溜出來(3)

這一次偷偷跑出來,真可算無功而返,回去的一路許山嵐都懨懨的,只是不流眼淚,但始終心情都不好。兩人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搭了三個多小時的長途客車,叢展軼又背著許山嵐走了半個小時的路,這才看到熟悉的那片漁村。

還沒走過去許山嵐就後知後覺地開始害怕了,他從大師兄的背上爬下來,說:「哥,要不咱別回去了。」

叢展軼好笑,不回去又能去哪裡?不過是小孩子一時逃避的想法罷了。他從家裡出來的那天起,就知道這件事不能善了,以師父的脾氣,不揍自己個半死是不會消氣的。但叢展軼就是這樣,一旦下定決心,幾頭牛也拉不回去的,什麼後果自己扛著就是了。師父罵他:悶頭葫蘆主意正。說白了對這個獨生子也沒什麼辦法。叢展軼對許山嵐柔聲說:「沒事,師父不會太生氣。」許山嵐眨巴眨巴眼睛,信以為真,安心地又爬回叢展軼的背上。

昨天似乎剛下過雨,道路泥濘不堪,到處是橫七豎八的推車軲轆印子。紅磚牆上粉刷著各種白色的標語:實現四個現代化,建設新中國;一對夫妻只生一個好……忽然一陣少年清朗的大笑聲從空中飄下來,路邊茂密的大葉楊樹上鑽出一個人,大聲叫道:「哈哈,你們回來啦,你們就要完蛋啦!」

叢展軼不用抬頭看也能猜到是誰,只做沒聽見,低頭繼續走。許山嵐看過去,驚訝地喚道:「海平哥!」

顧海平從樹上一躍而下,背著手斜著眼睛,嘴角下撇帶著一副幸災樂禍的神情:「好哇,你們兩個敢偷偷跑出去,告訴你們吧,師父氣壞了,這次一定得打死你們不可。」

許山嵐嚇壞了,頓時沒了主意,白著小臉回頭看叢展軼,顫聲道:「哥……」

「沒事,別聽他的。」叢展軼垂著眼瞼,也不瞧顧海平一眼,拉著許山嵐繼續往前走。

顧海平幾步竄過去攔住他們:「哎別走啊,大師兄這下你完蛋啦,為了這麼個小崽子不聽師父的話。師父可生氣了,這幾天一直在罵你們。」他竭力把事情的嚴重性渲染到最大,偷眼看叢展軼的反應。叢展軼面上仍淡淡的,也不見有多擔憂。顧海平哼道:「師父連籐條就拿出來了,大師兄你等著挨揍吧。」練功的人挨師父打是常事,但一般都用木板,很少動用籐條,叢展軼沒想到父親會憤怒到這種程度,心中也是一跳,眉頭皺了起來。

顧海平見叢展軼終於變了表情,得意起來,仰著頭說道:「要是我們幾個師弟一起求求情,沒準能饒了你。」他嘴上說是幾個師弟,其實最希望叢展軼能開口求他。哪知叢展軼也不過只皺皺眉而已,拉過許山嵐,安撫地說道:「不用害怕,沒關係的。」

許山嵐被二師兄的話嚇壞了,惶惑地跟在叢展軼的後面。顧海平這幾天沒事就守在路邊,好不容易等他們回來,本想嚇唬嚇唬叢展軼,讓他跟自己說兩句軟話,不料叢展軼根本不搭理他,頓時湧上一股怒氣,在後面叫道:「活該,讓你們亂跑,活該打死你!」見叢展軼握著許山嵐的手慢慢走在路上,模樣依舊沉穩,眼珠一轉,撒腿往師父那裡跑去通風報信。

所以,當叢展軼和許山嵐來到院子裡的時候,看到的正是師父黑沉著臉,雙手握緊籐條端坐在當中的椅子上,顧海平、張鑫、劉哲等六七個師兄弟站成一排分在兩邊,或擔憂或驚恐或萎縮,看樣子今天絕不會善罷甘休。顧海平笑嘻嘻地對著叢展軼扮個鬼臉。許山嵐哪見過這種陣勢,嚇得渾身直打哆嗦,兩隻小手死命地攥著大師兄的衣角,眼淚在眼圈裡轉呀轉。

叢展軼後背也是一緊,但他秉性倔強,越是遇強越不肯輕易妥協,只上前一步喚道:「師父。」他從不叫父親「爸爸」,正式習武之後就沒叫過了。在他眼裡,父親對自己和對別的師弟完全一樣,甚至更嚴厲而不近人情,他沒有爸爸,只有師父。

叢林沉聲道:「跪下。」他說話聲音不大,隱隱夾雜風雷之聲,大有山雨欲來的架勢。

叢展軼一言不發,屈膝跪在父親面前,許山嵐膽顫心驚,抖著小身子也跪下了。

叢林二話不說,猛地起身,提起籐條夾雜著風聲「日」地甩了下去,「啪」地一聲狠打在叢展軼的背脊上。叢展軼痛得一顫,狠狠咬住牙關。許山嵐「哇」地大哭,張開手臂撲到叢展軼身上,哭叫:「師父……別打我哥呀……別打呀……嗚嗚。」

叢林瞪起眼睛:「海平你把山嵐拉開!」顧海平連忙衝過去揪住許山嵐的手臂往外扯。許山嵐蹬著雙腿拚命掙扎:「哥——哥——」

叢林這次真氣急了。他脾氣本來就十分暴躁,年歲大了遇到很多事,改變不少。可這次叢展軼不問他直接把許山嵐帶走,把他氣得夠嗆,這幾天天天吃不下睡不著,生怕孩子在外面弄出點事來,沒法對許山嵐父母交代。又擔心又上火,頭髮都白了十幾根,這股氣都憋在今天,手下一點不留情,「啪啪啪啪」一口氣掄圓了胳膊抽打十多下。叢展軼後背一陣劇痛,眼前發黑,雙手用力插在地上,狠狠攥了一把土,拼了全力才沒有趴下去,挺著背脊扛著。

兩邊徒弟們都嚇壞了,誰都沒見過師父發這麼大的火,沒有一個敢吭聲。院子裡只聽到許山嵐撕心裂肺的尖銳的哭嚎,還有籐條抽打在肉體上的驚心動魄的沉悶的聲響。眼見叢林打了二十多下還沒有住手的意思,一鞭緊似一鞭,叢展軼冷汗都下來了,一滴一滴落在土裡。幾個師弟當中顧海平腦筋來得最快,發現不妙趕緊轉眼珠子想辦法,可他還拉著連踢帶踹的許山嵐呢,根本騰不開手,心裡發急,順勢給了站在一邊的張鑫一腳。

張鑫正看著叢展軼挨打,看得目瞪口呆,冷不防被顧海平踹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傻乎乎地愣著。顧海平又氣又急,一翻白眼,低聲道:「快去找師叔,快去!」張鑫反應慢,眨巴眨巴眼睛說:「師……師叔?」要不是拽著許山嵐,顧海平差點撲上去咬他一口,一指東廂房:「那邊!」

張鑫這才想起來,今天師叔來了,轉身就往東廂房跑,中間急三火四地還摔了一跤。他皮粗肉厚也不在乎,爬起來衝進屋子裡,叫道:「師……師叔……」

房間裡的男人正拈著毛筆寫大字,院子裡的聲音一點不落地傳進來,他跟沒聽見一樣,慢條斯理地沾墨、鋪紙、運筆、提腕。

張鑫叫著:「師叔,大,大,大師兄……」他本來就磕巴,一著急更說不清楚,「挨……挨……挨……」那人竟也不著急,提著筆望著直冒汗的張鑫,唇邊噙著一抹淡然的笑意。張鑫費了好大勁才把話說全:「大師兄挨打了!」

「嗯。」那人點點頭,「我聽到了。」

張鑫話說不利索,完全一個行動派,直接撲上來拉住師叔的胳膊,讓他寫不了,嘴上說:「走……走……」

那人問道:「去哪兒?」

張鑫一跺腳,叫道:「師叔——」又是埋怨又是無奈。那人一笑,側耳聽聽外面落籐條的頻率慢了下來,點點頭道:「差不多了。」慢慢放下筆,拿起雪白的絹帕擦擦手,這才跟著張鑫一步三晃地走出房門。

其他人還站在一邊,個個偏了臉不忍再看。許山嵐早折騰沒勁了,抽抽搭搭地哭,渾身又是土又是淚,弄得像個泥猴。顧海平老遠望見那人緩緩走過來,忙大聲叫道:「師叔,你來啦!」

叢林聽到「師叔」二字,手上頓了一頓,隨即又抽下來。叢展軼疼得身上都麻木了,喉嚨一陣甜腥。他心裡發狠:打吧,有本事你今天就打死我!

叢林一鞭又要落下,手到中途被人截下了。殷逸平靜地說:「行了差不多了,孩子都平安回來了,其他的事以後再說吧。」他說話的聲音很清亮,像山間一望可見底的潭水。

這水一下子就把叢林本來就已燃不了多久的火給熄滅了。他怒哼一聲把籐條扔在地上,指著叢展軼罵:「小兔崽子你再敢做這種事,我把你腿打折!」也不管兒子,轉身便走。殷逸對顧海平說:「把你師兄扶到屋裡去,洗洗傷口上點藥。」說完,跟在叢林身後進了東廂房。幾個師弟連忙上前,七手八腳把叢展軼攙起來,許山嵐抹著眼淚邁著小短腿跟在後面。

04.偷溜出來(4)

殷逸走進書房,見叢林氣哼哼地捧著大茶缸子咕嘟咕嘟喝水。剛才狠揍叢展軼一頓,他也累得滿身大汗,對著呼呼旋轉的電扇,拎起衣角一個勁地扇。殷逸摘下毛巾,在溫水盆裡潤濕了,擰乾湊到叢林身後給他擦汗。

叢林向旁一躲,轉身避開,坐到椅子上,冷聲問道:「你怎麼還沒走。」

殷逸舉起毛巾的手落了個空,又聽到叢林的問話,眼裡掠過一絲受傷的神色,但面上只一笑:「我怕你下手沒輕沒重。」

叢林偏過臉硬聲硬氣地說:「我自己兒子,我有分寸。」

殷逸把毛巾扔回水盆裡,淡淡地道:「是啊,我不過是白操心。」

這話就有點自怨自艾的意味,叢林心頭軟了軟,覺得自己是太過生硬了,可片刻之間又轉不回來,隔了一會才低聲道:「大老遠的都來了,晚上就住下,我讓他們去買兩條活魚燉了吃。」

殷逸垂下眼瞼:「吃慣了師兄燉的,別人做的總覺得沒什麼味道。」

叢林雙臂微彎按在腿上,忍了又忍,終究不耐煩似的一揮手:「行行行,我給你燉!」

幾個師弟小心地把叢展軼扶到大炕上,臉朝下平躺著。許山嵐哭哭啼啼,嘴裡弱聲弱氣地叫:「哥……哥……」也要爬到炕上去,卻被顧海平一巴掌推下去摔了個跟頭。

顧海平擰著眉頭罵道:「小崽子,要不是因為你,師兄能挨打嗎?一邊去!」

許山嵐嚇壞了,不敢違抗,可又不想離開,向後蹭到角落裡儘量把自己縮成一團,免得礙事。也不敢大聲哭,但眼淚一直沒停過。

幾個少年都顧不上他,顧海平讓張鑫打水,讓劉哲取藥,他輕手輕腳揭開叢展軼後背上的衣服。正是酷暑,叢展軼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背心,紅外套早上怕許山嵐冷,給小男孩披上了。如今傷口的血滲出來,白背心染得一片紅,看上去極為刺眼。顧海平用紗布潤濕了,仔細地給叢展軼清洗傷口,上藥。

叢展軼痛得迷迷糊糊的,覺得後背清涼了些,那種痛不欲生的灼熱消散了不少,慢慢睜開眼睛,見身邊的竟是顧海平。顧海平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撇著嘴笑道:「哈,放心吧你死不了。你有本事剛才怎麼不頂嘴呀,頂幾句師父打得更狠。切——還是害怕了吧。」他嘴上囉哩囉嗦的沒什麼好話,叢展軼閉上眼睛,權當沒聽見。

張鑫端過水杯來:「師……師兄,給,喝口水吧。」叢展軼口中乾渴難耐,勉強端起來喝了幾口,低聲道:「謝謝。」他清醒不少,竭力仰起頭四下逡巡:「嵐子,嵐子呢?」

顧海平氣不打一處來,轉身一把將許山嵐拎到叢展軼面前:「這兒呢!小廢物,除了哭啥都幹不了。」

許山嵐嘴唇發抖,眼淚又下來了。叢展軼不理顧海平,輕撫著許山嵐的手:「嵐子別怕,哥沒事。」

「對,沒事,殘不了也死不了!」顧海平氣得把紗布啪地扔回水裡,「你跟他好,你讓他伺候你吧,小爺我還不管了。」

叢展軼後背疼得厲害,勉強說了幾句實在沒了精神,躺在炕上喘了幾口粗氣。

殷逸走到這邊來,見顧海平端著水盆往外走,臉上忿忿的。學武的人規矩大,儘管顧海平心裡跟叢展軼賭氣不太痛快,但見到殷逸還是規規矩矩地站好,喚道:「師叔。」

殷逸點點頭:「怎麼樣?沒事吧?」

顧海平一撇嘴:「還能顧得上小崽子,我看沒啥事。」

「什麼小崽子。」殷逸笑著拍了顧海平後腦勺一記,「那是你師弟,小心你師父聽到了罵你。」

顧海平嘻嘻笑道:「沒事,有師叔護著我呢。」他湊到殷逸身邊低聲說,「我知道師父最聽師叔的話。」

「猴精!」殷逸笑罵一聲,踢了顧海平屁股一腳,「去換你的水去。」他走進去,見一屋子人,圍著叢展軼七嘴八舌晃來晃去,皺著眉道:「都出去,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幾個孩子向師叔行了禮,陸續都走了。殷逸拉過許山嵐,柔聲說:「好孩子沒事,不用怕,去跟師兄們洗個澡吃點東西,你哥一會就好啦。」

許山嵐眨巴眨巴眼睛,他想留下來陪哥哥,但又不敢違背師叔的意思,只好一步一回頭地跟著師兄們走了。

殷逸坐到炕沿上,拿出藥匣子來,給叢展軼上藥。鑷子夾著棉球剛剛碰到傷口,叢展軼痛得肌肉緊縮了一下。殷逸慢慢地說:「知道疼了?偷跑的時候不是挺有擔當的嗎?」

叢展軼轉過臉,咬著牙沒吭聲。

「怎麼,你爹打你打的不對?」

叢展軼從齒縫中吐出個字:「對。」

殷逸冷笑:「我看,打得還是輕了,要是依我,怎麼地也得來個五十鞭再說。」

叢展軼咬住嘴唇,雙手緊緊握著拳頭。

殷逸目光一閃:「怎麼,不服氣?」他夾著棉球,邊給叢展軼擦藥邊說,「你跑就跑,為什麼要給我寫信想辦法讓我今天來?算準了日程今天你們能回來是不是?算準了我肯定不能眼瞅著你挨打袖手旁觀是不是?」他鼻子裡哼一聲,「連我你都算計,心眼子都動到歪處了。」

叢展軼被師叔說中心思,臉上一熱,吶吶地說不出話來。殷逸也不等他開口,接著說道:「你能想到難道我想不到?我能想到難道你爹想不到?他被自己兒子背地裡耍心眼算計,他能不生氣?你挨打活該。」

叢展軼沒說話,畢竟最後殷逸還是求情了,結果還是一樣。殷逸漫不經心地說道:「你算計別人沒有關係,最重要的是,你把人算計到底卻不讓對方發現,這才是關鍵。你呀,還差點火候。」他站起身,收拾弄髒了的棉球紗布。叢展軼掙紮著從炕上坐起來,說:「師叔,對不起……」

殷逸一笑:「你這話別對我說,對你爹說去。」

叢展軼低頭不語,明顯是不肯了。殷逸在心底嘆口氣,他們父子關係一直都算不上好,可自己……他在水盆裡洗了手,問道:「你怎麼會突然帶著嵐子跑回家去?這不像你能做出來的事,明知道回來你爹饒不了你,自討苦吃。」

叢展軼很長時間都不出聲,殷逸以為他不想回答時,突然開口:「這麼多師兄弟,就我和他沒媽……」他偏轉了臉,不讓師叔看到紅了的眼眶。畢竟還只是個少年,滿心滿腹的委屈心酸無處宣洩,還是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緒。

殷逸的目光暗了暗,他沉默了好半晌才說道:「你好好休息吧,我跟師兄提,讓你歇三天。」

殷逸走之後,叢展軼又躺下來,外面響起呵呵哈哈的呼喊聲,師父又開始帶著師弟們練功了。屋子裡靜悄悄的,他這才完全放鬆下來,癱倒堅硬的炕上,後背痛得火燒火燎一般,不禁皺起眉頭呻吟一聲。誰都不是鐵打的,誰都有艱難的時候,只不過人們看到的更多是外在的輝煌和體面,有誰想過背後的痛苦掙扎?叢展軼性子倔強,從沒在人前示弱過,但此時只剩下自己,用不著再硬挺下去。

門輕輕被人推開了,叢展軼一警,問道:「誰?」

「哥——」耳邊響起糯糯的綿軟的聲音,還帶著哭腔,許山嵐小小的身子爬到炕上,對著叢展軼流眼淚,也不知道他的眼淚怎麼會這麼多。

叢展軼拉著他的小手:「嵐子別哭了,哥好好的。」

「多疼啊——嗚嗚——」許山嵐俯下身,給叢展軼後背的傷口輕輕吹氣。

「沒事。」叢展軼把他拉到自己懷裡,「乖,陪哥睡一會。」

許山嵐乖巧地躺到叢展軼身邊。他們睡的是大炕,幾個師兄弟都在一起,剛開始許山嵐很不適應,整夜整夜睡不著,鬧得顧海平罵罵咧咧,叢展軼把他摟在懷裡才好些。慢慢的也就習慣了。

兩人折騰幾天,又大鬧一通,都累得精疲力盡,沒過多長時間一起進入了夢鄉。

外面的孩子們還在練著,踢腿下腰,他們每天都有固定的功課,不練完不能休息。叢林到村民那裡要了兩尾新鮮的海魚,扔到灶台上讓廚子海叔給收拾收拾。自己擦了手,很隨意的樣子,踱到徒弟們睡覺的屋前,猶豫片刻,推門走了進去。

午後的陽光洋洋灑灑照進來,叢林湊過去仔細瞧瞧,見兒子後背的傷口清理得很乾淨,藥也上好了,看上去是打得狠了點,皮開肉綻的。他不易察覺地擰緊眉頭,把床邊的毛巾被拽過來,輕輕蓋在孩子們的身上。轉身又拉上窗簾,把陽光遮擋在屋外,這才又轉身走了出去。

徒弟們都在院子裡練武,誰也沒注意到這邊。只有殷逸瞧見了,嘆息一聲,無奈地搖搖頭。

05.漁村生活(1)

叢家院子在漁村中是個很奇怪的存在。幾年前叢林帶著兒子搬過來,天天早上跑步練拳,引得村子裡的人都來瞧熱鬧,瞧著瞧著來了興致,把兒子送去練功。叢林幾個弟子,顧海平、張鑫、劉哲,都是漁民的孩子,土生土長,唯一從外面來的,就只許山嵐一個。

幾個弟子習武都將近十年,已頗有根基,顧海平和叢展軼同歲,只小了三個月。這三個月成了顧海平永遠的痛,只能屈居人下,叫叢展軼大師兄。其實他心底對這個師兄是不大服氣的,無論做什麼都要比一比。顧海平人聰明機靈,又能刻苦,幾個孩子裡學的是最好的,很得叢林的喜歡。相比之下,叢展軼未免過於沉默,又很倔強,表面不聲不響,其實很有主意。

孩子們夏天早上五點半起來,冬天六點起來,先在漁村裡跑一圈,大約三千米左右,再回到院子裡做一百米的蛙跳,早課算是差不多了,然後才去洗漱吃早飯。休息一會,大約八點鐘開始踢腿、下腰、劈叉,練基本功活絡筋骨,十點鐘師父講拳腳功夫。中午飯後可以睡兩個小時的午覺,下午兩點鐘以後再練功。直到晚上吃了飯,七點鐘以後還有晚課,也就是從早到晚,基本沒有閒著的時候。練功很苦,但日子久了也就習慣了。

叢展軼承蒙殷逸師叔求情,休了三天,這已經是叢林能給的最大期限了。到第四天,無論如何也得爬起來跟師弟們一起練功。叢林也命許山嵐開始跟著,早上的時候就讓他跑了五百米,但也把六歲的小傢伙累夠嗆,滿臉大汗直喘粗氣。叢展軼顧不上他,他是大師兄,自然要跑在幾個師弟的前面,偏偏顧海平還故意跟他搗亂,加快腳步想要追上他,兩人一邊跑一邊較上了勁。這在以前很常見,顧海平輕易不肯服軟的,但今天叢展軼背後有傷,一陣一陣疼痛,只能咬牙挺著。三千米跑下來冷汗都把背心濕透了,偏偏接著還要做蛙跳。叢展軼臀上大腿上也有傷,做起蛙跳來極為吃力,實在挺不過漸漸慢了下來。張鑫他們心疼大師兄,也控制著速度,免得追到叢展軼前面。只有顧海平,嘻嘻笑著:「不行了吧?瞧我的!」蹭蹭蹭真跟青蛙一樣,兩三下跳開一丈來遠,回頭衝著叢展軼扮鬼臉。

叢林站在旁邊,喝道:「你們幹什麼呢磨磨蹭蹭的?都跟上!叢展軼你怎麼跳的?跑出去兩天功夫全扔了,中午不許睡覺,站兩個小時樁。」叢展軼擦一把臉上的汗,站起身說道:「是,師父。」其他孩子不敢多嘴,低頭繼續跳。

殷逸提著行李箱走出來,到叢林身後說道:「我回去了,有事寫信。」

叢林教孩子們功夫的時候不愛多說話,只從鼻子裡發出一個單音節:「嗯。」看都沒看殷逸一眼。殷逸早習慣了,也不在意,只說:「房子的事情我辦的差不多了,找人收拾收拾,估計很快就能入住。你在這裡日子也不短了,展軼眼看就要考高中,還是回城吧,那裡教學質量好,抓抓緊還能上個好大學。」

叢林衝著孩子們大聲叫道:「快!快!速度提上來,叢展軼你怎麼回事?後邊跳去!都跟上海平,跟上跟上!」

殷逸苦笑了一下,低聲道:「師兄,我走了。」輕輕拍了拍叢林的肩頭,留戀似的瞥一眼師兄的背影,慢慢走出去,消失在院門口。

孩子們做蛙跳正跳到叢林身前,他抬腿上去照著劉哲的屁股踢一腳:「快快!昨晚沒吃飯嗎這麼慢!」孩子們早知道自己師父的脾氣,只要師叔一來一走,就會格外暴躁不安心緒不寧,彼此對視一眼吐吐舌頭。

許山嵐本來跟著他們,但他速度慢,跳幾下腿就發疼。冷不防看到院牆上兩隻貓打架,頓時來了興致,含著手指頭睜著大眼睛瞧得渾然忘我。氣得叢林大吼一聲:「許山嵐,你幹什麼呢?!」

許山嵐嚇得一個激靈,期期艾艾地說:「我,我好好跳。」

吃完早飯休息一陣,幾個孩子在院子裡打拳,叢林背著雙手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時而提點幾句,修正姿勢。許山嵐第一天正式學武,被安排在角落裡壓腿。叢展軼正練楊氏太極,叢林便讓顧海平幫著點許山嵐。

顧海平一點也不喜歡這個師父的關門弟子,他這個年齡正是沒耐性的時候,把許山嵐完全當作負擔,一會說:「腿伸直伸直。」一會說:「手要摸到腳尖,腳尖你聽懂沒?」惡聲惡氣惡形惡狀。許山嵐小臉憋得通紅,雙腿盡力分開壓在牆上,腳尖高了頭頂一大塊,但是雙腿還是沒伸直。顧海平伸手按在許山嵐大腿上用力下壓,這一下許山嵐猝不及防,大腿根像要劈開似的,他「啊」地尖叫一聲,疼得眼圈都紅了。

這一聲引得幾個孩子都看過來,叢林只瞧一眼沒什麼大事,揮舞著木板叫道:「看什麼看,專心致志!」

叢展軼一套太極拳收勢,走過來對顧海平說:「你去練練吧,我帶他。」

顧海平就怕叢展軼練多了比自己厲害,聽他這麼說求之不得,立刻甩了許山嵐自顧自去練功。叢展軼摸著許山嵐分開的雙腿,緩緩下壓。許山嵐抖著嘴唇顫著聲兒說:「哥,我疼……」

叢展軼下壓的手沒停,說道:「疼就忍著點,練武得能吃苦。你是男孩子,別喊疼喊累的讓人笑話。」

許山嵐懂事地點點頭,咬著小嘴唇忍著。劈腿下腰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弄傷了一輩子的毛病。叢展軼手上有分寸,壓一會鬆一鬆,最後讓許山嵐放下腿,他又給按摩一番。

許山嵐覺得好受些,又平展雙臂跟著劉哲他們踢腿。

好不容易才到了中午,許山嵐早就餓得肚子咕嚕咕嚕直叫,一口氣吃下一大碗飯又啃個雞腿。張鑫給他盛湯,笑道:「慢,慢著點。」顧海平不屑地說道:「功夫練得不怎麼樣,飯吃得到不少。」許山嵐臉一紅,低著頭不說話。他心思重,性子又靦腆,師兄們說什麼都愛往心裡去。

叢展軼把剝好的雞蛋放在許山嵐碗裡:「吃吧,吃飽了下午才能練功。」

到了午休時,卻不見大師兄回來,許山嵐拉住劉哲問道:「我哥呢?」劉哲抬起下頜往窗外示意一下,「喏,外面挨罰了。」許山嵐這才想起來師父罰叢展軼不許睡午覺。他急了,也不管腿酸,幾步跑到外面,見叢展軼正雙腿分開沉腰立馬,在梅花樁上站樁。這時正是酷暑的中午時分,最熱的時候,太陽明晃晃毒辣辣映在正頭頂,照得土地上熱氣騰騰,吐口吐沫都能冒煙。叢展軼臉上的汗順著面頰往下淌,後背的傷口早就裂開了,滲出血絲。

許山嵐撲上去抱住叢展軼的腿,叫道:「哥,哥,咱進屋吧。」

叢展軼面無表情,像沒聽見一樣。許山嵐叫道:「哥——哥——」

張鑫過來拉他:「嵐子,別,別跟你哥說,說,說話。讓,讓師父看到了可,可,可,可……」

劉哲補充道:「可不得了。」

許山嵐沒辦法,只好跟著兩個師兄回屋去,終究放心不下,趴在窗口上向外張望。大家瞧他那副依依不捨的可憐相,都有些好笑,七嘴八舌地說:「別看了,你也不能替他。」「這就不錯啦,師父還是心軟了,要放在以前哪,中午肯定沒飯吃。」「練武的不挨打,能練出來嗎?」幾個孩子見慣了,都不在意。可以前許山嵐沒跟他們習武,只顧著玩,從來不注意這些。如今真真切切地看到,挨罰的又是最疼愛自己的大師兄,心裡無論如何不是滋味。

張鑫把許山嵐拉到炕上:「快,快睡吧,下午還,還得練功。」

許山嵐眨巴眨巴眼睛,忽然低聲問道:「師兄,你說哥是師父的親兒子嗎?」

張鑫嚇了一跳,連連擺手:「可,可不能亂說,可不能亂說。」

許山嵐仰著稚嫩的小臉,神情極為認真:「我覺得不像,我覺得我也不像我媽媽的親生兒子,我覺得我們都像是撿來的。」

張鑫急得直冒汗,可他嘴笨,又不會說,只一疊聲地道:「別,別瞎說,怎麼,怎麼不是。」

許山嵐皺著小眉頭剛要再開口,旁邊傳來顧海平幾聲重重的咳嗽。他一縮頭,不敢再出聲,鑽到被子裡。折騰一上午累得渾身痠痛,不大一會就睡著了。

06.漁村生活(2)

練功的生活很枯燥,但不是說一點樂趣都沒有的。孩子們每週日放一天假,這一天只早上練功,白天該回家回家,該撒野撒野。正是年少活潑的時候,一到星期天就跟得了赦令的囚犯似的,想盡一切辦法發洩旺盛的精氣神。許山嵐邁著小短腿在後面跟著。大孩子們捉迷藏下水摸魚爬樹掏鳥蛋騎馬干仗,這些許山嵐都不會,他最多也就玩個泥巴彈個玻璃球。可誰有那份耐心帶他,顧海平更是不客氣:「去去去一邊待著去。」

許山嵐眼巴巴地瞅著他們瘋跑,滿臉的豔羨,叢展軼拉著他說:「走吧,哥給你做個彈弓,教你打鳥。」叢展軼在鄉下長大,射鳥絕對是一把好手,彈弓拉開,咻地飛出石子,肯定會有一隻麻雀鷓鴣之類應聲而落。

這一手絕活引得漁村的孩子們都激動萬分,在叢展軼屁股後面瞧熱鬧,許山嵐神氣活現地彎腰撿鳥,在流著哈喇子的小孩們眼前晃一晃,好像他才是打中飛鳥的那一個。心眼多的小孩很快就跟許山嵐搞好了關係,陪他玩泥巴彈玻璃球,偶爾去捉捉池塘裡的青蛙。大家混熟了玩得開心,中午就會有香噴噴的烤小鳥吃。

漁民不捨得錢買肉,成天飯桌上除了魚就是魚,烤肉的香氣一出來,能飄一路,經過的人無不側目。許山嵐見得多了,不知道愛惜,只吃大腿和胸脯,把剩下的骨頭隨意扔到地上。他從小到大就是如此,雖說父母不在身邊,可無論在鄉下還是城裡,叢展軼從來沒讓他虧著過。還沒等許山嵐覺著憋屈呢,大師兄先把事情安排妥妥噹噹的,因此養成了許山嵐隨性大方遇事不計較的性子,可同時也散漫對什麼都不太在意。

海邊長大的孩子,趕海這件事是必不可少的。尤其是夏天,海水溫涼舒適,又能趕海又能洗海澡,最愉快不過。

每月十五落大潮,而且又是在正中午,偏又趕上星期天,無論如何這種熱鬧不能錯過。許山嵐一大早就起來,準備小抓撓小筐,好不容易盼到日上中天,匆匆吃罷了午飯,穿著小褲衩跟在叢展軼後面往海邊跑。

去趕海的地方得爬下高高的海堤,叢展軼背著許山嵐正一步一步往下走,身邊人影一閃,顧海平三蹦兩跳猴子一樣靈巧飛奔下去,回頭衝著許山嵐扮鬼臉:「笨蛋笨蛋,還讓人背。」

許山嵐小臉一紅,掙紮著從叢展軼背上下來:「我自己能下去,我不用哥背。」

叢展軼拉著許山嵐的手說:「別聽他的,他什麼都不懂。」

「切,誰不懂啊?」顧海平不樂意了,「要說趕海你們有我厲害嗎?我扒出來的蚶子一盆一盆的,哼,到時候不給吃,饞死你們。」

叢展軼理都不理他,對許山嵐說:「哥帶你逮大螃蟹。」低頭繞過顧海平,往海裡走去。顧海平在後面喊:「喂,大許寶貝兒,千萬別蹲下,小心大螃蟹夾你的小JJ!」

許山嵐連忙往上提了提小褲衩,苦著臉瞧瞧兩腿之間,明顯很為自己的小JJ擔心。叢展軼又好氣又好笑,說道:「螃蟹又不是魚,難道還能跳起來咬你嗎?」

「哦。」許山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可到底還是沒敢脫了小褲衩,光屁股在水裡玩。只赤著腳,腳腕上的銀鈴鐲在陽光下的水波里,晃出一圈圈銀色的漣漪。

顧海平倒不是吹牛,他自出生就在漁村,父母都是漁民,他爹就是靠著每年九、十月份封海的時候冒死半夜划船到海裡撈海蜇發的家。退了潮的海灘上滿是石砬子,之間的海泥上有無數細小的孔洞。顧海平最大的本事,就是一眼就能看出哪些孔洞下面有蚶子,看準了一撓抓下去,能挖出一窩來。不一會就弄了半筐,他故意湊到叢展軼身邊,把手裡的筐攤給他看:「怎麼樣?眼饞吧?」

叢展軼也挖出來一些,但明顯沒有顧海平多。顧海平無論在什麼地方都得跟這個大師兄比一比,一見自己贏了,便十分得意,摸了一把許山嵐胖乎乎的小下巴:「小子,學著點吧。」眼睛卻往叢展軼那邊瞄。

叢展軼也不接口,看準了突然伸手一抓,一把抓出個大螃蟹,隨手遞過來。許山嵐連忙把筐大大地敞開,接住大螃蟹,對著顧海平挑釁地一仰下頜。

顧海平撇撇嘴,又挖了一陣,發現許山嵐跟在叢展軼身後,一步也不離開,終究心中不忿。趁著叢展軼捉螃蟹走得遠了些,低聲對許山嵐說:「你總跟著大師兄幹什麼?小廢物,膽子太小了。」

「誰,誰說的?」許山嵐不樂意了。

「還用說?我告訴你螃蟹會夾你的小JJ,你就不敢蹲下了吧?你敢抓螃蟹嗎?」

「有什麼不敢的?」許山嵐一挺小胸脯,「只不過螃蟹爬得太快了我抓不到。」

「得了吧,你抓不到水裡的還抓不到筐裡的嗎?你要是真敢抓,你把筐裡的抓一隻來我瞧瞧。」

許山嵐嚥了一下,瞥一眼提著的筐,那裡五六隻螃蟹張牙舞爪,嘴上吐著白沫子。

顧海平看出許山嵐的猶豫,嘻嘻笑道:「笨蛋,小笨蛋。」

許山嵐被顧海平逼急了,發了性,伸手向螃蟹捉去。逮螃蟹是有技巧的,得看準了捏它的肚子,這樣蟹螯就夾不到。許山嵐哪懂得這些,一把下去正捏在螃蟹眼睛那邊。螃蟹氣勢洶洶兩隻前爪齊伸,把許山嵐的手指頭夾個正著。

許山嵐「啊——」地一聲尖叫,火灼似的拔出來,大螃蟹明晃晃地掛在他手上,甩都甩不脫,痛得眼淚當時就下來了。

那邊叢展軼聽到許山嵐的呼叫,轉頭一瞧,立刻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幾步奔過來,抬腿一腳踹在顧海平的肚子上。顧海平狠摔了一跤,跌進水裡,衣服全濕透了,筐裡的蚶子灑了一半。

叢展軼把筐按在水裡,把許山嵐被螃蟹咬到的手按在筐裡。螃蟹一見到海水,這才松了鉗子。許山嵐的手指頭被夾紅了,嘴角下撇,眼睛裡含淚,委委屈屈地看著大師兄。

叢展軼仔細瞧瞧,見手沒被夾破,放在嘴裡吸吮了一下,安慰他:「沒事,咱回家就把螃蟹煮了吃,給你報仇。」

「我要都吃了!」許山嵐賭著氣。

「都吃了。」

「不給別人。」

「不給。」

「尤其不給海平哥。」

「對,咱不給他。」

許山嵐得到大師兄的承諾,心裡舒坦了,回頭衝著站在石砬子上擰衣服的顧海平吐吐舌頭,皺皺鼻子說:「哼!」

顧海平氣道:「呸!誰稀罕!」

許山嵐「說話算話」,果然逮來的螃蟹不給顧海平吃,當然顧海平的蚶子也沒給他吃。像商量好了似的,顧海平和叢展軼一人佔了一個大盆,裝滿海水,這邊蚶子吐沙子,那邊大螃蟹吐泡泡。可是蚶子吐沙子得好一陣,大螃蟹吐泡泡不過是白放著而已。

於是,叢展軼最先佔了灶台,用大鍋燒開水,準備煮螃蟹。

段海平眼珠一轉,又來了主意,趁著叢展軼不備,從大盆裡撈幾個蚶子,悄悄溜回屋子裡。

許山嵐正光著小腳丫站地上分螃蟹,張鑫、劉哲幾個師兄逗他玩:「大許寶給不給我吃呀。」

「給,給四師兄吃。」

「那你給,給,給我不給我呀。」

「給,張鑫師兄最好了。」

「呵呵。」

「大許寶,你逮了多少隻螃蟹啊,夠不夠分哪。別分來分去自己沒有了。」

許山嵐張開手臂比量比量:「這麼多呢,沒事,都有。」想一想補充一句,「就不給海平哥。」他把「受傷」的手指頭做張做勢地伸到大家眼皮子底下,「瞧,把我手指頭夾得可疼了。海平哥是大壞蛋,我不跟海平哥好,我跟你們好。」

顧海平猛地把蚶子扔到許山嵐的腳面上,大叫一聲:「螃蟹!夾腳啦!」許山嵐猝不及防,嚇得媽呀一聲大叫,兔子般竄到被窩裡,只露個小屁股,隨即屁股也拱到被子裡。他用薄被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生怕露出一點地方讓螃蟹咬著。

大家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段海平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叢展軼聽到聲音跑過來,等弄清楚怎麼回事,也不禁莞爾。

許山嵐小心翼翼探出頭來,黑豆似的眼睛瞧瞧地上的蚶子,再瞧瞧幾個師兄,這才明白自己受騙了,臉上一紅,不好意思地又鑽進被子裡去。

小孩子畢竟是小孩子,笑一笑什麼矛盾都沒有了,你吃我的螃蟹我吃你的蚶子。吃得胃飽肚大,滿嘴鮮美。叢展軼把剩下的螃蟹爪蚶子去了殼,扔到窗檯上曬成干,留著冬天下火鍋,或者給許山嵐當零嘴吃。

雖然練功苦了點,但許山嵐有叢展軼護著,師父忙著那幾個師兄,對他又不太管,小日子過得美滋滋的,漸漸地生出些懈怠惰性來。於是起床越來越晚,練功也開始學會了耍小心眼偷懶,結果學武剛剛一個月,他就被打了。

還是被最最親愛的大師兄給打的。

07.漁村生活(3)

說起來這事也不能怪許山嵐,他還小著呢,沒有一個孩子能把這麼枯燥的生活當成一種樂趣,即使不練武,改成學習也是同樣。小孩子畢竟玩心重,更何況練武真是太累了。

尤其是扎馬步。

別看後來許山嵐腿上功夫十分了得,其實那都是被大師兄逼的,剛開始他可不怎麼樣。扎馬步跟劈腿跑圈都不同,擺好姿勢蹲下去極為難受,那種難受是全身的,不痛不癢但也沒著沒落。第一次扎馬步,蹲下去三十秒雙腿就突突了,能堅持一分鐘算是好樣的,那可真叫度秒如年。渾身上下一點勁也沒有,整個人像飄著,你除了咬著牙就是咬著牙,全憑一股氣挺住,那滋味沒嘗過的人不知道會有多遭罪。

許山嵐小臉憋得通紅紮了一分鐘,再過一會實在不行了,雙腿直打晃,隨時都有可能趴下。叢展軼讓他起來休息一會,一分鐘之後又蹲下去,告訴他如何調勻呼吸。許山嵐有點受不了了,但不敢說話,眨巴著眼睛盯住大師兄,就盼著對方能說一句:「歇一會吧。」

但叢展軼就當沒看見,說:「這次兩分鐘。」往旁邊大青石上擺個小鬧鐘,然後到一邊踢腿去了。

許山嵐沒挺過兩分鐘,從再次蹲下去那一刻起,他的腿就沒勁了,又酸又軟。那種感覺抓心撓肝太難受,他悄悄往叢展軼那邊瞄了一眼,大師兄正好轉過身去踢腿。許山嵐又往別人那邊瞄一眼,大家都在專心練功,叢林提著小木棍背著雙手這邊走走那邊走走,沒人注意他。許山嵐悄悄地,自己站起來了,此時剛剛過去一分鐘而已。

他的雙臂還伸著,雙腿還分著,就等有什麼風吹草動立刻擺好姿勢。可等一會,沒人管,許山嵐的膽子放開了,索性垂下早就端累了的胳膊,還小心翼翼地踢踢腿。

叢展軼正好轉過身,見許山嵐已經放鬆下來,問道:「三分鐘到了?」

許山嵐嚇了一跳,慌忙地點點頭:「到,到了。」

叢展軼凝神看了許山嵐一會,看得小傢伙一顆心砰砰的,然後慢慢走過來,指著鬧鐘說:「那再蹲三分鐘。」

許山嵐說:「哦……」又是慶幸又是沮喪。慶幸的是大師兄居然沒發現自己偷懶,沮喪的是又得蹲三分鐘,多累呀。

許山嵐在叢展軼的注視下,勉勉強強地分開雙腿蹲下了。

叢展軼把他的胳膊放上抬了一點:「行,就這樣。」

都以為休息一會能練得更好,其實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一鼓作氣倒還好些,休息一次你就想休息第二次,那玩意上癮。當然,偷懶也是同樣。

許山嵐大眼睛嘰裡咕嚕地就瞅著師父和師兄們,上身不動,重心往左邊移,悄悄抖摟抖摟右腿,再往右邊移動,抖摟抖摟左腿,後來完全站起來,裝作已經到了時間的極為坦然的模樣。

他剛起身叢展軼就過來了:「五分鐘了麼?」

「嗯。」許山嵐點點頭,這一次臉不紅心不跳的。

叢展軼沒說什麼,只是雙手抱胸往旁邊一站,說:「那再扎一會。」

「啊?」許山嵐擰眉蹙眼地做個苦臉,叢展軼面無表情,絲毫沒有妥協的意思。

許山嵐撅起小嘴,滿心地不願意,磨磨蹭蹭紮好馬步。叢展軼伸出腳尖來提他的大腿:「腿再分開點……對。胸挺起來,眼睛,眼睛往前看。」在叢展軼的指導下,這次馬步扎的標準多了。許山嵐雙腿哆哆嗦嗦的,就盼著叢展軼趕緊離開。

哪成想,這次叢展軼還不走了,目光灼灼的就在旁邊瞅著。許山嵐沒敢動,咬著牙挺著,時間慢得簡直像蝸牛爬,許山嵐覺得自己都快吐血了鬧鐘上的分針才小小地動了一下。

許山嵐實在受不了了,汗珠子從額頭上滾下來,他衝著叢展軼嘟著小嘴求饒:「哥……我太累了……」

叢展軼看看表,淡淡地說:「沒事,再堅持一會。」

這時,院子裡傳來嘻嘻哈哈的笑聲,男孩子們精力旺盛,你追我趕地打鬧。許山嵐著急了,忙提醒叢展軼:「哥,他們都休息了。」

叢展軼穩穩地站著,說:「嗯。」

許山嵐還以為大師兄沒明白,又提醒一句:「我們再不休息一會又該練功啦。」

叢展軼無動於衷:「那就練吧。」

許山嵐一賭氣居然直起腿不扎馬步了,他理直氣壯地說:「哥,我累了,我要休息。」

叢展軼目光閃了閃,也不見動怒,只說:「你剛才偷懶了。」

許山嵐心裡一跳,他到底還是年紀小,沒主意,期期艾艾地反駁:「沒……沒有……」

叢展軼沒說話,面色很嚴厲。許山嵐害怕了,小聲嘟囔:「就,就歇了一小會……」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大師兄面前極好使的辦法,撇撇嘴眼圈紅了,隨時要哭的樣子,軟軟綿綿地說:「哥……哥我太累了……我就歇五分鐘,就五分鐘。」

叢展軼搖搖頭,聲音低沉:「扎馬步。」

許山嵐一見這招不好用,沒辦法了,委委屈屈地又蹲下來,眼睛四下逡巡,想找個替自己說話的。但師父還在那邊教幾個大師兄,誰也沒往這邊看。

許山嵐兩條腿一點勁也沒有了,他又憋氣又難過又有些不忿,擺的姿勢就沒那麼標準,腿也歪了,腰也彎了,兩條手臂低得都快碰到膝蓋了。

「胳膊抬起來。」叢展軼命令他。

許山嵐垂著眼睛看地上,權當沒聽見。

叢展軼過來糾正他的姿勢,許山嵐手臂暗中用勁槓著。叢展軼臉色一沉,喝問道:「你練不練?」

許山嵐索性站起來,撇開臉不去瞧叢展軼:「我累了我不練了!」

叢展軼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字地問他:「你練不練?」他的聲音不大,但許山嵐從來沒聽過他用這樣陰鷙的語氣跟自己說話,不由打了個哆嗦,但他性子本來就倔強,輕易不肯低頭服軟,這一點一輩子叢展軼也沒給他擰過來。許山嵐一跺腳:「不!我不練!」

叢展軼二話沒說,伸臂一把就把許山嵐給抱起來了,還沒等小傢伙反應過來,眼前所有東西立刻顛倒個個兒,居然臉朝下被叢展軼攔腰按在大青石上。

叢展軼左臂按住許山嵐,右手順勢把他下身的短褲拉到腿彎,照著小屁股「啪啪啪啪」打了四下。這幾下又快又狠,許山嵐還沒弄明白呢,就覺得屁股痛,瞪著眼睛好半天才恍然大悟,敢情自己是挨打了。許山嵐從小到大還沒挨過打呢,「哇」地放聲大哭,兩條腿拚命亂蹬,嘴裡哭叫著:「大師兄打我!大師兄是大壞蛋!大師兄打我 !」

其他的師兄弟們全都詫異地瞧過來,十分吃驚,他們年歲相仿,不好好練功時,叢展軼也代替師父罰過他們,但從未這樣打屁股,又是驚奇又是好笑。顧海平掐著腰,樂得哈哈的:「活該,挨打了吧,活該,肯定是偷懶了。」

這些許山嵐都聽不到了,他的腦袋裡嗡嗡的,想的全是大師兄居然打自己,大師兄居然會打自己!又氣又痛又窘又委屈,哭得稀里嘩啦肝腸寸斷。

他哭得越厲害叢展軼打得越重,到後來小屁股全都被打紅了,叢展軼這才放開手。許山嵐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媽呀」一下又蹦起來,不停地只是哭。

叢展軼喝道:「把嘴閉上!」

許山嵐哭得嗚嗚的。

叢展軼高舉起手,作勢要繼續打,口中喝道:「把嘴閉上!」

許山嵐不敢再出聲,咬著嘴唇抽搐著,眼淚斷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練武的人有規矩,這邊有人挨打挨罰,其他人輕易是不求情的。張鑫他們有些心疼了,可瞅瞅在一旁沒聽見似的師父叢林,想了想還是沒敢上前。

許山嵐捂著屁股,抽抽搭搭地,有些害怕又有些羞怒。叢展軼不再理他,自顧自走開去練功。

許山嵐心裡憤恨,「再也不理大師兄了!」他暗自下定決心,「天黑我就,我就離家出走,再也不回來,讓他們誰也找不到!」他一邊想一邊抹眼淚。

可這點雄心壯志,還沒到半天就被打消得一乾二淨。從挨打那時候開始,所有人都跟商量好了似的,誰也不來搭理他,該練功練功,該休息休息,該打鬧打鬧,該吃飯吃飯,就是不跟許山嵐說話。

許山嵐哭了一陣眼淚就干了,肚子餓得嘰裡咕嚕叫,回屋去拿出自己的小飯盆跟著師兄們去打飯。這邊湊湊那邊湊湊,故意不去叢展軼的身邊,坐到椅子上齜牙咧嘴,好像屁股很痛的樣子。當然了,事實上也確實挺疼,但還不至於吃不下飯。眼睛卻悄悄往叢展軼那邊瞄。

叢展軼跟這個說話跟那個聊天,連一向不對付的顧海平都聊了幾句,但完全忽視許山嵐的存在。

許山嵐有點慌神了,心裡的憤懣不平早飛到九霄云外。等到睡午覺的時候,幾個師兄弟躺在炕上排了一排,本來叢展軼的身邊就是許山嵐,但今天明顯沒人給他留地方,顧海平直接躺那裡去了,還很大聲地打個呵欠,誇張地伸個懶腰。

許山嵐憋憋屈屈爬到炕上,離叢展軼十萬八千里那麼遠。他實在忍不了,順著炕沿溜到叢展軼的身邊,哆嗦著嘴唇弱聲弱氣地說:「哥——打,打雷了,我怕——」

大中午的晴空萬里,哪有雷聲。許山嵐第一次鑽進叢展軼的被窩裡,就是因為晚上暴風雨雷聲滾滾,嚇得夠嗆,他是擔心叢展軼還在生氣不接受他,在這耍小心眼呢。

其他的師兄們一聽,憋在被子裡偷樂。叢展軼本來挺生氣,一聽這話啼笑皆非,可心裡總是軟了,挺無奈地說:「過來吧,下次再敢偷懶我打斷你的腿。」這話跟叢林威脅他時一模一樣,只是唇邊含著笑,威勢不免減了一大半。

許山嵐歡天喜地地爬過去把顧海平擠到一邊,顧海平翻個白眼:「兩個都是賤皮子。」

他說話一直難聽得很,叢展軼和許山嵐就當沒聽見。許山嵐摟著叢展軼的脖子撒嬌:「哥——」尾音顫顫巍巍的還沒落下呢,忽然「哎呦」一聲痛呼。叢展軼一驚坐起:「怎麼?」許山嵐紅著眼圈說:「我,我屁股疼……」

08.漁村生活(4)

許山嵐挨了打,竟然堂而皇之地成為偷懶的藉口,中午一覺睡得顛過來倒過去,屁股一觸到硬炕就喊疼,弄得叢展軼也跟著沒睡好。起來扒下褲子瞧一眼,真的頗有些紅腫,叢展軼後悔下手太狠,他畢竟是第一次這樣嚴重地懲罰許山嵐,難免有些心疼。拿出藥酒擦揉一陣,說:「那下午就別練了。」

許山嵐一聲歡呼,摟著叢展軼照著面頰大大地親了一口,甜甜地說:「哥你真好,你最好了。」

顧海平在一邊聽得肉麻,哼道:「就你這樣,挨點打不練了,這輩子你也練不出來!」許山嵐對他吐吐舌頭,縮到被子裡趴下。

顧海平氣不過,跑到師傅那裡告狀,叢林只皺皺眉頭,竟也沒多說什麼。許山嵐還是年歲太小,一般練武八九歲比較合適,太小了吃不了苦。叢林也只是讓小傢伙跟著板板性子,他也明白自己兒子的脾性,徒弟小的時候都是叢展軼帶起來的,想必自有分寸。

叢林當然不會想到,許山嵐對叢展軼是特別的,這種特別從童年時代就已突顯出來,儘管當時誰也沒在意,儘管剛開始只有一點點。

第二天是星期日,叢展軼要到鎮上去買東西。許山嵐本來也想跟去的,但他早上沒起來,迷迷糊糊半夢半醒地在起床去玩和繼續睡之間徘徊了很久,最終又進入了夢鄉,叢展軼只好自己去。

他去鎮上最主要的原因是要開學了,所有的作業本、筆、尺都要買;還有一件事,就是昨天打了許山嵐心裡一直不落忍,想到鎮上給他買點好玩的東西逗小傢伙開心。叢展軼對許山嵐始終很縱容,和對別人的態度完全不一樣,越長大越是如此。這個孩子自幼長在他身邊,從未有半步離開過。小傢伙的一舉一動,吃穿用度,全是叢展軼操心,許山嵐的父母固然沒有管過,師傅叢林也不大管。到底是因為付出太多而捨不得離開,還是因為無法離開而只能付出,到最後叢展軼自己也說不清楚。他們兩個就像根紮在一起互相纏繞的兩棵樹,越是生長越是糾纏不清,挪動哪一棵都將伴隨著撕心裂肺生不如死的劇痛。

叢展軼想把許山嵐培養成才,習武的時候難免嚴厲,可打完罰完了之後又心疼後悔,想盡辦法不動聲色地哄一哄。這種「打個巴掌給顆甜棗」的行為,許山嵐很快就摸透了,所以他就敢跟師兄對著干,內心深處明白著呢,大師兄不能有多狠,他捨不得。

捨不得——就這麼三個字,使得許山嵐的習武生涯不上不下,不緊不松,敬畏大師兄,可也親近大師兄,有時候好好練武,可有時候也難免偷懶耍點小心眼。他的水平在他那一代人中,也算是出類拔萃了,但想要再往上一步,想成為真正的高手,卻總差那麼一點。

這一點就是被叢展軼給嬌慣的。

叢展軼在鎮上逛了一天,買了一大包子東西,放在布兜子裡,沒想到正往汽車站趕的時候,居然下雨了。

天剛陰下來顧海平就瞧著不好,天邊響起轟隆隆的雷聲,烏云滾壓過來。他正忙著幫他爹補漁網,扔了梭子就往叢家院子跑,氣得他爹在後面喊:「你去哪呀你,成天不著家,幹點活就跑!」他娘錘了他爹一下:「瞎嚷嚷什麼呀,孩子大了往外跑才有出息,要不在家圍著鍋台轉嗎?」「出息出息!能有什麼出息,唸書也不好好念,還不得去跟我撈海蜇。」他爹氣哼哼地坐小板凳上繼續織網。

顧海平根本沒聽見,他三步兩步跑到叢家院子裡,高喊:「師兄,大師兄。」

幾個徒弟都回家了,只有張鑫陪著許山嵐彈玻璃球,見顧海平跑過來,問道:「他還沒回來,你幹嗎?」

「啊?還沒回來?」這時天上開始掉雨點了,顧海平急著說,「完了,他非得挨雨淋不可。」回身又跑了出去,從家門路過時進屋摸了兩把傘,跑到路邊等著叢展軼。

許山嵐問道:「海平哥幹嗎去啊。」

張鑫想了想:「可,可能是接大師兄去了。」

「啊?」許山嵐從炕上蹦起來,「我也要去。」

「得了吧。」張鑫笑著拉他坐下,「玩,玩咱們的。男子漢淋兩點雨,又,又,又算什麼?」

許山嵐沒心思玩了,趴在窗戶上往外看。外面的雨下大了,天色黑沉沉的,豆大的雨點砸在土地裡一砸一個坑。許山嵐擰著眉頭:「我得接我哥!」

「不用啦,海,海平不,不是去了嗎?你出去該,該感冒了。」

回漁村的車一天就一班,顧海平站在雨地裡等了半個小時,才見汽車從雨幕裡緩緩開過來。乘客沒幾個帶傘的,下了車拿衣服罩頭上,發瘋似的往家跑。叢展軼看見顧海平,微吃一驚:「你怎麼來了?」

顧海平接到大師兄,暗地裡鬆口氣,臉上卻一副不情願的樣子:「你去鎮上也不帶把傘,明知道這天說變就變,我要是不來接你,非成落湯雞不可。」

叢展軼見他雖然打著傘,褲腳卻濕了一片,等的時間應該不短,還是挺感激的。但叢展軼性子沉靜,自尊心極強,聽顧海平教訓他實在不入耳,又不免皺了皺眉頭。他一手撐著傘,一手費力地從懷裡摸出一摞子小人書來。雖然放在衣服裡,還是被雨水打濕了一點,叢展軼交給顧海平:「你拿著吧。」幾個師兄弟裡,要數顧海平最愛看書,每次叢展軼去鎮上都要給他帶一兩本回來。五分錢一本,花個一兩元錢也就夠了。大家都是師兄弟,天天一起吃住,打鬧是打鬧,看不順眼是看不順眼,互相還是很照顧的。

顧海平沒想到叢展軼這次買了這麼多,摸上去估摸足有一二十本,暗自歡喜,覺得自己冒雨特地出來接大師兄也是應該的。

兩人撐著傘,一前一後深一腳淺一腳回到院子裡。許山嵐老遠就看見了,兔子似的蹦出門口,站在屋簷下喊道:「哥,哥!」

叢展軼打開布兜子,把買來的東西都攤在炕上。作業本淋濕了一些,他也不在意,只要曬乾了不過皺吧一點,還能用。連著給許山嵐掏酒心糖、牛肉乾、巧克力、烤魚片,林林總總,把幾個人看得直眼饞。許山嵐搶過一粒大白兔奶糖,塞進嘴裡,眼睛眯成小月牙:「真甜。」

「給,給不給我吃啊大許寶。」張鑫逗他。許山嵐十分大方,把好吃的每人分一堆:「快吃快吃。」回頭衝著叢展軼笑:「謝謝哥。」挨打的那點怨氣早就都沒有了,全心全意地覺得大師兄就是好人,誰也比不了。

叢展軼從顧海平身邊拿回那一摞小人書,把大部分都放到許山嵐面前:「喏,這是給你買的,好好看,別撕壞了。」許山嵐高高興興地接過來,原來是一套連環畫,名字叫《呼家將》。

顧海平滿心覺得那是給自己的,原來根本不是,那是給許山嵐的,一股怒氣陡然衝到頭頂。叢展軼又把剩下的兩本交到顧海平手上:「給你。」顧海平手臂一揮打到地上,白著臉刺了一句:「誰稀罕!」轉身衝到雨裡,連傘都沒拿。

叢展軼實在弄不明白這個師弟的心思,說他對自己不好吧,能大老遠冒著雨去給自己送傘;說他對自己好吧,脾氣說上來就上來,一點面子也不給。這時的叢展軼還年輕,還不懂得揣摩別人,只是把顧海平扔到地上的小人書撿起來遞給張鑫:「他不看那你看吧。」

張鑫忠厚老實,呵呵一笑就收下了。

顧海平冒著雨跑回家,雨點砸到臉上,不知道是痛還是什麼,他只覺得胸口憋得難受。他娘見他從頭濕到腳,整個人像從水裡剛撈上來的,急道:「怎麼啦?你不是拿傘了嗎?」顧海平也不理她,一頭紮進東廂房裡。他娘怕他著涼感冒,趕緊拿乾毛巾換洗的衣裳,又叮囑他爹熬了滾燙的薑湯。

顧海平脫光了略略擦擦雨水,身上捂著大被裝睡覺。他不喜歡許山嵐,一點也不喜歡,這孩子跟他們包括大師兄在內都不一樣。許山嵐白白淨淨又不愛說話,跟個小女孩似的;許山嵐腳腕上繫著銀鐲子,簡直就是個娘娘腔;許山嵐每天早上都要喝牛奶,一身奶味,而在漁村裡只有村長家才會訂牛奶;許山嵐每天晚上都要燒熱水洗澡,而他們只在夏天愛沖涼;許山嵐兜裡揣著小手絹,許山嵐一天換一身衣服,許山嵐不喝生水,許山嵐……總之顧海平就是不喜歡他,看不上他,從他進到叢家大院的那天起。

最重要的是,以前叢展軼更多地會注意到顧海平,所有的師兄弟裡,只有他倆勢均力敵。他們要比練功要比吃飯要比睡覺要比唸書要比一切的一切,不相上下此起彼伏。可現在叢展軼不跟他比了,他去照顧教導許山嵐了。顧海平再挑釁也沒用,叢展軼都不多看一眼。到如今,本來就屬於顧海平的小人書,都被許山嵐搶走了。

顧海平鬱悶,憋屈,還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像滿身精力無處發洩,像滿腹心事無從訴說,像天上地下整個世上都跟他做對。吃都吃不香,睡都睡不穩。他娘見他在炕上翻來覆去,擰眉簇目,還以為孩子生病了,急忙問:「平啊,平,你怎麼了?跟媽說說唄?」

顧海平「呼」地一聲掀開被子坐起來,咬牙切齒地說:「我恨大師兄,我恨他!」

「啊?」他娘上了心,立刻說道,」怎麼,那小子欺負你嗎?跟娘說,我去找你師傅!大不了咱不練了。」

「練,幹什麼不練?」顧海平急了,「媽你別管,這是我的事。」他頓了頓,問道,「媽,我跟叢展軼誰厲害?」

他娘毫不猶豫:「那還用說,當然是我兒子。」

「我倆誰能有出息?」

「肯定是我兒子,他不行。」

顧海平很鄭重地點點頭,望著外面迷濛一片的雨霧,發誓賭咒似的說,「那我就跟他比到底!」

09.我去上學校(1)

顧海平在這邊怨氣衝天,許山嵐在那邊沒心沒肺地還往嘴裡填牛肉脯,叢展軼給他拿出本子鉛筆橡皮文具盒,說:「過兩天你就要上學了,哥帶你去學校報名,可能還要考試。」

許山嵐嘴裡全是好吃的,腮幫子鼓鼓囊囊簡直成了小豬嘴,含糊不清地說:「啥叫上學?我不去。」

「上學就是學習科學文化知識,老師給你講課,你和同學們一起唸書。」

「我不去。」許山嵐急了,直著脖子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拉著叢展軼的手,「哥我不去,上學不好玩。」

「可我們都得去,開學我們都得走,你要像以前一樣自己留在家裡麼?」叢展軼掏出手絹給小傢伙擦擦嘴邊的餅乾屑。

許山嵐眼睛一亮:「哥你也去上學呀?」

「嗯,都得去。」

「和我一起去嗎?」

「對,都在一起。」

許山嵐樂了,他以為還跟現在一樣,不過換個地方嘛,於是連連點頭:「好好,我跟你一起去。」高高興興地把叢展軼給他買的學習用品全塞到書包裡,背在背上,來回趾高氣昂地走了兩圈,還真有那麼回事。張鑫在一旁笑:「大許寶也……也要上學啦,讓老師好……好……好好管管你。」

許山嵐衝著三師兄皺皺小鼻子:「大許寶最乖了,老師最喜歡。」

夏天的暴風雨來勢洶洶,去得也痛快,下了一陣就停,轉眼間又是晴空萬里。小孩子們光著屁股跑出去下河摸魚,或者拿水槍打水仗,或者去池塘得青蛙,嘰嘰喳喳開心無比。許山嵐吃夠了零食,把剩下的扔在炕上不管了,抹抹嘴也要出去玩。他剛跑到院門口,就聽見遠處滴滴的車喇叭聲響,又絕不同於拖拉機的嘟嘟聲,那一定是師叔殷逸來了,整個漁村,連村長都只騎個自行車,只有殷逸每次來都會開汽車。

許山嵐三下兩下爬到牆頭上,往土路上一瞧,果然是殷逸的小汽車,在泥地裡艱難地行駛著。許山嵐興奮極了,今天全是好事情,一下子從牆頭上跳下來,摔了個屁墩,也顧不得褲子上的泥,轉身往院子裡跑:「師父——哥——師叔來啦!」

叢展軼和張鑫一起從東廂房裡走出來去迎接。直到汽車在院門口停下,叢林才背著雙手,緩步走出屋子。他一直頗為嚴厲,即使師弟來看他,也不見得臉上有一絲喜色。

許山嵐跟在叢展軼後面,他性子靦腆而內向,只會對極熟的人才會熱絡。師叔一個多月才會來一次,談不上有多親近,不願意主動上去打招呼。只是殷逸每次來都會帶很多好吃的,他又有些嘴饞,所以還是要接一下的。

沒想到從車裡最先出來的卻不是殷逸,而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一眼瞧見了許山嵐,激動地張開雙臂,叫道:「大許寶!快過來!」

許山嵐愣住了,他覺得眼前的女人十分眼熟,仔細一看竟是媽媽,可又覺得陌生得很,不由自主往叢展軼身後躲。

許母幾步走過來,用一種極為期盼渴望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的兒子:「大許寶,是媽媽呀,你不認識媽媽了嗎?」

許山嵐沒回答,又往後躲了躲。許母蹲下身,柔聲說:「來呀寶寶,讓媽媽抱抱,你不想媽媽嗎?」

許山嵐不回答,揚起小臉看向叢展軼。叢展軼撫摸小傢伙的頭頂,慢慢點點頭。許山嵐鬆開手,試探似的向母親那邊走了幾步,細聲細氣地喚道:「媽……媽媽……」

他曾經多少次希望睜開眼睛就能看到媽媽守在身邊,曾經多少次夢到被媽媽抱在懷裡恣意愛憐,曾經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只為能見媽媽一面。可如今,母親真的出現在眼前,許山嵐小小的心中,卻只覺得生疏,還有些難堪,連這種最親密的稱呼都陌生了起來,叫得十分勉強。

許母卻一點沒有聽出來,她沒有理會到孩子跟她刻意保持的距離,一把拽住許山嵐的手臂,把他拉到懷裡緊緊抱住,感受著小孩子特有的柔軟和溫暖,閉著眼睛,口中喃喃地道:「孩子,好孩子……」眼淚流了下來。

叢展軼望著母子相擁的場面,面無表情,目光很冷淡。忽然一個人拍拍他的肩頭,笑道:「估計你又當爹又當媽的日子要到頭了。」

叢展軼回頭看時,忙一鞠躬,喚道:「師叔。」

殷逸低聲說:「大許寶的媽媽想把他接回家去。」

叢展軼說道:「又把這個兒子想起來了麼?不想要的時候就踢開,想要的時候就摟回去,以後再不想要呢?再踢回來?」

殷逸愣了一下,訝異於叢展軼話中的譏諷,沉默片刻說:「那是他們家的事,她畢竟是山嵐的母親。」

叢展軼抬頭和殷逸對視一眼,平靜地道:「我沒有媽,只怕比這個有媽的還要好些。」

這時叢林走過來說道:「都進屋吧。展軼,去,倒點水,切個西瓜。」

許母擦擦眼淚,不太好意思地站起身,拉著許山嵐往正屋走。許山嵐回頭望著大師兄,見叢展軼沒有什麼表情,只好跟著進去。

許母說了很多感激的話,又拿出一份厚厚的禮。叢林跟她客套了幾句,見她拉著許山嵐不願鬆手,知道他們母子半年多不見,想必有很多話說,便道:「今晚在這住下吧,我讓展軼去西屋睡,你們娘倆好好聊一聊。」

這番話正中許母下懷,站起來又感謝好一陣子,這才帶著許山嵐進了東屋。叢展軼默默地把炕上的零食都收拾好,放到一邊,捲起自己的被縟搬去西屋,換了一套新的來。

許母滿身心全是兒子,招呼叢展軼一句,見他神色淡淡的,也就不多說,拉著兒子的手問長問短。把買來的果脯奶糖餅乾等等零食放到炕上,一樣一樣塞到許山嵐的手裡。

許山嵐本來吃了不少了,但他嘴饞,忍不住又吃了幾樣。母子相親本是天性,更何況半年固然很長,但實際說起來也算不得太長,不一會就熟悉了,攬著母親的脖子甜甜地叫:「媽媽,媽媽。」聽得許母鼻子一酸,差點又掉眼淚。

許母本來是冶煉廠的普通工人,長得非常漂亮,細高挑的大個兒,長頭髮微帶點卷。肌膚白而細膩,眼睛又大又亮,長長的睫毛跟扇子一樣,忽閃忽閃就把男同事的魂兒都忽閃沒了,號稱冶煉廠一朵花。

許山嵐的父親本來是高幹子弟,文革時全家被打成右派,下鄉勞動改造。回城後沒有文憑,到冶煉廠也當個工人。那時工人是最光榮的職業,同樣都是工人,性質可大不一樣。許母根紅苗正,絕對的窮苦出身,許父卻是個黑五類,受盡奚落嘲笑。誰也沒想到這兩個人能搞到一起去,一廠子的人都哀嘆,這朵鮮花算是插牛糞上了。許母為了許父,可以說付出很多,娘家說什麼也不同意,甚至跟許母斷絕往來。許母在一個晚上冒雨跑出家門,跟許父「私奔」了。

兩人的婚禮極為簡樸,來慶祝的親戚朋友加起來還沒有十個人。許父抱著許母對天發誓:一輩子都對你好,不離不棄。

許父發誓的時候是實心實意的,但現實轉變太快了。幾年以後,許山嵐的爺爺得到平反,全家人搬回政府分配的小樓裡住,許母自然也跟了過去。知識分子家庭,和一個老百姓出身的兒媳婦,矛盾立刻突顯出來。誰都覺得自己有理,誰都覺得對方難以容忍,誰都覺得自己為對方付出很多很多。

就在許母懷上許山嵐的時候,許父跟自己母親的一個學生好上了。許母還給許山嵐喂奶,無意中得到了消息,跑到冶煉廠大鬧一通。廠長、婦女主任、辦公室主人全出來勸她,弄得許父在廠子裡待不下去。但他爹有能耐,用關係居然把許父給調入了政府部門進了機關。

於是許父更加猖狂而得意,許母更加憋屈而憤怒。兩人的架從家吵到單位,又從單位吵到家,吵得愁云慘霧雞犬不寧。許母堅決要離婚,但那時離婚簡直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更何況許父調入了政府部門,離婚仕途就全完了,許家完全不同意,動用各種手段做許母的思想工作。

這件事一拖就是五六年。許母鐵了心要跟丈夫離婚,鐵了心要把官司打到底,鐵了心要得到兒子的撫養權。那邊許家有勢力有後台,她沒辦法,乾脆把許山嵐送到叢林這邊來,專心致志跟許家斗。

如今事情終於有了眉目,許家實在不願意跟這麼個甚至有些瘋魔的女人對峙下去,同意離婚,但前提是,許山嵐歸他們。許父跟那個女學生好了這麼久,只生了一個女兒。他偷偷去算過命,命裡就許山嵐這麼一個兒子了,那個老先生別有深意地說:「一段緣分的結束,就是另一段緣分的開始,這件事處理不好的話,恐怕你要絕後。」

許母千里迢迢奔過來,就是要把許山嵐接回家,得到孩子的撫養權,然後徹底跟許家斷絕關係。

她看著兒子大口大口地吃東西,既欣慰又難過,既舒心又有些傷感。她慈愛地摸著許山嵐柔軟的頭髮,問道:「嵐嵐,媽對你好嗎?」

許山嵐點點頭,喝了一口汽水。

許母追問一句:「那,是媽媽對你好,還是爸爸對你好?」

許山嵐毫不思索地說:「都好。」

「怎麼能都好?!」許母生氣了,聲音高亢起來「你爸對你好嗎?他給過你什麼呀?!」

許山嵐有點怕,猶豫了一下,說:「媽媽……好……」

「對了,這才乖。」許母笑起來,可這笑只一下,還沒等許山嵐看清楚又斂了。她嚴肅地說:「嵐嵐你要記住,你爸不是好人,你爺爺你奶奶都不是好人,還有你姑姑,他們一家子都不好,他們欺負你媽媽。他們沒有一個是好東西!」她一提到許家人就是一肚子的怨氣委屈,恨不能把許父的種種劣性全都告訴這個唯一的兒子,讓他從小就恨他父親,一輩子都恨。

許山嵐好吃的也不敢吃了,怯怯地看著母親。媽媽說的這些他全聽不懂,爸爸就是爸爸,爺爺奶奶就是爺爺奶奶,怎麼就不是好東西呢?

許母說一陣,喘了幾口氣,問道:「嵐嵐,媽媽問你,如果媽媽爸爸要分開,你是跟媽媽在一起,還是要跟爸爸在一起?」

許山嵐不明白,什麼叫分開?什麼叫在一起?他驚疑不定地問:「媽媽,你不要我了麼?」

「沒有,媽媽沒說不要你。媽媽要你,媽媽怎麼會不要你呢?」許母解釋,「媽媽就是問你,你是要跟媽媽,還是要跟爸爸?」

許山嵐睜著大眼睛,淚水慢慢地匯聚,汪不住了掉下來一滴。他小小的嘴唇在顫抖,他問:「媽媽,你不要我了麼?」話音未落,又掉下來一滴。

許母急了,她的耐性已經被曠日持久的官司和爭吵磨得一乾二淨,就算面對自己兒子,也沒有更多。或者說,正因為是自己兒子,是自己千辛萬苦把他生下來的,他就更應該向著自己,更應該跟著自己。她尖銳著嗓子說:「不是不要你,是你說,你要跟我還是跟你爸!」

許山嵐的眼淚成串兒滴落下來,他只是問:「媽媽,你不要我了麼……」

10.我去上學校(2)

許母大叫著說:「我不是不要你,你沒聽明白嗎?!」嗓門大得出奇,許山嵐一下子嚇呆了,怔怔地瞧著媽媽,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下來。

許母也發覺自己太過激動,但她有點控制不了。她深吸一口氣,把心頭的煩躁逼回去,勉強壓低聲音勸慰孩子:「媽媽愛你,一直都愛,你願意跟著媽媽嗎?」

許山嵐神情惶惑,輕輕點點頭。

許母微笑著抹去孩子臉上的淚珠:「媽媽也想跟你在一起,不跟你爸爸在一起。」

許山嵐說:「我要跟爸爸在一起,我跟爸爸媽媽在一起。」

許母憤怒了,她狠推了許山嵐一把,差點把孩子摔個跟頭,她擰起眉毛叫著:「你怎麼就聽不明白呢?你怎麼還惦記你爸呀?你爸他不是好東西,他不要你了你懂不懂?!他根本就不要你啦!」許母突然哭出聲來,「他不要你了……他根本不愛你你明白嗎?……他變心了……」她掩著臉,淚水不可抑制地從指縫間流淌出來,像無法挽回的感情。

許山嵐呆呆地站著,看著媽媽哭得這樣難過,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什麼。許母不停地哭喊著,隱忍許久的悲傷統統發洩出來,有些歇斯底里:「你爸是個什麼?他什麼也不是,他爸他媽他一家子沒一個是好人!你怎麼還能惦記他呀?這世上只有媽媽對你是真心實意的好,你明白不明白啊?!」許母張著淚眼望向許山嵐,孩子一臉無助而惶恐,像只受驚的小鹿,懵懂得近乎可恨。

到底是許家的根,到底是姓許,無論如何心裡還是唸著他爸。許母又生氣又失望,痛苦難當。想起自己生他的時候遭罪的一天一夜,想起抱著孩子去廠子裡找那個負心人算賬,想起沒臉回娘家哭訴無門,想起為了這孩子和許家人吵了一架又一架,想起迫不得已差點給廠長跪下求了一間單身宿舍養孩子,想起許家就是為了他才拖著自己不肯離婚,想起要不是有這個孩子放心不下自己早就走了……她付出了這麼多換來的是什麼?丈夫的背叛、婆家的唾棄、不幸的婚姻,還有這個到現在仍然心心唸唸自己沒良心的父親的兒子。

許母越想越傷心,多年來的委屈怨懟滿腹辛酸一下子全都爆發了,在自己親生兒子面前爆發了。

許山嵐吃驚而又害怕,眼前這個女人和自己記憶中的母親沒有絲毫共同之處,失控而激動、大喊大叫大哭大鬧,簡直像個瘋子。他瞪大眼睛手足無措,眼淚都沒了,只剩下忐忑不安。忽然覺得背後一暖,陷入一個熟悉的懷抱,許山嵐還沒等回頭,已經像個受了委屈似的喊出了聲:「哥——」他終於見到了最親的親人,撲到叢展軼懷裡放聲大哭。

孩子的哭聲尖銳而清亮,在傍晚時分的庭院裡迴響著。叢林父子、殷逸都走了過來。叢展軼生性內斂,對別人情緒外露的表現很是厭惡,更何況許母這樣大失體統,還把許山嵐嚇成這個樣子。他抱起許山嵐,沒有理會許母,走到院子裡溫言哄勸:「別哭了,哥在這呢。」

叢林也有些看不過去,但對方是個女的,他又不好說什麼,只說:「你沒事吧?」

殷逸走過去,他跟許母很熟,兩人是遠房表兄妹,所以許母才會想起來把許山嵐送到這裡,防止許家找到孩子。

殷逸拿出手帕抵到許母手上:「別哭了,瞧,你都把孩子嚇到了。」

許母接過手帕,捂著臉,抽抽噎噎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她咬著牙,平復著胸口的酸澀,漸漸安靜下來,對著殷逸勉強一笑,「沒事……我沒事……」

叢林無奈又不耐煩,他性子粗獷,對女人一向沒什麼辦法,背著手去廚房看看飯菜準備得怎麼樣了。殷逸坐到許母身邊,問道:「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能怎麼辦?」許母攏了攏有些亂的發梢,擦乾眼淚,「孩子是一定要歸我的,我帶著他一起過。」

殷逸猶豫了一會,輕輕地道:「有些話我覺得應該跟你好好說一說。山嵐這孩子我也瞧了一年了,長的好,腦子也聰明,是個練武的材料。你現在條件一般,養個孩子會很吃力,不如就放在這裡,等條件好些再接他回去。」

許母擺弄著被淚水浸濕了的手帕,低著頭不吭聲。

殷逸繼續說道:「在你那邊,許家家大業大,想要帶走孩子是早晚的事。法庭固然能判給你,但那種判決你也明白,不過白紙一張,其實也抵不了多大用處。更何況剛才你也看到了,山嵐太小,不懂你們之間的恩怨,他還是需要爸爸的。他要回許家看父親看祖父母,難道你能攔著嗎?就算你攔住了,他小的時候只能聽你的,但長大了呢?他會恨你的。」

殷逸停頓片刻,補充道:「山嵐在這邊,別的我不敢說,許家想要找到他帶走他,恐怕就得難些。」他說的很平靜,甚至柔和,但許母是知道這個表哥的手段的。他說是「難些」,其實就已是在保證,只要許山嵐在這裡,許家人就帶不走他。

許母很長時間都沒有開口,緊抿著唇,這使得她本來圓潤的臉透出幾分剛強。她抬起頭,看落日在天邊一點一點沉下去。好半天之後,許母直直腰,說了一句影響許山嵐一輩子的話,她說:「那就這樣吧。」

既已下定決心,許母心緒竟一下子平復下來,許山嵐到底想跟誰,更愛誰,這種問題已經不重要了,反正他不在自己身邊,可也不在許家那裡。許母覺得舒心許多,把帶來的零食和玩具又全都拿出來,到院子裡逗孩子。

可許山嵐說什麼也不肯再跟她了,只緊緊攥著大師兄的手。許母勸了他好一陣,才乍著膽子從許母手裡接過果脯,又「嗖」地鑽回叢展軼懷裡,弄得許母又好氣又好笑,可也沒辦法。

太陽已經落下去了,院子裡亮上燈,叢林的正屋卻沒有點,他剛剛衝過涼,正拿著毛巾擦拭身上的水。

殷逸慢慢走進去,見叢林渾身上下就穿了一條短褲,精赤的背脊正對著他。叢林習武之後從來沒有中斷過,即使現在已經四十來歲,但身上的肌肉線條仍然十分完美。水珠在肌膚上滑落下去,隱沒到短褲中。

殷逸有些口乾舌燥,忍不住湊上前,接過叢林手裡的毛巾,說道:「我幫你擦背。」他的眼睛順著手勢向下遊走,動作緩慢而輕柔,透著一股子說不清的曖昧意味。呼吸噴在叢林的後背,那裡猛地一緊。殷逸再也遏制不住內心的渴望,一低頭,熾熱的唇貼到叢林緊繃繃的肌肉上。

叢林驟然轉身,一把扯過殷逸手中的毛巾,生硬而急促地說道:「我自己來。」

殷逸沒有再堅持,他眼瞅著叢林略略把身上的水擦乾,匆匆穿上外衣。本來叢林是應該換換短褲的,但此時竟也顧不得了,直接套上長褲。

殷逸不由笑了一下,這一笑帶了一絲譏諷一絲苦澀,他低低地說:「你還不肯原諒我麼?」

叢林穿衣服的手頓住了,好半晌搖搖頭:「不,不是不原諒,只是……沒法忘……」

殷逸一抬眼睛:「她已經死了,化成灰了!」

叢林轉過身來:「可我忘不了咱們抱在一起的時候,她正在泥石下面苦苦掙扎,也許我們早去一步,她就不會……」

「你明知道不可能!」殷逸毫不留情地打斷他,「那只是個意外,意外你懂嗎?我們根本不知道她會來……」

「殷逸。」叢林目光灼灼地盯著他這個唯一的師弟,眼中流露出幾分悲哀:「她已經死了,我們卻還活著。」

殷逸的臉色有些蒼白,他突然很想問問叢林,如果死的那個人是他,如果是他被砸死在泥石流下,叢林會不會為了他而跟那個女人離婚?可這念頭一閃就過去了,殷逸自嘲地笑笑,問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呢?明知道結果會如何?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這一吸一呼之間,神色又恢復平淡,只道:「咱們出去吧,他們等著開飯。」

11.我去上學校(3)

許山嵐到底還是留下了,許母走的時候小傢伙還有點傷心,不過這點傷心很快就消失得一乾二淨,因為他就要面對更重要的學生生涯,新的生活方式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許山嵐從一開始就不喜歡上學,一直到他大學畢業,終於不用再走入校門。要不是大師兄叢展軼逼著他把書唸完,他才不會去考什麼大學,老實待在家裡多好。許山嵐上學第一天報到,也是叢展軼帶他去的,還有顧海平。那天招生的老師還對小傢伙考了一次試。其實非常簡單,無非是你叫什麼名字呀,今年多大啦,爸爸媽媽叫什麼呀,算術會不會呀,會寫幾個生字呀之類的。老師笑眯眯的還挺和藹。可無論她怎麼問,許山嵐就是不回答,低著頭,小臉憋得像塊紅布一樣。老師最後實在沒辦法,自己給自己解圍,笑道:「這孩子,怎麼這麼靦腆哪,跟個小女孩似的。」

出來時顧海平使勁戳了一下許山嵐的小腦袋:「真沒出息!」

許山嵐嘟著嘴不吭聲,等顧海平走開去自己班上,才小聲地對叢展軼說:「哥,我不上學。」他這時已經明白了,上學說是跟大師兄在一起,其實就是一個校園。叢展軼在初中部,他在小學部,還隔著一個大大的操場呢,根本見不著面。

這個問題他們糾結過很多次了,叢展軼把臉一沉:「必須上,每個小孩都上學,你不能例外。」事情看樣子是沒什麼商量餘地了,許山嵐蔫頭蔫腦,一點也不開心。

叢展軼把許山嵐帶到小學的班上,給他放好書包,又叮囑他:「聽老師話,有什麼事去前樓,我和你海平哥都在初三二班。」他怕小傢伙記不住,特地用圓珠筆把 「初三二班」幾個字寫在塑料的文具盒上。叢展軼在物質上從來沒虧過許山嵐,連文具盒都是最先進的,跟普通的鐵製鉛筆盒絕對不一樣,轉筆刀、放大鏡、橡皮、格尺一應俱全。旁邊一排小按鈕,按下去一個彈出來一樣,讓許山嵐晚了一下午。就這麼個東西能叫許山嵐對上學這件事有點興趣。

許山嵐沒辦法,只好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等班主任來上課。

班主任是個年輕的老師,姓馮,剛參加工作沒幾年,把上一屆小學生送到四年級,正是心氣兒足要表現的時候,看上去很嚴厲,叫孩子們背著書包按大小個兒先站在走廊裡,再男生女生搭配,一對一對地進去。

許山嵐個頭不算高,也不算矮,坐在第四排,旁邊是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姑娘。小孩子們都很聽話,穩穩當當坐到剛分配的座位上,一個亂說話的都沒有。

馮老師挺滿意,在前面對全班的學生交代幾句,然後按部就班地上課。她又教語文又教數學,這個班一天大部分的課程都是她來上。

上午倒還好些,下午許山嵐就受不了了。也不能怪他,大早上五點半就起來練功,跑了八百米,蹲了十五分鐘馬步,還踢踢腿下下腰,折騰完了匆匆忙忙洗漱吃早餐。幸好學校離得還不算太遠,走五分鐘就到了,但真累。更何況一個生字跟著老師念五六遍,還要組詞,又念五六遍,太沒意思,跟在家裡上樹掏鳥蛋下河摸魚蝦沒法比呀。再說了,以前他中午是要睡午覺的,這午覺是要睡到下午兩點的,這時正是該他睡午覺的時間。

結果,馮老師在黑板上講「人口手上中下」,許山嵐在底下一個勁地犯困,小腦袋跟雞啄米似的,眼皮子直打架,到最後實在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呼呼睡著了。

馮老師正在黑板上講得起勁,一眼瞥到許山嵐,十分詫異。小學生不同於大學生,她教了三四年課,還真沒見過敢在課堂上睡著的,更不用說這才是上學的第一天。

起初馮老師沒想到許山嵐是困的,她以為這孩子不舒服了,有病了,就停下講課,看看點名冊,叫道:「許山嵐。」

許山嵐沒動靜,小臉埋在胳膊裡,看不清模樣。馮老師只好走過去,敲敲課桌:「許山嵐,你怎麼了?」

所有的孩子都不說話,睜大眼睛看著。

許山嵐被打擾了,皺皺眉頭把臉扭過去。馮老師這才看明白,敢情這小子睡著了!她氣極反笑了一下,隨即板著臉提高聲音:「許山嵐,你給我站起來!」

許山嵐迷迷糊糊轉頭瞅了老師一眼,見不是大師兄也不是師父,就沒理會,換個姿勢又趴下繼續睡。他認出來這位是老師,可老師是誰?幹嗎的呀?該睡還得睡。

這下馮老師可生氣了,她從來沒見過這樣囂張的學生,竟敢明目張膽挑釁老師的權威。當下一推許山嵐:「你快起來!不許睡!」

許山嵐一下子被老師推醒了,撅著嘴小臉氣得鼓鼓的,幹嗎不讓睡覺啊。他在家只有練功的時候不許睡,午休是可以隨便睡的。

馮老師一瞧,哎呦這孩子擰著眉毛瞪著自己,脾氣還挺大。她立刻命令道:「站起來,你站起來!」

許山嵐慢吞吞地站直了,還張大嘴打個呵欠,問老師:「幹什麼呀?我困了。」

馮老師沉聲道:「上課不能睡覺你懂不?」

「我不懂,幹嗎不讓睡覺?」許山嵐來了倔脾氣,「你不是好人。」

那時,不是好人這四個字已經是很嚴重的指控了,更別說是個小學生在罵老師。馮老師渾身發抖,一張臉氣得通紅,一指門口:「你給我出去站著!」

出去就出去,你以為誰愛來呀?許山嵐甩給馮老師一個白眼,把自己東西收拾收拾,就要離開。馮老師嚇壞了,她沒想到真有這樣的孩子,居然還真敢走。他想走她不能讓他走啊,上課時孩子走了,出事怎麼辦?那是有責任的,那是要犯錯誤的。

馮老師一把把許山嵐扯住,喝問道:「你幹什麼去?」

許山嵐仰著小臉,回答得理直氣壯:「回家,我回家。」

馮老師一手掐著腰,面對這麼個學生,她都有點不知如何是好,一班三四十個學生都瞅著他倆呢。這麼個孩子她要管不住,以後怎麼管別的孩子?怎麼帶這個班級?

馮老師畢竟還年輕,畢竟還經驗不多。其實這種情況老師該緩一步,該換另一種方式,可馮老師著急了,她一著急就有些口不擇言,她厲聲對許山嵐說:「你上課睡覺違反紀律,還敢跟老師頂嘴。你想幹什麼?小小年紀這麼有主意,一看就是壞孩子!你再敢搗亂,我就不要你,學校也不要你!你回家去當一輩子盲流,要飯去吧你!」

許山嵐從來沒被人這麼罵過,就算是師父和幾個師兄,也從沒這麼罵過他。小傢伙當時就覺得委屈了,他也沒幹什麼呀,他不就是睡覺嗎?怎麼就壞孩子了?怎麼就要當盲流了?怎麼就得去要飯了?許山嵐眼淚在眼睛裡打轉。但他在叢展軼面前肯哭,在別人面前是絕對不能哭的,抿著小嘴咬著牙,一臉倔強,硬把淚水給逼了回去,對著馮老師吼道:「你是巫婆!是大壞蛋!我才不要上學,我去找我哥!」把書包甩在背上,扭身就跑。

馮老師上去想要拉他,但許山嵐練過幾天武功,比同齡的小孩都要靈活得多,這一拉居然沒拉住。許山嵐跑得飛快,一溜煙沒了蹤影。

馮老師急得團團轉,好不容易安撫住班上幾十個小朋友,把班級交給同事幫忙照看,自己出去找孩子。

許山嵐沒跑遠,直接奔著操場對面的初中部就去了。他記得真真的,大師兄就在初三二班,絕對錯不了。

這堂課正是物理課,老師還在前面講電池的正負極,忽聽門口有動靜,像只小狗扒門的聲音。老師仔細瞧了瞧,隔著門上的玻璃看見一個小孩的頭頂。他過去打開門,許山嵐一下子撲了進來,癟著小嘴張望著教室裡的學生。

叢展軼沒想到竟是小傢伙跑過來,和顧海平同時站起來,喚道:「嵐子,你怎麼過來了?」

許山嵐委委屈屈地叫道:「哥,我不要上學,老師罵我,我要回家。」

亂套了,全亂套了,許山嵐的課沒法上了,連叢展軼和顧海平的都沒法上了。三個人一起跑到走廊上,顧海平又氣又急,連聲問:「怎麼啦?你出什麼事啦?」

叢展軼先不問,給許山嵐擦眼淚:「沒事,咱先回家。」

顧海平猶豫著,他不敢逃課,但又離不開這邊,最後跺著腳嘆氣:「完了完了,今天等著挨打吧!」叢展軼對他說:「你回去,沒你事。」

「什麼沒我事?」顧海平不樂意聽了,「我跟你說叢展軼,大許寶是你師弟,可他也是我的,看不見我管不著,既然看見了我能放著不管嗎?你以為就你會當哥呀?」

叢展軼跟他說不明白,只道:「行了走吧,先回家再說。」

叢展軼抱起許山嵐,小傢伙緊緊摟著他的脖子,說什麼也不下地。顧海平哼道:「就會撒嬌耍賴,一點不像個男子漢,沒出息。」說來說去,他就是看不慣許山嵐總纏著叢展軼,他七八歲練武的時候,天天跟大師兄比著挨累比著吃苦,哪有這麼嬌氣?

許山嵐把叢展軼摟得更緊了,嘴裡嘟囔著:「反正我不上學,就不上學。」

12.我去上學校(4)

按顧海平的意思,他們先去別的地方躲一躲,師父就在家,這時候回去擺明就是逃課,肯定得挨打。要跟師父撒謊,他倆還都沒這個膽。

但叢展軼不同意,不回家又能去哪裡?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等老師找到他家去,那就晚了,叢林更得生氣。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還不如頂風上。有自己和顧海平扛著,師父就不能對許山嵐怎樣。叢展軼對許山嵐一直都心軟,儘管後來事業有成了,在小師弟面前總沉著面皮,有時太動怒還打他兩下,可骨子裡那份疼惜從來沒變過。

果然,叢林正眯著眼睛坐在搖椅上扇蒲扇喝茶,看見他們三個人走進院,兩條粗重的眉毛擠到一起去了,問道:「不是上課嗎?回來幹什麼?」

叢展軼和顧海平低著頭,都不說話。許山嵐年紀小,還沒看清形勢,說道:「師父,我不上學了。」

「不上學?」叢林扔下蒲扇站起來,上前一步,「不上學你想幹什麼?」

許山嵐被師父迫得後退了一步,求救似的瞧瞧大師兄,叢展軼面無表情。小傢伙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好像自己做錯了,但這時候只能硬著頭皮道:「我……」忽然想起一個極為正當的理由,大聲道,「老師罵我!老師不是好人,是壞……」

他最後一個字還沒說完,叢林一個大耳刮子就抽過去了。這一巴掌打得許山嵐一個趔趄,差點摔跤,他小手捂著臉,嚇得連哭都忘了,驚恐地瞪大眼睛。

叢林叉著腰,獅吼一樣的咆哮:「小小年紀不學好,你還敢不上學?!不上學你幹什麼去?要飯嗎?當盲流嗎?混蛋玩意!再說一句我打死你!」他再一揚起手臂,叢展軼和顧海平不約而同一起迎了上去。顧海平叫道:「師父——」叢展軼說:「師父,嵐子小不懂事,您說兩句就行。」

叢林心頭的火一拱一拱地,指著叢展軼的鼻子罵:「你給我閉嘴!他小你也小嗎?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過了一個假期脾氣見漲啊,還敢逃學了,膽肥了!」他手臂一揮,「去,都給我趴著去!」這是老規矩,犯錯誤就要挨打。叢展軼和顧海平把上身衣服脫了,走到水泥檯子邊,雙臂撐著邊沿,整個身體呈一個斜面,靜靜地等著。

叢展軼從桌子底下抽出籐條來,先走到叢展軼那邊,照著他的背脊「啪啪啪」一連抽了十來下,又到顧海平那邊抽了五下。兩人都咬著牙硬挺著,別說躲了,胳膊彎一彎都是不行的,都得重新打。

許山嵐在一邊早就嚇傻了,渾身哆嗦得跟落水的小雞仔似的。叢林打完了,一把揪住許山嵐的後脖領子:「走,我跟你一起去學校,我告訴你許山嵐,老師罵你打你那是對你好,你給我老實受著,再敢逃學我打斷你的腿!」許山嵐眼裡噙著淚,被叢林揪得跌跌撞撞往前走。

顧海平都被打慣了,挨幾下不在乎,對叢展軼使個眼色,意思是:我說的吧,得挨打吧?叢展軼背上火燒火燎地疼,見叢林帶著許山嵐先走了,撿起半袖襯衫穿好。想了想,跑回屋子裡取了一件長袖衣服套在外面,把袖口挽到臂彎,又拿了樣東西,這才出來。

顧海平等得不耐煩,瞅了一眼叢展軼:「穿這麼多你不嫌熱呀?」

「走吧。」兩個孩子快跑幾步,跟上叢林。

馮老師正在辦公室鬧心呢。她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上一半課孩子沒了,還是開學第一天。她追出去在操場上沒見人影,校園附近晃一圈也沒發現,她還惦記自己那一個班的學生,總不能一直讓別人代課。心裡又氣又急,坐在辦公桌旁發怔,一點辦法都沒有,憋氣委屈,差點掉眼淚,旁邊其他老師給她七嘴八舌出主意。

正在這時,叢林把許山嵐給送回來了。他規規矩矩地敲門,聽到裡面有人說:「請進。」這才帶著幾個孩子走進去。

「我找馮老師。」

「我就是。」馮老師一眼瞧見許山嵐,小傢伙半邊臉紅腫著,一看就是挨打了。馮老師失聲叫道:「哎呦,怎麼了,這是?」連忙把許山嵐拉過來。

「我打的。」叢林毫不避忌,「還敢逃課,不能饒了他。馮老師,以後這孩子再有什麼不對,該打打該罵罵,用不著手軟。實在不行告訴我,我收拾他!」

馮老師捧著許山嵐的小臉仔仔細細瞧了個遍,許山嵐膚色本來就白,襯得紅腫的指痕格外觸目驚心。她從沒見過這樣打孩子的,心頭立刻就軟了,剛才的著急上火全沒了,升騰起來的竟是忿怒,她轉臉瞪著叢林:「你怎麼能打孩子呀?」

叢林愣了:「他不是逃課嗎?」

「逃課也不能打呀,還打這麼狠,那怎麼行?」馮老師拿出手絹來擦許山嵐的臉,「哪個小孩不犯錯誤啊?說一說就得了唄?幹嗎打孩子呀?」

旁邊老師也都湊過來瞧,一群女同胞,看著許山嵐可憐的小樣,頓時母愛氾濫,你一言我一語地埋怨:「哎呦怎麼打這麼狠哪。」「都腫了。」「可不嘛,快來我這裡有消腫藥膏。」「手真狠。」「怎麼當爹的這是……」「好孩子別哭,讓老師看看……」眼睛都跟刀子似的,每人剜了叢林一刀,彷彿他是個遺棄親兒,罪大惡極的大混蛋。

叢林被這一幫女將圍著,臉上汗都下來了,支支吾吾地說:「那啥,孩子我送來了啊。那個你們管吧你們管。還,還有這兩個。」他笨手笨腳地把叢展軼和顧海平推上前,自己往後退,「那沒事我先走了啊,麻煩老師了麻煩老師了。」也不等馮老師說話,逃似的跑出門去。

叢展軼往馮老師身邊湊了湊,恭恭敬敬行個禮:「老師對不起,我師弟不聽話,給您惹麻煩了。」

「師弟?」馮老師眨眨眼,「你們……不是親兄弟嗎?」

「不是,我是他大師哥,剛才走的是師父,我們習武的。」

「哦——」老師們拖長了聲,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一個老師眼尖,瞧見了叢展軼露在外面的手臂上的鞭痕,驚叫道:「哎呀這是什麼?他抽你們哪?」

另一個老師也瞧見了,拉住叢展軼的胳膊:「這是什麼打的這是?」

其實那是叢展軼挨打時被籐條尾風掃到的,他若無其事地拉下衣袖,說道:「沒什麼。」顧海平在一旁瞧出了叢展軼的用心,心底冷笑一聲,別過頭去。

「哎呦怎麼這樣啊,練武也不能這麼打孩子呀,哎呦……」幾個老師無不同情嘆息。叢展軼見時候差不多了,對馮老師說:「老師我們先走了,這孩子年紀小,剛上學還不太習慣。我就在初中三年級二班,有什麼事您去找我就行。」

馮老師明白了,她才不敢再告訴叢林關於許山嵐的事,那個家長太野蠻。她連連點頭:「放心吧,我知道了,你們快去上課吧。」

顧海平嚇唬許山嵐:「不許逃課了啊,再逃課師父打你屁股!」叢展軼只摸摸許山嵐的腦袋,沒說話,卻悄悄塞到小傢伙手心裡一塊大白兔奶糖。

馮老師認真打量著許山嵐,這小孩跟平常那些瘋淘的漁村孩子都不一樣,長得格外清秀而乾淨。她早就不生氣了,輕輕拉著許山嵐的手問:「你練了幾年武術了?」

「一年。」許山嵐豎起一根胖乎乎的手指頭。

「爸爸媽媽呢?你家在哪呀?」

「H市。」這個許山嵐記得很牢,剛跟大師兄坐火車去過。

「啊,這麼遠哪。」馮老師又心疼了,跟著一眾女老師唏噓嘆惋一回。幾個人圍著許山嵐哄勸,又拿出一大堆好吃的給他。許山嵐現在覺得老師和藹可親,一點不是壞人,上學似乎也挺好。

馮老師把許山嵐帶進班,對這個孩子特別多照顧一些。有時候許山嵐忍不住趴桌子上睡著了,她也不忍心太嚴厲地管教。更何況許山嵐就是不太愛學習,其他方面還是不錯的,不搗亂不惹禍,還很愛幹活。

馮老師不知道的是,許山嵐愛勞動的習慣也是被叢展軼給逼出來的,其實許山嵐值日的第一天就想逃跑。上學就上學唄,居然還得掃地,他在家裡在叢林那裡都沒掃過地。小傢伙不樂意了,趁大家收拾書包放學的時候跑到叢展軼那裡。

「哥,老師要我掃除。」許山嵐抱著叢展軼的大腿撒嬌。

「那你就掃唄,學生都得掃除。」

「不去……」小傢伙撅嘴了,一臉不情願,眼珠一轉,對叢展軼笑眯眯地,「哥你幫我掃唄。」

叢展軼抬腿踹了許山嵐的屁股一腳,沉下臉:「掃除去,別廢話。不好好幹活我還打你!」

許山嵐吐吐舌頭,被狗咬一口似的跑了。

叢展軼又好氣又好笑,他算看明白了,許山嵐懶著呢,早被慣壞了,蹬鼻子就上臉,要是再這麼下去可真別想有什麼出息。師父心疼他年紀小,輕易下不了手,這孩子,還得自己管。

13.鄉下人進城(1)

總體來說,許山嵐的學生生涯度過得算不上愉快。那時對於學校對於孩子的評價僅限於學習成績,成績好你就是好學生,成績不好就是差等生。許山嵐成績從來沒好過,只是馮老師惦記他小小年紀就離開父母,又要練武,不忍心苛責罷了。當然班長副班長學習委員勞動委員什麼委員他也當不上,就連年底第一批要佩戴紅領巾加入少先隊的名單裡,也沒有他的名字。

許山嵐只知道瘋玩、練功、睡覺,對這些東西沒有多大感覺。有些事情就是如此,你擁有過才知道擁有的好,一旦失去了難免傷心,可從來沒有過也就算了,不會放在心上。當官也是需要培養的,有些人從小就表現出極強烈的控制慾,希望所有的小朋友都聽他指揮,許山嵐明顯不是這樣的孩子,但他也不是肯聽從指揮的孩子——他脾氣上來連老師都敢頂撞,在別的小朋友眼裡已經很了不得了,已經是「壞孩子」了。

每次考試出成績的時候,就是許山嵐最鬧心的時候,因為需要家長簽字,期末甚至要開家長會。幸好叢林對學習好壞從不在意,大筆一揮簽完了拉倒。家長會一向都是叢展軼去,馮老師替許山嵐遮掩,說家長太忙了沒時間,讓哥哥來。

許山嵐語文82分,數學75分,思想品德64分,在班級四十二個學生裡排行四十名,也就是倒第三。許山嵐再不在乎也不高興,撅著嘴,對叢展軼第一百四十次抱怨:「我不愛上學,一點也不愛。」

對這個問題就連叢展軼都沒有什麼耐性繼續勸說了,他捧著武俠小說看得起勁,就當沒聽見。許山嵐把下巴放在叢展軼支起的膝蓋上,眨巴著眼睛:「哥——」

「不上學不上學,就知道不上學。」顧海平在旁邊斥道,「到老了就成文盲,連名字都不會寫。」

「誰說的?」許山嵐不愛聽了,他特討厭這個二師兄,立刻拿起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寫下「許山嵐」三個字,「瞧瞧,我會寫!」他寫得「嵐」字奇大,上下都分了家,變成山風兩個字。

顧海平一撇嘴:「那你會寫大師兄的名字嗎?」

許山嵐不服氣,輕而易舉寫下「叢」字,「展」寫了一遍用橡皮蹭掉,想想又寫一遍,稀里糊塗看不清筆劃個數。「軼」字只寫了個車字,另一半說什麼也想不起來了,似乎是個「夫」字,又似乎是個「去」字,他咬著筆尖皺著小眉頭。

顧海平嗤笑:「不會寫了吧?哥哥教教你。」搶過筆來幾下子寫完,「看清楚了。」

許山嵐低著頭,悶聲不響地把屁股往凳子後面蹭。顧海平過來逗他:「怎麼,生氣了?」許山嵐頭一偏,眼睛看向屋頂。

叢展軼放下書:「海平說得對,你至少得把初中唸完。」

「然後呢?」許山嵐問。

「然後?」叢展軼也不太確定,思忖一會,說,「高中吧,然後考大學。」

「哥要考大學嗎?」

叢展軼笑笑,搖搖頭,那時大學生簡直像金子一樣珍貴:「我恐怕考不上。」

「怎麼會考不上?」許山嵐覺得沒有什麼事情能難得了大師兄,「你繼續念呀,我就能跟著你念啦。」

顧海平笑話他:「傻小子,大師兄考上高中,就不和我們在一個校園了,你還以為走不出這個學校啦?」

叢展軼說:「就算考不上高中也不會在一起,S城小學和中學都是分開的。」

顧海平心裡打了個突,問道:「怎麼,你們真要去S城嗎?」

叢展軼點點頭:「師父說,過完年就搬,師叔在那邊都安排好了。」顧海平怔怔地呆了好半天,喃喃地道:「那……我可去不了。」

「嗯,你是去不了,遠著呢。」叢展軼漫不經心地把小說捧起來繼續看。

「我得跟著哥走。」許山嵐舉手錶明自己的存在。

「當然。」叢展軼笑著摸摸他的頭,「你不跟著我跟著誰?」

「我還得唸到中學嗎?」許山嵐對上學這件事始終放不下。

「嗯,考不上高中就不用念了。」

許山嵐鬆口氣,安慰自己似的說:「放心吧,我肯定考不上。」

顧海平突然蹦起來,推開門衝進雪地裡,一溜煙沒了蹤影。許山嵐驚愕地問:「海平哥幹什麼去?」

叢展軼說:「不知道。」他也不抬頭,看著書裡金世遺正和厲勝男大打出手。許山嵐望著屋簷下在陽光中璀璨生光的冰凌,問道:「哥,那還得多少年哪?」

「八年多吧。」

「這麼久啊。」許山嵐雙手支著下頜,悠悠地嘆口氣,小小的心靈全被漫長的遙遙無期的痛苦而佔據了,「什麼時候才能到啊……」

時間說快不快,說慢可也不慢,轉眼之間到了農曆新年。鄉下過年十分講究,陰曆臘月二十三就開始準備了,殺豬宰羊、撣塵做新衣裳、蒸饅頭包餃子。孩子們一人提溜一串鞭,在村子裡跑來跑去。鞭炮聲此起彼伏,從過小年就沒消停過。

叢林他們什麼都不用準備,殷逸年前拉著一貨車的年貨來,光是淨白豬就有五頭,活雞活鴨一樣十隻,鵝五隻,其餘香腸雞蛋麵粉豆油蘑菇白菜不計其數,看得村裡人個個眼饞。要知道在這時候什麼都得憑糧票買,有錢都沒用,能弄來這麼多吃食,那得是有很大本事才能做到。

殷逸給每個孩子一兜子鞭炮,隨便放,還每人一個五元錢的紅包。叢林每個孩子給了十元壓歲錢,又多給許山嵐十元。

許山嵐的母親沒來,只寫了一封信,說是不想在工廠裡做了,組織關係和檔案都不要了,孤身去南邊一個叫深圳的地方。這些許山嵐都聽不懂,更不清楚深圳在哪裡,似乎挺遠的,反正不能一起過年就對了。叢展軼怕他傷心,特地買了幾個能像小老鼠一樣在地上躥來躥去的花炮玩。許山嵐卻不怎麼太在乎,還沒聽叢展軼唸完來信,拎著花炮跑出去放。

大年初八,叢林特地在院子裡擺下席面,請漁村的鄉親們都過來喝酒,殺了三口肥豬,菜餚十分豐盛。叢林是個極重感情的人,當著村民們的面,一番話說得很動情:「我叢林最落魄的時候來到這裡,大家能夠收留我們父子,實在是感激不盡。如今我們要走了,回S城,但這段日子我這輩子也忘不了,也忘不了在座各位的深情厚誼。這碗酒我幹了,別的不敢說,有什麼事需要我叢林幫忙的,去S城找我,我叢林一定竭盡全力,在所不辭!」他一仰脖,一大海碗酒頃刻見底,大家紛紛叫好喝彩。

殷逸面帶微笑站起來,相比叢林的慷慨激昂,他顯得有些溫文儒雅:「感謝各位鄉親對我師兄的照顧,大家有緣相識就是朋友。借這碗酒,我祝在座各位家庭美滿幸福,永遠開心快樂。幹了!」他把酒碗虛撞一下,仰頭一口氣喝乾。叢林伸手沒擋住,不由自主皺皺眉頭。

鄉親們大口喝酒大塊吃肉,划拳喝令,個個滿面紅光。

顧海平、張鑫等跟著叢林練武的孩子父母,帶著孩子一起過來給叢林敬酒。

顧父拉著顧海平,說:「快,給師父磕頭。」

顧海平不吭聲,眼睛瞧著腳尖。顧父拍他一下:「幹什麼呢?快點磕頭啊!」

顧海平咬著下唇沒動彈,大家都等著給叢林磕頭,都瞧著他們父子。顧父沒了臉面,抬腿踹了顧海平一腳:「你傻啦?快點磕頭!」

顧海平猛地抬起頭來,瞧瞧站在前面的叢林,又瞧瞧在一旁默默拉著許山嵐的手站著的叢展軼,轉身就跑。

「哎哎。」氣得顧父在後面大喊,「敗家玩意你跑什麼你?!」匆匆向叢林行個禮,神色極為尷尬,「對不起對不起叢師父,我這孩子……」

「沒事。」殷逸溫言說,「可能是師父要走,心裡捨不得。」顧父嘆口氣,酒也顧不上喝了,出去找孩子。

其餘弟子在父母的帶領下一個一個給叢林磕頭行禮。大家師徒一場,得感謝師父近十年的教導和栽培,雖說不能跟著去S城,但這麼多年,感情也已經很深厚,家長們千恩萬謝,孩子們都流出了眼淚。叢林也很感慨,拉著孩子們的手多囑咐幾句。

顧海平其實沒走遠,跑出院門就躲在大青石後面,眼瞧著父親氣沖沖地大步離開。他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胸口堵得慌,又酸又澀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他已經不小了,明白叢林這一走是個什麼意思,這輩子也許就再也不回來,再也見不到了。S城是個大城市,他們是個小漁村,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平行的兩個世界,那裡有他永遠也觸及不到的生活。不知為什麼,顧海平突然想到了魯迅的《閏土》,那個幼年時親密無間的同伴,許多許多年之後再見面,彼此只剩下陌生和疏離。在大師兄眼裡,他會不會也像閏土一樣,變得木訥而遲鈍,笨重而呆板?

顧海平在刺骨的寒風裡打了個冷戰,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噼噼啪啪不一會又沉寂下來。只剩下院子裡傳出的呼喝聲,吆五喝六嘈雜不堪。

以往顧海平對這些是沒什麼感覺的,而今天聽著卻格外粗俗,無法入耳。他把頭縮到衣領裡,茫然地望著被行人踐踏得泥濘骯髒的殘雪。

這時,院門口響起一陣咯吱咯吱的腳步聲,緊接著是許山嵐孩子氣的童音:「哥,咱們偷跑出來,會不會挨罵呀。」

「不會,他們都喝多了。」叢展軼好像從懷裡拿出幾個花炮,「給你,躥天猴兒。」

「哦,哦,好哦!」許山嵐歡呼著點燃一個,遠遠地舉開。嗖地一聲,鞭炮直衝上天,啪地炸響。

「哥。」許山嵐問,「S城好玩嗎?」

「也許吧。」叢展軼說話總是很審慎,保留餘地,「其實在哪裡都一樣,不過練功而已。」

「就是嘛。」許山嵐笑,「跟哥在一起,哪裡都一樣。」

他們兩個邊說邊走,要找個寬敞清淨的地方好好放鞭,許山嵐走幾步就掏出個躥天猴來放掉。

顧海平從大青石後面繞出來,眼見躥天猴一個一個在前面飛沖而起,噼啪爆響。他忽然下了一個也許是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決定。

顧海平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家去,他爹正在院子跟他娘裡罵他:「你說這沒出息的玩意,叢師父都要走了,讓他磕頭他還跑了!哎呀我今天可老丟臉了,別提了!」

他娘安慰他爹:「殷師父不也說了嘛,孩子那是太傷心了。」

「拉倒吧人家那是客氣話,你這都聽不出來?」

顧海平一把推開房門,目不轉睛瞧著看過來的父母,他說:「爸、媽,我要跟師父去S城!」

14.鄉下人進城(2)

顧海平的父母驚奇地瞪大眼睛,他爹罵道:「敗家玩意你發什麼瘋?剛才不向師父好好磕頭在這裡胡說八道!真是欠揍!」說完揚起巴掌。

顧海平瑟縮了一下,隨即一咬牙,迎向父親憤怒的目光,大聲說:「我要去S城。」

「混蛋玩意。」他爹伸手要扇他,被他娘擋住,「幹什麼呀你,誰不想往高處走啊?」她瞪了顧父一眼,拉過孩子,語重心長地說,「兒子,那是城裡,咱是鄉下,不一樣。你師父師叔都是城裡人,他們早晚要回去的。」

顧海平不服氣:「那大師兄和許山嵐為什麼能去?他們能去我就能去!」

他娘嘆息一聲:「叢展軼當然要跟著父親走,至於山嵐,父母都不在身邊,不一起去又上哪兒?你不一樣,你家就在這裡,去城裡幹什麼?」

顧海平咬著唇不語,好半天抬頭凝視著母親,眼裡滿是誠摯和哀求:「媽,我想練武,我想跟師父和師兄一樣。媽,我想離開這兒。」

「離開這兒你能去哪?你能幹什麼,啊?混蛋玩意你還嫌棄你爹你娘啦?嫌棄這個小村子啦?我告訴你,你別吃了碗裡的望著鍋裡的,好好唸書打漁才是正經!」顧父雙手叉腰,罵得吐沫星子亂噴。

顧海平不愛聽,把臉偏到一邊,十分地不情願。

他娘到底心疼兒子,拉著孩子的手:「海平,聽媽的話,人和人生來就不一樣。你好好唸書,將來考上大學,也可以進城去見世面。」

「我不!」顧海平叫道,「我不,我現在就要跟他們一起走!」

「敗家玩意。」他爹上來給顧海平一耳光,「滾犢子!」顧海平手捂著臉,眼中迸出淚花,顫抖著唇瞧著他的父母。他爹雖然脾氣大,卻很少打孩子,今天在村裡人面前丟了臉,又喝了酒,沒控制住自己。打了兒子一下,也有點後悔了,還拉不下臉來道歉,故意大聲道:「養這麼大一點也不懂事,去城裡去城裡,家裡哪兒來的錢讓你去城裡?去城裡幹什麼?撿破爛掏大糞嗎?」

他娘一推他爹,嗔道:「說什麼呢你?」過來護著兒子,「讓媽看看,疼不?」

顧海平猛地撥開母親的手,轉身跑出家門。寒風呼呼在耳邊掠過,刺激得眼淚噼裡啪啦往下掉,他抬起袖子抹一把臉,跑回叢家院子。

裡面還在喝酒,勾肩搭背,面紅耳赤。叢林酒量極好,幾大碗下肚不過微醺,跟鄉親們大聲說笑。殷逸喝多了,胃部隱隱作痛,讓廚子做了點熱湯飲下去,似乎好一些。他不敢再喝,慢慢走出院門透氣,忽見顧海平遠遠跑來,臉上神色不大對。殷逸喚道:「海平,你怎麼?」

顧海平眼裡閃著淚光,呼哧呼哧跑到殷逸的身前,撲通一聲跪下,說道:「師叔,你帶我走吧,我要練武。」說完弓下腰,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個頭。

殷逸面色嚴肅下來,拉起顧海平,溫言道:「好孩子,有什麼事跟師叔說一說。」

顧海平滿眼的熱望:「師叔,我就是想練武,我想跟你們一起進城。」

「和你父母說了嗎?」

顧海平點點頭,又搖搖頭,神色黯然。

殷逸沉吟半晌,很久沒有說話。顧海平靜靜地看著師叔,漸漸流露出失望的神情,卻見殷逸一抬頭,堅定地道:「走,我跟你父母說去。「

顧海平又驚又喜,一顆心砰砰亂跳,跟在顧海平身後回到家裡。

顧母正一句一句地埋怨他爹:「你再生氣也不能打孩子呀?他說的那點不對?進城有什麼不好?你不能把他送去是你沒本事,你罵孩子幹什麼?」

顧父悶著頭不說話,一口一口抽旱煙。他脾氣跟所有鄉下男人一樣暴躁,但對這個好不容易娶過來的媳婦卻真心真意地好,從來不頂一句嘴。

顧母正數落著,一抬頭竟見殷逸領著顧海平走進來,她忙站起身:「殷師父,您好您好,快,快炕上坐。」顧父也跟著站起來,搔搔頭,憨憨地笑。

「沒什麼。」殷逸擺擺手,「我來就是問你們一件事。」他把顧海平拉到身前,「這孩子腿長腰細,是個練武的好材料,我想把他帶到S城去繼續習武,說不定還要參加一些比賽……」

顧父顧母對視一眼,張著嘴說不出話來。殷逸繼續道:「孩子的費用你們不必擔心,由他師父承擔。而且,說不定幾年以後,我們能給他解決城市戶口,成為S城的人。」

這對顧家父母來說,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遇到了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人。要知道在那個年代,城市戶口彷彿進入天堂的入場券,多少人花了多少錢費了多少力甚至犧牲了一輩子,才弄到那麼一個小本本。顧父激動得語無倫次:「這怎麼好,這怎麼好……」顧母熱淚盈眶:「殷師父,真是,真是太謝謝你,太謝謝叢師父了。你們就是我們家的大恩人,這輩子都忘不了。」她按住兒子,「快,給你師叔磕頭。」

顧海平跪下去,恭恭敬敬向殷逸叩了三個頭。殷逸也沒讓開,這禮是不能廢的,三個頭磕下去,從此以後顧海平就由殷逸和叢林來負責了,他們有責任有義務把這個孩子教導成人。

等顧海平叩完了頭,殷逸拉他起來:「這幾天在家裡收拾收拾東西,跟父母好好聚一聚,咱們出了二月二就搬家。」

顧父顧母千恩萬謝,一直把殷逸送到院門外才分開。殷逸沒有急著回去,他望著雪洗過似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酒氣沖上頭頂,殷逸覺得有些頭暈,他閉著眼睛沉思一會,這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院子裡酒席已經散了,二十來張大圓桌盤殘杯落,一片狼藉,人們三三兩兩醉醺醺搖搖晃晃紛紛告辭。殷逸回到西廂房,和衣歪在炕上,胃部痛楚又隱隱犯上來,他用手按著。

「不能喝還喝那麼多,我攔都攔不住。」耳邊響起叢林略帶埋怨的聲音,一雙大手伸過來替下殷逸的,給他輕輕按摩腹部。

殷逸輕輕搖搖頭:「我今天高興……」他呢喃著,忽然睜開眼睛,按住叢林的手,「我要把顧海平帶到S城去,已經跟他父母說完了。」

「嗯?」叢林臥蠶似的濃眉皺起來。

「行不行?」殷逸問他。

叢林沒吭聲。殷逸追問:「到底行不行?」他偏著頭,一臉的不耐煩。殷逸喝了酒,面頰泛著酡紅,襯著這樣的表情,倒帶著幾分稚氣。叢林苦笑,對醉了的殷逸他最沒有辦法,只好說道:「你都答應了我還能說不行麼?」

殷逸這才消停下來,低聲說道:「大師兄,我今天很高興……」

叢林眉峰一跳。

殷逸對上叢林的眼睛:「大師兄,我今天很高興。」叢林輕輕揉著他的腹部,道:「嗯。」

殷逸靠近叢林,下頜放在大師兄的肩頭,帶著醉意的鼻息噴到對方的脖頸,他半閉著眼睛,彷彿享受著什麼似的:「這麼多年,你終於肯回去了。」

叢林仰頭望著屋頂,幽幽地嘆了口氣。殷逸像是在說給叢林聽,又像是自言自語:「你終於肯……肯回去了……大師兄,別再走了,行麼?」

叢林攬住殷逸的腰:「你喝醉了。」

「是麼?」殷逸突然低低地笑起來,笑得聲音越來越大,隨即又流下淚來,最後竟然哽咽:「我等了這麼多年……這麼多年……」他身子軟軟的,目光迷離。

叢林把殷逸扶到炕上躺下,殷逸很快進入了夢鄉。外面「啪」地一聲響,爆起一片璀璨的煙花,映得窗前又紅又暖。叢林粗糙的手指,輕輕地撫摸著師弟臉上的淚痕。殷逸鬢邊的頭髮有些泛白,眼角也添了皺紋。那個當年俊美儒雅,英姿勃勃的青年,終究還是上年紀了。原來,不知不覺之間,他們已經分開了這麼多年。

叢林滿腹辛酸,又滿腹感慨,他不由自主低下頭,想要吻一下殷逸的唇。忽然,外面響起腳步聲,緊接著門開了,叢展軼走進來說道:「師父,聽說要帶海平一起走,是麼?」他一邊說,一邊用目光在叢林和殷逸之間掃來掃去。

叢林心中一跳,不知為什麼就有些心虛,有些不安,彷彿做了什麼錯事,被叢展軼捉到一樣。他對著叢展軼那雙酷似去世的妻子的眼睛,竟然覺得異常狼狽,忽地站起身來,斥道:「帶不帶他走我自然有打算,還輪不到你管,快去睡覺,明早起來練功!」

叢展軼深深地凝視叢林片刻,鞠了個躬,轉身走出去。外面顧海平正滿懷期待:「怎麼樣怎麼樣,師父也答應了吧?」

叢展軼皺起眉頭:「答不答應師父自然有考慮,你那麼操心幹什麼?快去睡覺,明早起來練功!」說完自顧自回東廂房陪許山嵐。

顧海平一愣,眨巴眨巴眼睛,明早還要練功?那就是說還肯繼續當自己師父啊,就是說同意帶自己走啦。他興奮地蹦起來轉了個圈,伸臂一揮:「嘿!」

15.鄉下人進城(3)

再捨不得該來的還是要來的,顧海平提著自己的行李,帶著母親的叮嚀和淚水,帶著父親的期盼和希冀,和師父師叔一起,踏上了去往S城的路途。

畢竟第一次離家這麼遠,顧海平的心裡,有對未來生活的嚮往和渴望,但也有對陌生環境的忐忑不安。他一路上都顯得有些嚴肅,心事重重,望著火車外面飛馳而過的樹木,默然不語。

許山嵐還小,不懂什麼離愁別緒,拉著叢展軼問這問那,還回憶一下兩人一起逃出去坐車的經歷。小孩子對周圍環境的變化感受並不深,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孩子就是一個行李,被人拎過來拎過去,自己是沒有多少決定自己命運的發言權的。幸好許山嵐覺得這種情況也沒什麼不好,事實上,許山嵐性子懶惰,對那些本來就不太看重,一輩子都是由大師兄叢展軼說了算,偶爾反抗一下,不過是小貓抬爪子撒嬌罷了。

許山嵐只是厭惡改變。他很小的時候離開家,跟媽媽去了職工宿舍,於是失去了爸爸;稍大一點又來到叢家大院,於是又失去了媽媽;這次離開漁村去S城,眼見又失去張鑫等師兄。當時發生這些並不覺得如何,但影響都是潛移默化的,等長大了一回頭,才發現成長的軌跡就在那裡,是它們勾勒出你的人生。

殷逸已經在S城安排完了,就讓叢林住在他的祖屋,也是當年師兄弟一起習武的地方。日式二層小洋樓,獨門獨院。屋裡鋪的全是暖色的松木的地板,院子裡種著棗樹、梨樹,還有一株紫丁香,西屋甚至還有個小小的游泳池。這在那時,簡直就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顧海平一進院子,眼睛都看直了,他在漁村裡都沒見過樓房,哪能想得到還有這樣的好地方。別說多加他一個,就是把那幾個師兄弟全都拉過來住,仍然綽綽有餘。電燈是一點就亮的,水是一擰就有的,廁所是一拽繩子就能沖水的,牆邊的鐵管子還是熱的,一摸直燙手。

許山嵐卻司空見慣,以前也總去爺爺家,條件不比這裡差多少,所以也不覺得如何,很自然而然的樣子。顧海平不願意像沒見過什麼世面似的讓人笑話,只是行動拘謹一些,遠沒有鄉下那樣活潑。

不過這裡也有許山嵐沒見過的,比如客廳裡那個三洋的黑白電視機,擰開開關居然能出人影,一個一個地在裡面演戲。

於是許山嵐又多了一個比睡覺更好玩的事情,就是看電視。他尤其喜歡每天六點的評書聯播和六點半的動畫片,雪孩子黑貓警長九色鹿哪吒鬧海葫蘆娃等等等等。新聞過後還有電視劇,特別愛看小鹿純子的絕命扣殺,有一陣子差點就不練武術改去練排球。當然這些都是後話,現在的許山嵐,正沉浸在對新事物的興奮當中,拉著叢展軼的手,不停地問這問那,把股海的興致都給勾了起來。

殷逸看著三個孩子湊在一起亂擺弄東西,無奈地搖搖頭,對叢林說:「走吧,看看你的房間。」

兩人上了樓,來到最頂頭的一個房間,殷逸打開門:「請進吧。」

叢林拎著行李走了進去,裡面還是老樣子,什麼都沒變過,甚至連窗簾都是舊時的模樣,只是洗得有些褪色了。牆頭寫著模糊不清的幾個字:叢林大混蛋!筆劃又長又深,似乎寫的人當時頗為憤怒,但後來又後悔,用小刀子刮掉。

叢林輕輕撫摸那幾個字,失笑道:「我以為你能先粉刷一遍呢。」

殷逸悠悠地道:「明知道去不掉了,又何必?」

這句話太有深意,一時之間叢林竟不知該怎麼接口,二人一個坐一個立,相對無言。多少天真無邪的童年往事,多少意氣風發的青蔥歲月,多少手足相抵的溫情時光,都在這靜默當中細細的,緩緩的,無聲無息的,卻又難以挽留的,漸漸流逝。

也不知過了多久,叢林站起來說:「我收拾收拾東西。」

「我來幫你。」兩人一起把帶過來的行李整理出來,其實也沒有什麼,無非一些衣物而已,還有鄉親們送的各種魚乾蟹肉乾之類的土特產。殷逸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卻見到一個藍布小包裹。他剛要問一句是什麼,叢林立刻搶了過來:「給我吧。」

師兄這麼重視,倒讓殷逸上了心。他是什麼人,仔細一瞧叢林的臉色,就立刻醒悟過來。猶豫一會,終究還是問道:「是師嫂的……」

「是。」叢林點點頭,但沒有打開藍布包,而是輕輕拂了拂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把它妥帖地放在床頭的櫃子底層。

殷逸目光黯然下來,那個藍包裹,象徵著大師兄和師嫂之間最難以忘懷的記憶,那是他永遠也觸摸不到的地方。本來,他和大師兄,才是最熟悉最親密的……

殷逸望著屋子裡的混亂,一下子失去了興致,連大師兄終於肯搬回來這件期盼已久的事情成為現實,也似乎並不如想像中那麼值得高興。他放下正在整理的東西,起身道:「我去瞧瞧展軼他們。」

「嗯。」叢林關好抽屜,想起一件事,道,「你晚上在這裡吃飯吧,帶來的魚還是新鮮的。」

殷逸已走到門前,沉默片刻,也不回頭,低聲道:「以後再說吧。」

殷逸把三個孩子安排得妥妥噹噹,房間都已經弄好了,櫃子床日常用品一應俱全。顧海平的到來是個意外,但客房裡什麼東西都不缺,暫時住著以後慢慢添置也是一樣。殷逸還是沒有吃晚飯,等幾個人收拾得差不多就走了。他表面儒雅,其實骨子裡極為高傲,在漁村提過一次,叢林不同意,此後也就不再提。雖然他和叢林自此以後一直住在同一個城市,但很長時間都沒有在一起。

殷逸住在南面,到這裡來要橫跨整個S城。他走的時候神色淡淡的,不見喜色也不見有多失望,但叢林對這個師弟太瞭解,知道自己是傷他的心了。

叢林望著殷逸的汽車遠去時騰起的高高的塵霧,忽然之間,就有些後悔。

三個孩子折騰一天,都很累,吃過晚飯看會電視就開始犯困。許山嵐最先睜不開眼睛,迷迷糊糊找床睡覺。殷逸想得很周到,知道他和叢展軼分不開,特地放在一個房間。但這樣還是不行,因為床居然是分開的。許山嵐當時就不樂意了,抱著叢展軼的大腿:「我要跟哥睡在一起。」

叢展軼說:「這是單人床,沒法睡兩個人。」

許山嵐嘟著嘴,不哭不鬧,就是坐在叢展軼的床邊不動地方,困得直打呵欠還硬挺著。叢展軼勸他:「明天哥想辦法,今天你先睡。」

許山嵐低著頭不說話,這小子心裡特有主意,仗著叢展軼捨不得打他,反正我就不去睡覺,你能把我怎麼辦?

最後叢展軼嘆口氣:「好吧,咱們把床並到一起。」

許山嵐高興了,歡呼一聲跳下來。說是「咱們」,其實許山嵐人小力薄,能幹什麼?也就叢展軼一個人而已,牟足了勁推動床頭,再推床尾,一點一點蹭到另一邊。

床是鐵製的,挪來挪去吱吱呀呀動靜可不小。叢林皺著眉頭過來瞧一眼,沒說什麼轉身走了,可樓下的顧海平受不了了。本來都要睡著了,哪成想樓板上咣當咣當沒完沒了。他一氣之下跑上來,見叢展軼正在推床,喝問道:「你幹什麼呀?半夜三更不讓人睡覺嗎?」

叢展軼瞅他一眼沒回答,許山嵐光著小腳丫正在另一張床上給大師兄鼓勁兒,興高采烈的說道:「我要把床並在一起,這樣就能跟大師兄一起睡啦。」

「至於嗎真受不了!」顧海平本來心情就不好,憤憤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宿都不行嗎?許山嵐你總纏著大師兄幹什麼,你還能跟他睡一輩子呀?你還能再小點不?有本事你鑽大師兄懷裡吃奶去!」

「說什麼呢你?!」叢展軼回頭,沉聲問道。

顧海平這才發覺自己的話有點過分,但他實在是氣不過,樓上兩人熱熱鬧鬧還要把床並在一起睡,自己孤孤單單一個人待在樓下,誰來管?他緊緊抿著唇,轉身跑回房間。

熄了燈,夜空上的星光璀璨奪目,似乎和家裡的一樣亮,又似乎不那麼一樣。爸爸在幹什麼?還在抽旱煙嗎?這麼晚了早就睡了吧。媽媽呢?能睡著嗎?是不是在想我?顧海平心頭湧上一股強烈的孤獨和寂寞,還有一種莫名的委屈難過。他猛地拉高被子,把自己和眼淚全都遮住,讓誰也瞧不見。

16.鄉下人進城(4)

天還沒亮,叢展軼、顧海平和許山嵐就起床了。冬天早上練功挺遭罪的,眼前黑黢黢的看不清人影,寒風夾雜著碎雪一個勁地往脖頸裡鑽。衣服還不能穿太多,太多了活動不開,至少大棉衣是不能穿的,只穿著上下分體的小棉衣,打著哆嗦鑽進寒風裡,跑上個三五百米,身上就熱乎起來。

叢林拎著小木棍督促他們一個接一個練蛙跳:「快點跟上!快點快點!」手腕一抖,照著許山嵐的小屁股敲了一記。許山嵐慌忙狠跳了一大步,追上大師兄。他人小力弱,跳得很吃力,呼哧呼哧直喘氣,額頭上的汗不停地往外冒。幸好練了大半年已經小有根基,跳上幾十米沒有問題,再多就很累了,兩條腿又酸又軟直打晃。

一點一點的進步就是熬過這種艱難的時候,決不能鬆勁,叢林厲聲催促他:「快點!幹什麼呢?再不跟上你自己再跳一百個!」

許山嵐不敢慢,都來不及擦一把臉上的汗,抿著小嘴加快速度。又跳了五十個,才聽到師父赦令似的一句話:「去扎馬步。」

許山嵐這才松口氣,起身到樹底下雙腿分開蹲下去。叢展軼和顧海平又練了一百個縱跳,再打拳。叢林自己練了一會陳氏太極,收勢時閉著眼睛凝思片刻,這才慢慢地道:「行了,都去洗臉吃飯吧。」

叢家早上永遠都是豆漿、稀粥、面點、油條大餅之類的中餐,只有許山嵐是例外,他每天一定要喝牛奶,以後幾十年從來沒有變過。

叢林肅然的目光在三個孩子臉上掃來掃去,說道:「今天你們去上學,都好好唸書不許偷懶。」這就是叮囑了,三個孩子齊聲說:「是,師父。」

叢林點點頭:「吃飯。」

許山嵐急著往嘴裡填花捲,一口氣吃了大半個,肚子裡有點底,終於有力氣悄悄問叢展軼:「哥,咱們還在一個校園嗎?」

叢展軼搖搖頭:「不是,還有一段距離。」

「哦。」許山嵐失望地垂下眼瞼,羹匙在粥裡攪來攪去,嘴裡嘟囔,「我還以為在一起呢。」

冷不防一雙筷子伸過來,正打在許山嵐的手背上。許山嵐痛得一驚,聽到叢林板著臉斥道:「幹什麼呢?不好好吃飯亂攪合什麼?」

許山嵐吐吐舌頭,不敢再說話,拿起羹匙把碗裡的粥喝完,又喝了牛奶。叢家的規矩,師父不下桌徒弟是不能下桌的,許山嵐老老實實坐在椅子上等著。叢林瞧他唇邊一圈牛奶漬還沒擦淨,縮頭縮腦像頭小鹿,暗自一笑又有些心軟,把語氣放緩些說道:「山嵐你得好好讀書,不許逃課,不然我打你屁股。」

「知道了師父。」許山嵐見叢林眼裡含笑,又活潑起來,拉著叢展軼道:「大師兄,一會你跟我一起去吧。」

沒等叢展軼回答,旁邊顧海平哼道:「可不嘛,而且還得跑步去。」

「啊?」許山嵐苦下臉,他終於知道搬到S城來有什麼不好了,路遠,太累。

三個師兄弟果然跑著上學的,不但今天,以後所有唸書的日子都是如此。到了學校,叢展軼把許山嵐交給老師,他性子沉默寡言,不愛多說話,只摸摸許山嵐的頭,就跟顧海平一起走了。

許山嵐背著小書包,一邊跟在老師身後往班級走,一邊偷偷打量這個新學校。這裡的確比漁村那個紅磚的小學好多了,還是四層的樓房,窗明几淨,書聲琅琅。班主任看上去似乎也不是很嚴厲,許山嵐悄悄放下心,一眼瞥到大大的操場的角落裡居然還有乒乓球案子,他正跟叢展軼學習乒乓球,不由多看了幾眼。結果再往前走,正撞到班主任老師身上。

老師笑著把他從身後拉過來:「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們的新同學。」

許山嵐就這樣有些狼狽又頗為驚慌地面對他新的學習生涯,正見到下面五十多雙眼睛齊刷刷望著自己,他的臉一下子紅了,侷促地往老師身後躲。

班主任把許山嵐再次拉出來:「給大家自我介紹一下吧。」

許山嵐心裡砰砰亂跳,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叫,許,許山嵐……」

「是個磕巴。」不知誰叫了一聲,所有人都聽到了,「哄」地笑開。許山嵐的臉更紅了,他深深地低下頭,露出細細的脖頸。

「許山嵐,你這頭髮有點長啊。」班主任皺皺秀氣的眉毛,「像女孩子一樣,那可不行,明天一定要剪短些,還有手指甲,早自習要檢查。」她向教室後一指,「你先去那個空桌坐著吧。」

許山嵐頭都不敢抬,背著書包經過投射過來的各種各樣的目光,走到角落裡一張桌子後面坐下。

「好了。」班主任一拍手,「現在把書本都拿出來,咱們開始上課。」

許山嵐定了定神,掏出自己的課本。老師已經帶著學生們一起朗讀課文,「小河嘩啦啦地流淌著,春天來了……」漁村的授課要比這邊慢一些,他聽了半天也沒弄明白老師是在講哪一課。他無措地看看左邊,再瞧瞧右邊,一切都是那麼陌生,沒有一點熟悉的地方。連他們用的作業本,都和自己的完全不一樣。

許山嵐茫然地望向窗外,覺得一點也不開心。

新來的學生都會有一段適應過程,班主任並沒在意,繼續講知識點,下課時拿著教案走了。教室裡的學生們興奮起來,女孩子們瞅著許山嵐竊竊私語,偶爾飄過來幾句:「……棉襖……男生……真土……」然後是低低的竊笑。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孩子走過來,問許山嵐:「農村來的吧,你?」

許山嵐低著頭不說話。旁邊有人說:「肯定是,衣服太土了。」那是過年時叢展軼特地花錢找裁縫給許山嵐做的,上學第一天穿過來。但漁村跟城裡不一樣,已經很不錯的東西到這邊只會讓人覺得土得掉渣。

「還留長頭髮!」

許山嵐頭頂上有三個旋,他又不喜歡剃頭,留半長不短時又會四邊支楞著亂七八糟,所以只好留得長一些,這樣才會順溜下來。其實也算不得很長,但當時已經很與眾不同了,更何況剛剛被老師批評,這在一年級孩子的眼裡,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假小子!」那個高個兒男孩斷然下了定義。

「假小子假小子。」邊上的其他人呼喊起來,他們明顯是一夥兒的。

「我才不是。」許山嵐仰起頭來,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高個兒男孩沒想到他還能反駁,愣了一下,隨即推了許山嵐一把:「你就是,老師都說你頭髮長,像女生,假小子!」

許山嵐向後一躲,手臂碰到桌面上的東西,文具盒書本嘩啦啦掉到地上。一個孩子眼睛尖,看到文具盒裡叢展軼寫的字,大聲叫道:「初三二班,啊,他應該念初中的,他是降級生!」

「降級生!」孩子們驚奇而又好笑,完全不理會這其中是否符合邏輯,像發現什麼新鮮事物一樣連聲叫著:「降級生。降級生!」

那時中小學學習不好是可以降級的,這三個字無疑帶有強烈的侮辱詆毀色彩。許山嵐一氣之下騰地站起來:「我才不是降級生,那是我哥的班級。」他撿起文具盒放到桌子上。

高個兒男孩一把搶過來:「這文具盒不就是你的嗎?什麼你哥的?你還撒謊。」

「你快給我!」許山嵐著急了,撲過去搶,被高個兒男孩狠推了一把。這個男孩兒是一年級的小霸王,仗著身高體壯,總欺負小同學。他本來想這一把把許山嵐推倒,嚇唬嚇唬他,哪成想許山嵐蹲了半年馬步,足下有根,這一下只晃了晃,沒摔倒,眼明手快,居然把文具盒又搶了回去。

這下小霸王來了脾氣,立起眉毛,抬腿踹翻了許山嵐的凳子。旁邊兩個男生趁機用力一推許山嵐,許山嵐腳下被凳子絆倒,頭部重重地磕在桌角上,痛得厲害,他抬手一摸,流了一點血。

孩子們都嚇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後退一步,立刻安靜下來。那個小霸王也害怕了,眼睛嘰裡咕嚕亂轉,嘴裡還逞強:「看你還厲害不。」轉身就要跑。

許山嵐怔怔地望著手指間的血,一顆心砰砰地像要跳出腔子,他忽然湧上一種極為強烈的憤怒和衝動,像只被激怒的小豹子,猛地合身撲向小霸王。小霸王本來就心虛,更沒想到許山嵐還能反抗,被撲個正著,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許山嵐雙臂用力,死命按住小霸王的身子,照著他的臉狠狠給了一拳,打得小霸王哇哇亂叫:「你打人!你打人!」拚命掙扎。許山嵐乾脆騎到他身上,雙拳齊揮,他畢竟練了半年武,拳頭又硬又狠,毫無章法,打得小霸王哭爹叫媽。孩子們紛紛大叫:「打架啦打架啦!老師快來呀!」四下亂跑。桌椅板凳倒地無數,東西噼裡啪啦散落一地,教室裡亂得像雞窩。也有人上去拉架,哪成想許山嵐跟打了雞血似的,力大無窮,什麼都不管,兩隻眼睛緊緊地就盯住小霸王,落下的拳頭快得像雨點。

他打得正興起,忽聽到班主任又驚又怒的呼喝:「許山嵐,你在幹什麼!」

17.鄉下人進城(5)

班主任眉頭緊鎖,看著剛才打得熱火朝天現在在自己面前老老實實站著的兩個孩子,心底暗嘆口氣,完了,中午休息時間又沒了,處理問題吧。

其實班主任心裡有數,小霸王一直就不是老實頭,手欠嘴欠,最喜歡打架鬥毆,不用問,肯定是去欺負新同學被揍了。她沒想到的是,許山嵐居然還會打架,看上去秀秀氣氣靦腆害羞跟個女孩子似的,還能騎到小霸王身上揍他。要知道小霸王又高又壯,比許山嵐整整大了一圈,這是真被逼急了。

班主任問許山嵐:「你的頭沒事吧?」

許山嵐搖搖小腦袋瓜,嘴唇緊抿著。

「為什麼打架?」老師問得平心靜氣,她都怕聲音大點把這孩子嚇到。

許山嵐低著頭不吭聲,班主任又問了一遍他還是不說話。旁邊小霸王等不及了,大聲控訴:「老師他打我,他打我!」他一張大胖臉被打得鼻青眼腫,慘不忍睹。

班主任不願意搭理小霸王,提高聲音:「那這麼著吧,把你們家長都找來。」

她一說「家長」兩個字,許山嵐受驚似的抖了一下,抬起頭張皇地望著老師,怯怯地說:「老師,別,別找家長行嗎?」

班主任一瞧就明白了,估計這孩子家長挺厲害,怕挨打,心軟了下來,摸著許山嵐的肩頭:「你腦袋磕破,都流血了,得讓家長過來看看,實在不行去醫院瞧瞧,不是小事。」

許山嵐沒詞了,苦著臉。小霸王根本不在乎,叉著腿站著。他爸爸是車工,老師的電話打到廠子裡,那邊接電話的人大喊:「老王,你兒子又打架啦。」「哈哈……」傳來一陣大笑聲。老師簡略地跟他爸爸說明了情況,他爹一聽把人家孩子腦袋都給打破了,立刻說:「我馬上來我馬上來。」

班主任又問了許山嵐的電話號碼,許山嵐不敢隱瞞,一五一十地說了。老師這才注意到,他和他「父親」不是一個姓,難道是繼父?班主任心想,一會說話得小心點,別刺激著這孩子。她本來還想讓接電話的幫忙找一下叢林,沒料到對方直接說:「我就是。」班主任愣了一下,「這是您家的電話呀。」

「對,老師,請問有什麼事嗎?」叢林性子粗,但對教師一向極為尊重。

「啊。」那時能在自己家裡安裝電話的鳳毛麟角,絕非尋常。班主任有點不高興,這麼有錢還讓孩子穿得土裡土氣的,這個「繼父」真不怎麼樣。她語氣難免生硬了些:「學校這邊有點事,請你過來一趟。」

「嗯,好。」叢林的工作還沒安排妥當,在家也沒什麼事,放下電話就來學校了。

雙方家長幾乎同時到了學校,小霸王他爹一進屋先踹了自己兒子一腳:「又闖禍又闖禍?今天我打不死你我!」他都習慣了,不用問,一定是自己兒子欺負別人。哪成想他兒子把嘴一扁,居然委屈得哭了起來,指著許山嵐:「是他打我!」

「啊?」他爹瞅了一眼許山嵐,人家長得瘦瘦弱弱的,哪像會打架的樣啊,一氣之下又踹小霸王一腳:「你還敢撒謊了你!」

「哎哎哎。」班主任忙攔住小霸王他爹,「別打孩子,有什麼事情咱們好好說。」

他爹客客氣氣地連連點頭,「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教育好,要不咱去醫院?」

叢林把許山嵐拽過來,大手在孩子的腦袋上扒拉扒拉,見沒什麼血了,問道:「還疼不?」

許山嵐怕師父追究下去打他,忙說:「沒,沒事。」

叢林大大咧咧地說:「沒事就行,小孩子嘛打個家很正常,咱們小時候天天打架,鼻子直流血也沒見這麼興師動眾的。」他胳膊一揮,「就這樣吧,孩子我先領回家教育教育,明天再來上課。」

「行。」班主任站起身,擔心叢林「虐待」繼子,故意把話說得柔聲細語的,舉重若輕的,「男孩子,都調皮搗蛋,他剛來又不太適應,回家好好觀察觀察,有問題立刻去醫院,別耽誤了。」

兩個老爺們都好說話,互不追究,帶著孩子回去,這事就算完了。

叢林出了校門,對許山嵐說:「知道怎麼做吧?」

許山嵐小聲說:「知道。」

「嗯。」叢林不再理會,自己坐公共汽車走了。許山嵐把書包背在肩上,沿著人行道向前跑,跑了近一個小時才到家。叢林已經坐在餐桌旁吃午飯,見他哼哧哼哧喘著粗氣進了屋,問道:「為什麼打架?」

許山嵐嚥了一下,戰戰兢兢地回答:「他……他欺負我……他把我文具盒弄掉地上了,還說我……說我是女孩子……說我降級……」

「行了。」叢展軼不耐煩地打斷他,「你贏沒?」

「啊?」許山嵐眨巴眨巴眼睛。

「贏沒?」

「贏……贏了,我把他給,給揍了。」

叢林凝視了許山嵐一會,好像在判斷他說的是不是實話。許山嵐縮著頭,膽顫心驚地回視著。

好半天叢林點點頭:「行,不錯,功夫沒白練。你要是跟他們打架都能打輸,今天我肯定饒不了你。」他的身子前傾,對上許山嵐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嵐子你記住了,咱們練武的人,不能去欺負別人,但別人欺負咱們絕對不行,有一個揍一個,有兩個打一雙,就算只剩一口氣也不能認輸,明白沒?!」

許山嵐鄭重地點頭:「明白了,師父。」

叢林滿意地笑笑:「好,吃飯。」

許山嵐驚喜交加,沒想到師父今天這麼好說話,一場風波消於無形,心懷頓時放開。折騰一上午,這時才發現肚子餓得咕嚕咕嚕直叫,坐在凳子上一連吃了兩碗米飯。他從小到大飯量始終不錯,又不挑食,好養活得很。

下午不用練功還不用上課,樂得許山嵐都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爬到床上睡了一個小時午覺,起來看一遍《七巧板》鞠萍姐姐的節目重播,又看一集《血疑》,一直等到叢展軼和顧海平放學回來。他在大師兄面前可不像在別人面前,活潑著呢,按顧海平的話,就是「窩裡橫,出去就成廢物」。唧唧哇哇把事情前前後後一說,還把小霸王挑釁的經過添油加醋形容一番。還沒等叢展軼吱聲,顧海平先憤怒了,一拍桌子,喝道:「太不像話!還欺負到我們頭上來了!我收拾不死他!」

叢展軼瞅他一眼:「跟小孩子較什麼真?不過是打打鬧鬧而已。」拍一拍許山嵐,「事情過去就算了,晚上好好練功。」

大師兄說得云淡風輕,明顯沒把小孩子的把戲放在眼裡,許山嵐嘟著嘴不太高興。雖說是他打贏了,但明明小霸王先挑釁,他心裡還委屈著呢,沒想到叢展軼一晚上再也沒提及。

第二天早上吃完飯三個人一起上學,一直把許山嵐送到校園門前,叢展軼說:「走,進你班級瞧瞧。」

老師還沒來,學生們早到了,小孩子沒有老實的時候,教室裡嘰嘰喳喳打打鬧鬧。叢展軼和顧海平一左一右跟著許山嵐走進去。突然冒出來兩個少年,就像雞窩裡走進兩隻獅子,小孩們都安靜下來,驚疑不定地望著他們。

許山嵐小小的虛榮心得到滿足,暗自得意著呢。顧海平問他:「坐這麼遠,能看見黑板嗎?」

「能。」許山嵐一樣一樣往外掏文具書本,整整齊齊放在桌子上。顧海平雙手抱胸,目光在班級裡環視一週,高高在上威風八面:「嵐子,以後誰欺負你,告訴我,我收拾他!」

旁邊小霸王身子往後一縮,不敢出聲。

叢展軼把文具盒打開,看看上面自己寫的「初三二班」四個字,笑了笑,平靜地說:「是哥弄錯了,難怪人家笑話。」忽然立掌如刀,斷然揮切下去。只聽「咔嚓」一聲輕響,文具盒應聲而裂,一分兩半。教室裡頓時鴉雀無聲,連許山嵐都呆住了,驚訝而又崇拜地看著大師兄。叢展軼摸摸他的頭:「哥明天給你買個新的。」瞧也不瞧那群小屁孩一眼,和顧海平一前一後離開。

教室裡靜默了足足一分鐘,猛地爆發出一片驚叫,孩子們紛紛圍到許山嵐這邊來:「那是誰呀?是你哥嗎?」「太厲害了,他是少林寺的吧?」「瞎說,少林寺的都是和尚。」「也有俗家弟子,北少林……」「錯了,是南少林……」「他會武功,和海燈法師一樣!」「會醉拳嗎?螳螂拳?太極拳?……」

當時正是《少林寺》、《南北少林》、《少林小子》等武打電影電視劇風靡大陸的時候,不會武的都想耍兩下,更不用說這種現場版,太精彩了。膽子大的把那兩截文具盒拿起來左看右看,怎麼斷的呢?神了!

許山嵐心裡別提多美了,偏偏還裝著挺謙虛,抿著嘴笑:「還行吧,也沒有多厲害。」

這一天孩子們都異常老實,連小霸王都沒挑刺。班主任還怕小霸王不甘心,要收拾許山嵐呢,哪成想一天都沒動靜,那小子格外地安靜,都不像他了。

孩子們興奮一天,一下課呼呼喝喝連比帶劃,連女生都談論起武打電影的劇情。放學時輪到許山嵐他們組掃除,大部分的學生都走了,同組的幾個男生拿著掃帚當棍子,許山嵐笑嘻嘻地在一旁瞧熱鬧。

班主任走進來,一瞪眼睛:「幹什麼呢?快點掃除!」孩子們吐吐舌頭,紛紛作鳥獸散。許山嵐端著水盆去水房打水,忽聽見身後有動靜,一回頭,竟是小霸王。

許山嵐一凜,不由自主雙手握拳當胸,擺出個架勢,問道:「還想打架嗎?」

小霸王連忙揮手:「不是不是,嘿嘿,嘿嘿。」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摸摸後腦勺,乾笑兩聲。像想起什麼來似的,掏掏衣兜,摸出兩塊糖來,遞給許山嵐一塊:「喏,吃。」

許山嵐狐疑地瞧瞧他,沒接。

小霸王訕訕地把手放下,說道:「那啥,你哥是學武的吧,真了不起。」心悅誠服地豎起大拇指。

許山嵐打開水龍頭接水,隨意地從鼻子裡發出個單音節:「嗯。」

「哎。」小霸王湊過來,「讓他也教教我唄?我拜他為師。」

「拜他為師?」許山嵐斜眼瞅著他。

「啊!」小霸王一臉誠摯,「我就想學武,真想,求你了。」他還怪模怪樣地拱手作了個揖。

許山嵐噴笑:「你懂不懂啊你,你叫他師父就得叫我師叔了。」

「啊?嘿嘿,是嗎?嘿嘿。」小霸王傻樂。

許山嵐搶過他手裡的糖,塞進嘴裡。

「行不?」小霸王一臉渴望。

許山嵐垂著眼瞼,小大人似的說:「我考慮考慮。」

「求你了唄。」小霸王還挺能屈能伸。

許山嵐偏著頭問他:「那你叫什麼名字啊?」

「王鶴,我叫王鶴。」

許山嵐瞧瞧他的體型,忍不住地樂,什麼王鶴,簡直就是只笨肥鶴。

下學時叢展軼特地過來接他,顧海平等不及先走了,許山嵐跟在大師兄的身邊隨著他慢慢跑。路上都是急匆匆的行人,自行車鈴聲叮鈴鈴響成一片。

「王鶴,就是跟我打架那個,還想拜你為師呢。」許山嵐得意洋洋,「他們都被你嚇住啦。」

「嗯。」叢展軼只當是跟小孩子們玩玩,沒放在心上,「誰再欺負你你就打誰。」

許山嵐還沉浸在從精神上戰勝對手的喜悅當中:「哥,你收他當徒弟吧,我就成他師叔了。」

叢展軼笑:「你這麼小就想當師叔?」

「小怎麼了。」許山嵐不樂意聽,「漁村李家小子剛出生就當舅舅呢。」

「我收他當徒弟他也不會把你當成師叔的。」

「那就算了。」許山嵐不服氣地嘟囔,「反正我也能長大。」叢展軼笑笑沒說話。

許山嵐人小,叢展軼放慢腳步,讓他跟上來。昏黃的路燈映出一高一矮兩個影子,結伴而行。

無論如何,許山嵐有句話說的還是正確的,他總有一天會長大,會長得和大師兄一樣高,不再是個孩子。

18.撒謊必須挨打!(1)

「嵐子,嵐子——許山嵐——」王鶴湊到許山嵐耳邊,不屈不撓喊了十來聲,才見那個祖宗身子微微微微微微地動了那麼一動。

傍晚的陽光正好,徐徐的春風輕拂著垂柳枝條,不知名的小黃花開了一地,夾雜著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初中生好不容易能有一堂體活課沒被語文數學地理歷史等等各種老師佔用,學生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享受著難得的休閒時光。

當然,最休閒的還是許山嵐。

王鶴就納了悶了,他就夠能睡夠懶的了,但跟許山嵐一比,明顯不是一個檔次。這小子無論什麼時候,無論在哪裡,躺下就能睡著。不對,坐著也能。

「我說許山嵐哪。」王鶴哀求似地說,「你就不能不睡?咱倆能在這時碰頭多難哪,你得珍惜這相處的大好時光啊。」

「睡覺的時光也很珍貴。」許山嵐頭都不抬,換個姿勢繼續趴趴。

王鶴賊忒忒地貼近他:「哎,商量個事唄,你把那招騰空擺蓮教給我,我給你一樣好東西。」

許山嵐根本不在乎:「找你師父教去。」

王鶴跨下臉:「他說我功力不夠。我都修行快十年了,連這招都不會,出去都被人笑話,枉為叢家弟子啊。」

「那你別說你是不就得了?」許山嵐一點不給面子。

「別介呀,你就教教我唄,你也知道你師父一天到晚出去工作,也不著家呀,我這還得唸書……」

許山嵐豎起一根手指打斷他:「叫師叔。」

王鶴深吸一口氣,搖著許山嵐的肩膀,纏綿悱惻源遠流長地叫一聲:「師——叔——」

許山嵐打了個寒戰,抖落一地雞皮疙瘩,終於起來了:「拿來。」

「什麼?」

「好東西。」

王鶴下意識一捂衣兜:「不,你教我我才給你。」

許山嵐翻個白眼,俯身又要趴下。王鶴見勢不妙,馬上改口:「我給我給我現在就給。」小心翼翼掏出兩張紙片來,獻寶似的說:「瞧,電影票。周星馳的《大話西遊》,上下兩集,好看著哪。」

許山嵐搶過來瞅了瞅:「嗯,還行。來,你先做個騰空擺蓮給我看看。」

「好嘞!」王鶴來了勁頭,後退幾步挑個比較空曠的地方,拉開架勢,猛一提氣拔地而起,一腿屈起一腿高抬,手掌在抬高的腿上「啪」地一拍,穩穩落地。他這次表現出乎意料地好,頗為得意地瞧著許山嵐,那意思,怎麼樣,還不錯吧。

許山嵐打個呵欠,懶洋洋地說:「不太像騰空擺蓮。」

「啊?」王鶴撓撓腦袋,難道自己做錯了?「那是什麼?」

「像胖和尚坐蓮。」許山嵐話沒說完,自己撲哧先樂了。

「好啊你。」王鶴又好氣又好笑,給了許山嵐一拳,「你來一個我看看。」

「拉倒吧。」許山嵐才不陪著這個傻大個丟人現眼,旁邊好多同學都已經往這邊看了,「要練回家練去。」

「哎,你教我點竅門也行啊。」

「好吧。」許山嵐被他纏得沒辦法,偏著頭說,「你知道你問題在哪不?」

「哪兒?」

「身子太胖,腿還沒勁,重要的是,你腰部力量得夠。腰,懂嗎?腰……你腰在哪呢?」許山嵐兩隻爪子在王鶴身上捏來捏去。王鶴被抓住癢癢肉,一邊笑一邊躲:「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就說怎麼練吧。」

「蹲馬步,一天兩小時,嗯,你得三小時。」

「又是蹲馬步啊。」王鶴又是嘆氣又是皺眉,「我最討厭這個,太無聊了,難為你怎麼忍下來的。」

「要是旁邊有人拿小棍子抽你,你也能忍。」許山嵐翻來覆去擺弄著電影票,工人文化宮的,一猜就是,王鶴他媽就是文化宮的工作人員。他撇撇嘴,把電影票又塞給王鶴了。

「咦?你不是最喜歡周星馳嗎?」王鶴還挺納悶。

許山嵐無奈地說:「你看看時間,明天下午。」

「啊,怎麼了?」

「咱們要去掃墓,你忘啦?老師說了,不許缺席。」

「對了。」王鶴一拍大腿,「哎呀我怎麼把這件事給忘了,真糟糕,這是最後一場了,唉。」

許山嵐也挺失望,悶著頭不理他。王鶴眼珠子轉了兩圈,忽然想到一個好辦法:「哎嵐子,咱就跟老師說你發高燒去不了。」

「你才發高燒呢。」

「行行行,我發燒行不?你來我家照顧我,咱倆誰都不能去掃墓了。」

「然後?」

「然後就跟家裡說去掃墓啦,這樣瞞天過海,咱們就能去看電影了。」

「不。」許山嵐斷然拒絕,「讓我哥知道了得打死我。」

「哎呀哎呀你別總你哥你哥的,沒你哥你還不活啦?」

許山嵐一瞪眼睛:「不許胡說八道。」

「好好好。」王鶴息事寧人地舉起雙手,「我胡說八道,我去看電影,你去掃墓,老老實實當你哥的好寶寶吧。」說著還摸了摸許山嵐的腦袋,「乖——」

許山嵐一閃頭躲開,抿著唇不出聲。

王鶴偷覷他的臉色,覺得許山嵐還是挺心動的,就敲敲邊鼓:「怕什麼呀,你不說我不說誰能知道?這個老師是新來的,班裡情況還不太清楚,學生生病當然要給假啦,放心吧。」

許山嵐瞧瞧王鶴,再瞧瞧電影票:「真沒事?」

「真沒事,咱倆都不說,能有什麼事?神不知鬼不覺,你還真當你哥是神仙哪。」

許山嵐猶豫好半天,可周星馳的誘惑太強烈了。電影院裡常常放映的都是國產武打片,《神秘的大佛》什麼的,沒意思透了。能看到一場香港電影不容易,以前都是去錄像廳,黑黢黢髒兮兮動不動還放不出來。

王鶴繼續慫恿他:「老師這邊不會知道,你哥更不會知道,他還得上班去呢,哪有功夫管你。」

許山嵐下了決心,一咬牙,說:「那好,你可不能說漏嘴了。」

「哎呀放心吧。」王鶴拍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勢,「明天咱一起去看。」

許山嵐嘴上答應了,其實心裡還是沒底,頭一回跟叢展軼撒謊,沒來由地慌得很,簡簡單單一句話在心裡反反覆覆骨碌了二十來遍:「哥,我們學校明天去烈士陵園掃墓。行不?」「明天學校組織學生去掃墓,我必須得去。」「老師組織我們去掃墓,一個也不許請假,必須去。」

「哥,明天掃墓……」他就這麼嘀咕著尋思著進了武術學校的大門。

武術學校是叢林開的,全封閉式,經過幾年的苦心經營和殷逸的明幫暗助,如今也算小有規模。學生二百來人,教職員工數十個,一些學生還在幾個小規模比賽中獲了獎。許山嵐慢跑到武校,正好五點鐘,是學校食堂開飯的時間。叢林父子和他、顧海平一般都在這裡解決晚飯,回家就不用開火了。

只是今天晚上許山嵐準備一路的理由沒有立刻派上用場,叢展軼還沒回來。許山嵐洗淨了手,和往常一樣規規矩矩坐到座位上等著。

叢林端起飯碗命令一聲:「吃飯。」

許山嵐靠近顧海平,低聲問:「哥呢?」

顧海平近乎耳語似的說:「女老闆讓他加班。」

叢林瞪起眼睛:「吃飯就好好吃飯,說什麼話?」

兩個人低下頭,悶聲不吭往嘴裡扒拉飯菜。

「哼,放著好好的武校不管,非要出去找工作。有本事找個好的也行,居然要當司機。」對叢展軼高中畢業後不肯留在武校幫他的忙,叢林一直耿耿於懷,一想到就得抱怨幾句,許山嵐和顧海平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許山嵐忍不住嘟囔一句:「當司機也沒什麼不好嘛。」

顧海平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許山嵐不敢再吱聲了。

叢林目光掃過來,也不知聽到沒聽到。他頓了頓,換了個話題,對許山嵐說:「嵐子,你爸爸來信了,過兩天要來瞧瞧你。」

許山嵐愣了,說:「哦——」忽然就沒了胃口。

叢展軼現在是一個女老闆的專屬司機。他大學沒考上,又不願意去叢林的武校當教練,就出來打工。練武的人瞧著挺風光,其實就業門路不算廣,無非保鏢保安警衛之類。叢展軼在社會闖蕩了幾年,送過貨擺過攤當過臨時工。殷逸要走門路給他找個穩定點的工作,卻被他拒絕了。他想再歷練歷練,殷逸也只好由他。

女老闆姓唐,有錢,模樣長得也周正。四十來歲的人了,依然可以稱得上窈窕綽約,挺有氣質。這樣的女性,在商場上是很得意的,要是再有點手腕再能捨得,就更是前景不可限量。

唐老闆說話溫柔,舉止大方,更重要的是,她能喝。

東北這邊講究這個,無論政界商界都一樣,你喝不明白,辦事就辦不明白。唐老闆一週七天,倒有四天晚上是在酒桌上度過的。

老闆在裡面喝酒的時候,司機就得在大廳裡等著,這是規矩。直到唐老闆醉醺醺地從樓上一步三搖地走下來,叢展軼忙上前攙扶。

送唐老闆出來的人,一見風華正茂的叢展軼,彼此心照不宣地對了個眼神。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笑著說:「小唐,你這個司機挺年輕啊。啊?哈哈,哈哈。」大家一起跟著笑起來,彷彿有什麼隱約的暗示在裡面。

即使是女人,這種挑逗性的對話也是避免不了的,唐老闆索性一把拉過叢展軼,嘟著嘴,待著恰到好處的一點點撒嬌一點點抱怨:「大哥要回家陪大嫂,不能陪我,我只好雇個好司機嘍。」叢展軼神色淡淡的,不見有多窘迫難堪。

「哎呀小唐你這嘴呀。哈哈,哈哈。」男人笑得更大聲,大家簇擁著把唐老闆送出去。

唐老闆在叢展軼的攙扶下鑽進了自己的車,還搖下車門跟幾個哥哥揮手,很依依不捨。直到車子開遠了,見不到人影了,才一下子仰躺在車座上,頹然閉著眼睛,忿忿地道:「衣冠禽獸!」

叢展軼沒有理會這種毫無來由的評價,事實上,他在唐老闆面前從來不多說一句話,這也正是唐老闆在眾多打工仔中一眼看上他,還供他去學車票的原因。叢展軼問:「唐姐,現在要回家嗎?」

「回家。」唐老闆呼出一口酒氣,半閉著眼睛揉揉太陽穴,「回家。」

剛剛入春,夜晚的風仍帶著涼意。叢展軼特地先下車,從後備箱裡取出早預備下的外套,這才打開車門,把外套放到唐老闆的身上:「唐姐,到了。」

「嗯。」唐老闆輕輕睜開眼睛,勉強把外套披在身上,似乎暖和了不少。她覺得身子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沒有,伸手搭在叢展軼強勁有力的胳膊上,低低地說:「展軼,唐姐走不動了,你背我上去吧。」

19.撒謊必須挨打!(2)

叢展軼猶豫一會,弓下腰讓唐老闆俯在背上,刺鼻的酒氣混合著香水的味道令他不禁皺皺眉頭,但也沒說什麼,背著唐老闆走進屋去。

唐老闆住著近二百平米的房子,她獨身一人,只有個保姆晚上回自己家了,屋子裡顯得空空蕩蕩冰冰涼涼。

唐老闆把自己扔在真皮沙發裡,酒勁上湧,難耐地呻吟了一聲。叢展軼去廚房倒杯水,放到唐老闆面前的茶几上,說:「唐姐,沒什麼事我先走了。」

唐老闆醉眼朦朧地望著他。面前的青年顯現出一種她曾經擁有過,現在卻早已失去的青春的蓬勃的氣息,還帶著年輕男子特有的韌性和耿介。叢展軼高高大大,肩寬胸闊,因為練武的關係,肌肉緊致結實,似乎蘊藏著無窮的力量。

唐老闆有些迷茫,她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想要輕撫那種力量,那種陽剛。叢展軼微微一閃,說:「唐姐,你先休息,我走了。」

「給我削個蘋果再走。」唐老闆忽然很想讓叢展軼多陪自己一會,也不知是因為他沉穩寧定的氣質讓自己格外安心,還是獨自一人難以忍受夜色的孤寂。

叢展軼到廚房洗了手,在茶几的盤子裡取個蘋果,用水果刀慢慢地削著。他無論說什麼做什麼都不急不躁,成熟得遠遠超出他的年齡。

唐老闆在一旁靜靜地瞧著,看酡紅的蘋果皮像一條細細的線,在叢展軼指縫間徐徐流下。不知為什麼,小巧的蘋果在叢展軼寬厚的手掌間把玩,竟讓她覺得格外柔軟。她輕輕地問:「展軼,你有女朋友沒?」

她從來沒和叢展軼聊過這樣私人的話題,她以為叢展軼會感到窘迫,但不是。他說:「沒有。」聲音依舊平平常常,彷彿唐老闆在問他有沒有吃飯之類的無關緊要的小問題。

唐老闆笑了,她說:「你也不小了吧,怎麼還不談一個?眼界太高了?」

叢展軼搖搖頭:「沒有時間。」

他用什麼藉口都不會讓唐老闆詫異,卻沒想到他說「沒有時間」。唐老闆手掩口笑出聲來:「哎呦,你這意思是我總讓你加班,太忙了?」

「不是。」叢展軼老老實實地說:「白天要上班,回家還要練武。」他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唐老闆,再次說了一遍,「沒事我就先走了。」

「急什麼呢?」唐老闆笑得很溫柔,「家裡有人等嗎?」

叢展軼遲疑一下,點點頭。

「啊,你和父母住在一起。」

「不,是弟弟。」叢展軼抬起手腕看看表,明顯不再想繼續談下去,「唐姐,真的太晚了,我弟還等著我……」

「好,你走吧。」唐老闆想了想,說,「從酒店帶回來的蛋糕,咱們都沒有碰過,去拿給你弟弟吃吧,小孩子愛吃這個。」

叢展軼本要拒絕,但一想,許山嵐愛吃甜食,沒準喜歡,話到嘴邊又改成:「那謝謝唐姐了。」轉身去拎蛋糕。唐老闆忽然喚道:「展軼,你過來。」

叢展軼詫異地看著她,唐老闆一招手:「你過來呀。」

叢展軼猶猶豫豫靠近唐老闆,剛要問:什麼事。卻見唐老闆纖纖玉指一伸,在他衣服上扯出一根長頭髮,抿嘴笑道:「這可不能帶回家去,讓弟弟看到了也不好。」說著又拂了拂叢展軼的肩頭,柔聲道:「好了,去吧。」

這種動作,這種語氣,著實過於曖昧,更何況唐老闆盈盈的目光一直不曾移開。叢展軼卻神色淡然,說:「好,唐姐再見。」

唐老闆目送著叢展軼推門離開,拿起削好的蘋果,咔嚓咬下一口。

叢展軼出門深深吸一口氣,才把心頭的煩躁壓了回去。他從來不是好脾氣的人,也沒什麼耐性,事實上,他骨子裡完全繼承了父親的暴躁,只不過從小到大抑制著而已。剛才唐老闆拈走他肩頭上的頭髮時,叢展軼就有一種極為強烈的衝動,想要給這個不知廉恥的老女人狠狠一個耳光,但終究還是忍住了。因為她畢竟是個女人,還是自己的老闆。

叢展軼把蛋糕扔到後座上,車子在空無一人的馬路中間開得飛快,僅用十多分鐘就回到家裡。

許山嵐還沒睡覺,剛剛喝了牛奶,窩在大沙發裡看電視。聽到門前汽車在路面滑動的聲音,立刻兔子一樣躥起來跑過去開門。

「今天怎麼樣?」叢展軼摸摸少年柔軟的頭髮。洗髮水清新的香氣和奶香糅合在一起飄過來,一掃唐老闆遺留下來的腐朽的味道,讓人溫暖得很。

「絕對完成任務。」許山嵐笑嘻嘻地,「長拳劍術槍術各練一遍。」

「嗯。」叢展軼不置可否,把蛋糕塞給許山嵐。許山嵐眼睛一亮:「給我買的嗎?」

「晚上從飯店帶回來的,唐姐給你了。」叢展軼邊說邊往樓上走。

「哦。」許山嵐皺皺小鼻子,嫌惡地瞧了一眼媚俗的粉紅色盒子,拎起來扔到垃圾桶裡。

「我一點也不喜歡那個什麼唐姐。」他追上叢展軼,嘴裡嘟囔著,「長得那麼老,還要化妝,像個老妖精——蛋糕我扔了啊。」

扔了就扔了,叢展軼不在意那些,說:「女人都這樣。」

「所以女孩子都是大麻煩。」許山嵐想起自己班上那幾個說話嗓門奇大脾氣奇暴,動不動就要掐男生一把的女生,「挺可怕。」

叢展軼瞧著他擠眉弄眼的樣兒,忍不住好笑:「你認識幾個女人?小小年紀知道什麼?」

「我怎麼不知道啊。」許山嵐撇著嘴,「我媽就挺厲害,我聽她在電話裡訓手下的員工,罵得可凶了。還有……還有馮姨……」馮姨就是許山嵐的繼母,那個把別人婚姻攪得天翻地覆的女研究生。許山嵐說不下去了,最後總結一句,「反正……反正都不咋地。」

父母最能對孩子造成深刻的影響,即使他們並不在身邊。叢展軼只當他小孩子心性,也沒放在心上,拿起大浴巾去洗澡。

許山嵐撓撓腦袋,低聲說:「哥,我爸要來看我。」

「嗯?」叢展軼頓住了。這就是天長日久生活在一起的默契,對方只要一句話,不必再多說,另一個已經明白其中隱藏的含義。自從許山嵐上了四年級之後,他父親就來看他,對這個唯一的兒子還是挺疼愛的。但許山嵐和叢展軼都知道,許父每次來都會給許山嵐很大壓力,都會讓他有好幾天心裡不痛快。

叢展軼走回來,安撫地拍拍許山嵐的肩頭,拉過他的脖頸貼近自己:「好了,不過住兩天而已,忍一忍就過去了。」

許山嵐輕笑一下,笑裡帶點苦澀:「不忍又能怎麼樣?」他外表懶懶散散的,其實內心格外脆弱而敏感,稍有風吹草動都會讓他難受好幾天。叢展軼不願意讓他在這種改變不了的事情上多想,隨口問:「還有什麼事?」

「啊,對了。」許山嵐像裝作剛想起來似的,見叢展軼已經轉過身去往浴室裡走,忙提高聲音,「明天我們學校要去掃墓,不許缺席。」

浴室的門關上了,裡面傳出嘩啦啦的流水聲,然後是叢展軼的說話聲:「行了,我知道了,去吧。」

許山嵐勾起唇角,心情雀躍起來,偷偷豎起兩根手指比劃一個剛學會的勝利的手勢,大喊道:「哥,我給你拿衣服。」聲音響亮得把自己都嚇一跳,抿著唇忍住笑,輕手輕腳地溜開。

叢展軼穿好衣服走出浴室,拿著毛巾擦頭髮。許山嵐鑽進被窩裡,拿著個遊戲機玩俄羅斯方塊,擰著眉頭撅著嘴,好像全身都在跟著那些小玩意使勁。

電話鈴忽然響了,叢展軼拿起來:「你好。」

「還沒睡吧。」電話裡傳來殷逸淡然的聲音,「聽你爸爸說,你在給一個女老闆開車?」

「嗯。」叢展軼放下手裡的毛巾,他心裡明白,殷逸來電話絕對不會只因為他換了個工作。

殷逸嘆息了一下:「展軼,你什麼時候能來幫幫你爸爸,他維持個學校不容易。」殷逸很注意在叢展軼面前對叢林的稱呼,他說「你爸爸」,其實叢展軼自己都已經近二十年沒叫過叢林爸爸。殷逸在一切細小的事情上做著努力,想要把這對父子的關係儘量彌合。

叢展軼說:「有海平幫他就夠了。」

「那不一樣,你是他兒子。」殷逸苦口婆心。

叢展軼含義不明地笑了一下,像是諷刺,他說,「師叔,你有什麼事嗎?」

殷逸沉默一會,這對父子脾氣一樣暴躁一樣倔強,只不過一個外露一個隱忍,他只好跟著轉了話題:「過段時間有個省級的武術比賽,我想讓你參加,給武校闖闖名氣。」

「海平不參加嗎?」

「參加,但多一個人多一份把握。現在S城武校開得很多,又有公辦體校,競爭很激烈,這是個好機會,把名聲創出去。」

叢展軼搶過許山嵐手裡的遊戲機,仰頜示意讓他快點進被窩,嘴裡說:「海平水平不錯,能取得個好成績。」許山嵐吐吐舌頭,乖乖躺下去拉高被子。可他還好奇大師兄和師叔打電話,露出兩隻眼睛滴溜溜亂轉。

「但比不上你。」殷逸試圖勸叢展軼,「你的基礎紮實,性子穩重,更能在大賽中發揮應有的水平。」

叢展軼思忖片刻,忽然問道:「師叔,是師父讓你來勸我麼?」

「不,沒有。」殷逸想了想,還是實話實說,「是我覺得……」

「我不是武校的學生,我沒資格參加。」叢展軼放下電話,許山嵐連忙閉上眼睛。叢展軼瞧見了,照著他的屁股打了一記,「快睡覺,明早起來練功。」

20.撒謊必須挨打!(3)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四週一片朦朧,叢展軼推了推還在睡夢中的許山嵐:「起床了。」許山嵐迷迷糊糊揉揉眼睛,從溫暖的被窩爬起來,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一下子警醒了,匆匆穿上衣服,跟著師兄下樓。

叢林也醒了,背著手站在院子裡。叢展軼和許山嵐走過去,恭恭敬敬衝著叢林行禮:「師父。」叢林漫不經心地點點頭。旁邊顧海平過來,說:「走吧。」兩個青年中間夾著還矮著一截的許山嵐,三人快步跑出去。

叢林望著叢展軼的背影,不由自主皺皺眉頭。昨晚殷逸跟叢展軼說完之後,就給他打電話,說叢展軼不肯參加比賽。

叢林也不知道怎麼就和兒子弄到這種地步,他們還在一個屋簷底下住,還在一張桌子上吃飯,見面時,叢展軼還要鞠躬叫聲:「師父。」

可也就如此了。

叢展軼天天早上走得早,晚上回來得晚,每月交給叢林五十元伙食費,彷彿這裡不是家,而是旅館。和叢林不近乎,和顧海平話也不多,只有跟許山嵐在一起的時候,眼睛裡的光才是溫柔的。

叢林也憤怒、也生氣,經常跟殷逸抱怨。殷逸讓他多關心關心孩子,時不時問一問叢展軼在外面做的怎麼樣。叢林一瞪眼睛:「笑話!不是他來跟我說,反倒要我去問他?!我是他爹,不是他孫子!」殷逸只好嘆氣。

兩人就這麼僵持著,誰也不肯先低頭。有時候叢林也覺得這樣不好,可剛要開口,一見叢展軼臉上平平淡淡似乎並不怎麼放在心上的樣子,又忍不住來氣,乾脆不說了。就比如讓兒子去參加比賽,這其實是件好事,對孩子對學校都好,但他當著叢展軼的面,就是說不出來。叢展軼自己都不想,他又急什麼?好像求著兒子什麼似的。叢林在兒子面前擺架子擺慣了,實在拉不下這個臉。

不參加就不參加,他想,隱隱有點賭氣的意思,有顧海平在,也是一樣的。

顧海平心裡卻很興奮,他昨晚聽師父說,叢展軼也有可能要參加這次的比賽。顧海平已經很久沒和叢展軼較量過了,武校那些小孩子都是軟腳貓,還不夠他踢一腿的。他興沖沖地跟上叢展軼的腳步,說道:「大師兄,這下我們可得好好較量較量。這幾年,你功夫都扔的差不多了吧。」

叢展軼沒明白顧海平話裡的意思,有些疑惑地瞅著他。顧海平睜大眼睛:「比賽呀,你忘啦?咱們要參加省級比賽的。」

許山嵐一聽,立刻接口道:「啊?我也要參加嗎?」

「當然了。」顧海平一拍許山嵐的肩膀,「你可得好好比啊,拿個冠軍回來。要是輸給別人,我打你屁股。」他心情極好,威脅的語氣也不見有多嚴厲。許山嵐對著師叔拌個鬼臉,一想到比賽忽然覺得壓力很大,他厭惡一切的變化,第一個反應就是:「能不能不比啊,真麻煩。」

「傻小子,這是好事。」顧海平今天顯得格外地有耐性,「你取得個好成績,還能給學校帶來個好名聲。」

「哦——」許山嵐知道躲不過去了,有點蔫頭蔫腦的。

顧海平不理會小孩子的心思,自顧自地說:「每個人可以報兩項,我都想好了。我報槍術,大師兄報太極拳,咱們倆還能來個對練。嵐子就是青少年組,長拳。明天我就跟大師兄給你編排一套,保證讓你表現出彩。」

他說得神采飛揚,好像已經站在領獎台上,接受大家的鼓掌歡呼,忽聽叢展軼插言道:「我不參加。」

「還有衣服……」顧海平愣了一下,問道,「什麼?」

「我說我不參加。」叢展軼慢慢地又說了一遍。

顧海平傻眼了,不知不覺停下腳步,好半天才飛快地追上去一把扯住叢展軼,臉上已沒了笑容:「你說什麼?!」

叢展軼說:「我不參加比賽。」他也停下來,手臂一震,脫離顧海平的掌控。

顧海平沒想到他等了一晚上竟是這樣的結果,胸口彷彿被一塊大石頭堵住了,一疊聲地追問:「為什麼?你為什麼不參加?你明明有實力拿冠軍的,而且學校也需要這樣的榮譽!」

「你拿冠軍也是一樣。」叢展軼淡淡地說。

「不一樣!」顧海平猛地提高聲音,像是在嘶喊。他有一千一萬種理由反駁叢展軼的決定,一時之間卻全堵在嗓子眼,一個也想不起來,只是翻來覆去地說,「你怎麼能不參加?為什麼不參加?你練得那麼好。你……」

叢展軼看了師弟一眼,拉過許山嵐說:「咱們跑步去。」

顧海平向前一躥,伸開手臂攔住他們兩個,臉上因為情緒激動而泛起潮紅,他大聲說著,在空曠的清晨異常響亮而尖銳:「叢展軼你到底什麼意思?!這學校是師父的心血,是你爸爸的心血!」叢展軼把臉偏到一邊。顧海平嚥了一下,放緩語氣:「好,就當你不為了學校,就為了你自己。參加比賽,是我們最好的出路,只要能取得名次,以後當教練也好當什麼都好,那是表明你水平的資本。大師兄,如果你早就能參加比賽,完全可以在高考時候加分,又何必沒考上?」

叢展軼打斷他:「你不用再說了,就這樣吧。」繞過顧海平,和許山嵐又向前跑去。

顧海平胸中陡然騰起無邊的怒火,他衝著叢展軼的背影大叫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敢,你怕失敗!你怕輸給我!叢展軼,你就是個懦夫、蠢貨!」

許山嵐回頭嚷嚷:「不許你說我哥!」

叢展軼把許山嵐摟過來:「專心跑步。」二人並肩跑遠,只剩下顧海平獨自一人,站在無邊無際蔓延的白濛濛的晨霧裡。

要去參加比賽,這件事讓許山嵐一天都過得不算開心,打電話跟老師撒謊的時候顯得心不在焉,差點露餡。那邊老師顯得很焦急:「沒事吧,王鶴沒事吧?」

「沒事,挺好的。」許山嵐隨口說著,突然被旁邊的王鶴使勁推了一把,連忙改口,「不是,我是說他現在還行,就是高燒不退,一會我陪他去醫院。」

「王鶴父母呢?不在家嗎?」

「他爸出差了還沒回來。」許山嵐望著王鶴,那小子正伸出兩根手指頭比劃,「他媽……嗯……值班,也回不來。」

「哦,那你好好照顧他吧,注意他的體溫,如果太高了一定要去醫院。」老師在那邊千叮嚀萬囑咐的,許山嵐乖乖地回答:「知道了,老師。」

對方終於把電話落下,許山嵐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對王鶴翻個白眼:「下回還是我裝病吧,撒謊太累了。」

「那是你沒撒慣。」王鶴嘿嘿笑,「多撒幾回就好了。」

許山嵐低著頭往前走,雙手插在褲兜裡,腳尖踢著路上的石子。

王鶴從後面追上來:「哎,瞧你興致不高啊,周星馳還不夠吸引你呀?」許山嵐發愁地嘆息一聲:「我要去參加比賽了,省比賽。」

「啊?」王鶴的眼睛亮了,「太帥了!哎呀那你愁什麼哪?你不是市裡的冠軍嗎?參加省一級順理成章啊。唉,可惜我沒這個本事,要不然,嘿嘿……嘿嘿……和對手一較高下,多過癮。」

「切——」許山嵐毫不客氣地笑話他,「練了這麼多年,這點事還沒弄明白。我是參加武術套路,又不是散打,哪有對抗?」

王鶴不好意思地笑笑,騷騷腦袋:「哎呀都一樣嘛,還不都是會拿冠軍?哎,你站在領獎台上的時候,一定要找找我啊。我肯定要去看的,就坐前排,你得衝著我揮揮手,沒準能上電視。」

「能不能拿到獎牌還不一定呢。」許山嵐自己都沒有多大把握,他對比賽一向不積極,更何況這是更高級別的,心裡有點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哎呀別愁了。」王鶴沒心沒肺地用力一拍許山嵐的後背,「愁有什麼用啊?你不還得去參加?今朝有酒……呃……那個啥,咱們還是快去看電影吧,一會都開演了。」拉著許山嵐往工人文化宮那邊跑。

果然,他們氣喘吁吁衝進去的時候,裡面都黑燈了,屏幕上遼遠廣闊的戈壁灘。周星馳剛出來的時候,他倆差點沒認出來,滿臉絡腮鬍,胸前還掛著個亮晶晶的玩意,觀眾們笑成一片。

畢竟是小孩子,許山嵐跟著笑一陣就把比賽的事給拋到腦後去了,專心致志地看周星馳耍寶。

王鶴一邊看一邊嘮嘮叨叨:「那個女的……對了就是她……叫朱茵,漂亮吧。哎呀媽呀,哈哈哈哈——」王鶴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比誰都歡實,「太可樂了,哈哈哈——」

旁邊的人都瞧著他倆,許山嵐幽幽地說:「肥鶴,你能小點聲不?」

「好好,我小點聲。啊……哈哈哈哈,太逗了,哈哈哈——」

電影就在王鶴毫不自覺的爆笑聲中落下帷幕,出來時王鶴一邊講一邊樂,拍膝打腿的:「哎呀你說那段……怎麼就這麼逗呢?還有那段……哎呀媽呀我都不行了。」

許山嵐忍了半天終於忍不住:「肥鶴。」他一拍王鶴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難道你沒看出來?這是個悲劇。」

「悲劇?」王鶴樂得更開心了,「拉倒吧,你逗我玩呢吧?哈哈,悲劇?哈哈——」

許山嵐抿著唇,很無奈地搖搖頭,撒手不管了。

兩人嘻嘻哈哈快到家門口,王鶴終於安靜下來,對許山嵐做張做勢地豎起一根手指頭:「到我家了啊,你可別說漏嘴,咱們就是去掃墓了,剛回來。」

「知道啦。」許山嵐懶洋洋地打個呵欠,「走不走啊你。」

王鶴上前推開門,扯開大嗓門嚷嚷:「媽我回來啦!老師說今天半天,下午不上……」他話還沒說完,就看見屋子裡除了他爹他媽,還有個熟悉的身影。

王鶴健碩的身軀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許山嵐還沒瞧見裡面的情形,他費力地從王鶴和門之間狹窄的空隙中擠過去,要跟王父王母打招呼:「叔叔,阿姨……」然後,他也呆住了。

當中的沙發上正襟危坐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們新來的班主任。

21.撒謊必須挨打!(4)

本來許山嵐和王鶴的設計挺天衣無縫,按道理來說老師通常情況下不會因為學生有病沒上學而來家訪。但正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哪成想這個班主任是新來的,剛剛師範學校畢業,正是事業心旺盛爭取好好表現的時候,趁著這個機會就來學生家裡瞧瞧。一來顯得對生病的學生十分關心,二來也對學生家庭情況摸摸底。

於是,兩個人的小算盤徹底打錯了。

什麼都不用說,王鶴他爹衝上來就一個耳光,抽得王鶴直咧嘴。許山嵐腦袋「轟」地一聲,心想:完了完了,這回真完了。

寫五百字思想認識深刻的檢討書,在全班同學面前做檢查,最最重要的是——找家長。班主任也生氣了,一定要狠狠教訓這兩隻活潑亂跳的雞,給一班四十來隻猴子好好看看。

電話是叢林接的,叢展軼去上班沒在家。叢林匆匆趕到學校的時候,班主任一點沒客氣,添油加醋,從思想品德講到人生導向、從防微杜漸講到浪子回頭。彷彿許山嵐和王鶴再沿著這條岔路上走下去,日後定會偷雞摸狗打家劫舍為四化抹黑。

班主任在辦公室當著所有老師的面訓了一個小時,叢林就點頭哈腰地賠笑臉賠了一個小時,到後來嘴都酸了,表情十分詭異。

他表情越詭異,許山嵐心裡越沒底,到後來乾脆一閉眼睛,愛死就死吧!

只可惜,世事不從人願,先死的不是他許山嵐,而是叢展軼。

叢林一出辦公室臉色頓時變得黑沉沉,一聲不吭背著手大步往前走,許山嵐在後面忐忑不安地跟著。眼前放電影似的一個場景一個場景晃過,一會師父大巴掌揮下來了,一會籐條舉起來了,再過一會皮鞭辣椒水都上來了……

叢林到家一腳踢在許山嵐的屁股上,喝道:「站著去!」有點疼,但不太厲害。許山嵐眨巴眨巴眼睛,這就完了?悄沒聲地走到角落裡,腳尖頂著牆根,鼻尖碰著牆面,時不時偷覷師父一眼。

叢林反倒沉穩下來,也不回武校去,自己坐在客廳裡慢慢品著春茶。

天色漸漸黑下來了,叢林也不點燈,也不讓保姆電燈,就這麼坐著。一開始許山嵐沒太明白師父的意思,他跟師父說白了並不算親,還沒有跟師兄那樣的默契。

但隨著時間緩緩推移,許山嵐忽然之間就明白了,如果叢展軼不加班,再過半個小時該下班了!這下許山嵐真慌了,師父知道是一回事,大師兄知道是另一回事。他戰戰兢兢地回頭,哀求似的對叢林說:「師父……我錯了,我下回不敢了……」

叢林跟沒聽見似的,繼續喝茶,一壺茶快要見底。

許山嵐跑到叢林身前跪下,搖晃著叢林的腿:「師父我真知道錯了,嵐子下回一定不敢了。」

叢林虛踢他一下,說話語氣都沒變:「去站著去。」他也不發火,也不動怒,臉色反倒是沉靜的,許山嵐心裡咯噔一聲,磨磨蹭蹭到角落裡站著,心裡火燒火燎,恨不能立刻衝出屋子去,把叢展軼攔在外面。然後……然後就一起跑吧……

外面響起汽車突突的聲音,叢展軼半路上遇見了正往回跑步的顧海平,兩個人就一起坐車回來。一進院子發現屋子裡黑黢黢的,沒點燈。顧海平一皺眉:「班主任不是找師父去商量什麼事?怎麼還沒回來麼?」

兩個人邊說邊走進來,冷不防卻見師父正坐在當中喝茶,旁邊許山嵐蔫頭蔫腦地站在角落裡。

不用問,肯定是嵐子在學校惹禍了。

顧海平覺得氣氛有些壓抑,故意笑道:「這是怎麼了?師父,嵐子又惹你生氣啦?沒事,一會我替你教訓他。」

叢林瞅他一眼,說道:「你一邊待著去,這裡沒你的事。」語氣中明顯壓抑著一種狂躁的憤怒。

顧海平和叢展軼對視一眼,摸摸鼻子不敢再說話,規規矩矩閃到旁邊站著。

叢林又喝了一口茶,慢慢地問:「展軼,嵐子一直跟你在一起,你十八歲的時候,第一次賺了錢,就主動找我,要自己帶著嵐子,不用我管,是不是這麼回事?」

他這話說得沒頭沒腦,弄得叢展軼一頭霧水。那時叢林正要辦學,想讓許山嵐和叢展軼一起去武校。但叢展軼堅決不同意,他不願意再在父親的威壓下生活,一天也不想,乾脆自己出去找工作。為此,叢展軼和父親大吵了一架,他年輕氣盛,當時就說許山嵐歸他管,讓叢林不許插手。

當時的確是這麼個情況,叢展軼點點頭,說道:「不錯。」

叢林冷笑一下,在暗黑的客廳裡聽起來陰慘慘的,他說:「好,好。」突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在場其他三人都是全身一凜,他指著叢展軼的鼻子狂罵,「你就給我教出這麼一個跟老師跟家長撒謊尿屁的敗家玩意?!」

叢展軼被這一句喊聲弄愣了,他下意識地看向許山嵐,許山嵐緊閉著眼睛,貼在牆上瑟瑟發抖。

叢林壓抑許久的憤怒終於一股腦地發洩出來:「這個混蛋玩意居然敢撒謊!騙完你再去騙老師,跟你說去掃墓,跟老師說照顧生病的同學,其實他根本就是溜出去看電影!」他氣得渾身亂顫,連連拍著桌子,「我被老師訓了整整一上午,這張臉都被你們給丟光啦!」

叢展軼眯起眼睛,目光沉了下來,像暴風雨前壓頂的烏云。

叢林還在咆哮:「你說你會把許山嵐培養成才,你就這麼培養的,啊?別的沒學會竟學會撒謊了!你讓我怎麼跟人家父母交代?!我對不起師弟呀,是他把孩子交給我的呀,我竟給教成這個模樣,我對不起他,對不起許家的父母!」

顧海平無聲地嘆口氣,湊到叢林面前低聲勸慰:「師父您消消氣,嵐子他就是年紀小,有點貪玩,他不是個壞孩子。您……」

「都敢跟你們撒謊了還只叫貪玩?!他天天上課睡覺我說什麼了?他天天不好好寫作業我說什麼了?調皮搗蛋哪個孩子都避免不了,至少咱這孩子本質不壞?!可你瞧瞧現在?!他都敢撒謊了!」

叢林蹬蹬蹬幾步衝到叢展軼面前,指著他的鼻子冷笑:「你那點小心眼子我早就知道,你不就嫌我管你管的太嚴,不是打就是罵,受不了了嗎?你就想自己帶嵐子,怕他跟你一樣吃苦受罪。你好啊,你做好人,你慣著你寵著你捨不得打捨不得罵,帶他比親爹還親。到了怎麼了?這小子長大啦,有主意啦,連句實話都不跟你說了你還管什麼呀?你還有臉管什麼!」

許山嵐忙回頭,淚流滿面的顫著聲兒分辨:「不……不是……」

「你閉嘴!」大聲喝止他的竟是大師兄叢展軼。

叢展軼深吸一口氣,壓抑著什麼似的對叢林說:「師父您教訓的是,我一定好好管教他。」

「管教?」叢林譏笑一聲,「你還敢管教?要我說,乾脆趕緊給人家父母送回去。免得你給教壞了以後沒法交代。哦,在這裡都學到什麼了?淨學會撒謊了。你還能張得開這張嘴?我聽著都打臉!」

「師父我知道了。」叢展軼喉嚨裡像被什麼哽著,說話異常艱難,「是我沒管教好,讓您失望了。」他向叢林鞠了一躬,幾步奔到許山嵐跟前,像拎小雞仔似的一把拎住他的脖領子,用力往樓上拽。

許山嵐被叢展軼扯得一個趔趄,不由自主掙紮了一下,竟發覺師兄手勁奇大,頓時膽顫心驚,哀哀地道:「哥,我不敢了,哥你饒了我吧……」

他弓著身子看不清叢展軼臉上的表情,顧海平卻看得清清楚楚。叢展軼額上青筋暴露,面色鐵青,冷峻嚴酷近乎猙獰。顧海平吃了一驚,忙上前攔住他:「師兄,師兄,嵐子小不懂事,你別……」

叢林叫道:「海平你別攔著!這小崽子就得好好教訓教訓,吃點苦頭!」

顧海平不敢再靠前,憂心忡忡地看著叢展軼把許山嵐拽上去。

儘管許山嵐苦苦哀求,叢展軼充耳不聞,他現在滿心滿肺全被胸中騰起的暴怒充溢了,許山嵐越是懇求掙扎他越是難以遏制滿腔的怒火。連拉帶拽把許山嵐弄到練功房裡,回手「啪嗒」落了鎖,反鎖兩扣,轉身走向牆邊的櫃子。

許山嵐哪見過這樣的陣仗,嚇得肝膽俱裂,拚命跑到門口敲門,大聲哭喊:「海平哥,海平哥,師父……師父……」擰動幾下門把手沒擰開,還沒等他有功夫細瞧,領口一緊,已被叢展軼拎了回去。

叢展軼沉聲喝道:「脫衣服!」

許山嵐渾身發抖,哆哆嗦嗦地說:「哥,哥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眼淚流得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

叢展軼哪有功夫容他分辯求懇,直接把許山嵐臉朝下按在半人高的跳馬上,撩起許山嵐後背的衣服,手中的籐條高高揚起,夾雜著尖銳呼嘯的風聲,用盡全力揮下去。一條紅痕頓時出現在許山嵐背脊白皙緊致的肌膚上,滲出了血絲。

「啊!」許山嵐發出一聲痛呼,雙腿拚命亂蹬,口中亂喊亂叫,「哥,我不敢了……我再不敢撒謊了……哥你饒了我吧……」

叢展軼根本沒有聽清許山嵐在說什麼,耳邊揮之不去的全是叢林的奚落和羞辱,腦袋裡嗡嗡直響:你就想自己帶嵐子,怕他跟你一樣吃苦受罪……到了怎麼了?……連句實話都不跟你說了你還管什麼呀?你還有臉管什麼!

叢展軼一鞭一鞭揮下去,剛開始許山嵐還扭動哀求,漸漸就沒了動靜,只剩下痛苦的喘息和呻吟,偶爾疼得揚起臉。再後來動都不動了,聲音也沒有了,像一條落在沙地上再也無力掙扎的魚。

叢展軼渾然不覺,一口氣抽了七八十鞭,累得渾身躁汗,胳膊酸得抬不起來,胸中的怒火消下去不少。低頭看時,許山嵐趴在跳馬上一動不動,人事不知。

叢展軼彷彿一下子被一盆涼水當頭澆下,立刻冷靜下來,恢復了理智。低頭一看,許山嵐後背血肉模糊、慘不忍睹,打得太狠了。叢展軼又驚又怕,扔掉籐條撲上去,小心翼翼地扶起許山嵐,低聲喚道:「嵐子,嵐子……」

許山嵐雙目緊閉面色蒼白,臉上頭髮一片濡濕,不知是淚還是汗。叢展軼嚇得手腳發軟,連聲叫道:「嵐子……嵐子你醒醒——」他一搖許山嵐的身子,牽扯到傷口,許山嵐痛醒了,迷迷糊糊地瞅了叢展軼一眼。其實他眼前白花花的,什麼都瞅不清。但他還是用勁所有力氣哀求著:「哥……嵐子不敢了……哥你別打我……疼……」沒說完就昏了過去。

叢展軼心疼得跟刀攪似的,悔得腸子都青了,連聲叫道:「嵐子你醒醒,哥送你去醫院,嵐子……」回頭衝著門口吼道,「顧海平你快上來!顧海平——」

22.去比賽吧(1)

等顧海平和叢林跑到樓上來,都被許山嵐悽慘的模樣嚇了一大跳。叢林罵兒子的時候正在氣頭上,難免口不擇言,卻沒想到叢展軼打許山嵐這麼能下得了手,不禁十分懊悔,上去狠踹了叢展軼一腳,怒道:「你想把他打死啊!」

叢展軼這時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只撲上去又抱住許山嵐。三個人慌慌張張,開著唐老闆的車,直奔醫院。

值夜班的外傷大夫是個南方男人,帶著金絲邊的眼睛,個頭不高,有點婆婆媽媽的。把許山嵐的衣服小心翼翼用剪子剪開,一點一點弄下來,湊近了仔細瞧著傷口,嘶嘶地直吸涼氣:「哎呦怎麼打成則哥樣子呀,哎呦則可不得了的啦,不能則麼打的啦,孩子不聽話要好好縮嚒,怎麼能亂打銀的啦……」他嘴上說著,手裡可沒閒著,用鑷子夾著酒精棉球給許山嵐清洗傷口。許山嵐痛得肌肉一縮一縮的,叢展軼緊緊抱著他,低聲勸慰:「馬上就好了……馬上就好了……」

叢林聽得不耐煩,說道:「你就說傷得怎麼樣吧,有事沒吧。」

眼鏡醫生翻個白眼:「傷得怎麼樣你不會自己看呀,哪有你這樣當爹的啦,把孩子打成這樣,哎呦再打下去可不得了的啦……」

叢林搓著大手急著問:「有沒有傷到筋骨啊?」

眼鏡醫生推推眼鏡:「幸好沒傷到重要部位的啦,還得再繼續觀察的啦,你們怎麼能……」又把不能隨便打孩子之類的話訓斥一遍。

這時候,天王老子也得乖乖聽著,叢林好脾氣地連連點頭:「對對,您說的對。」

好不容易處理完傷口,上好藥,醫生讓護士給許山嵐掛上吊瓶消炎。許山嵐慢悠悠清醒過來,眨巴眨巴眼睛,衝著叢展軼低喚:「哥……」大家這才松口氣。

叢展軼輕輕握著許山嵐的手,問道:「還疼麼?」

許山嵐搖搖頭。叢展軼心頭又酸又痛,低聲道:「你先睡一覺吧,我陪著你。」許山嵐體力消耗太大,閉上眼睛睡著了。

叢林見情況穩定下來,站起身:「行了我們也先走吧,都在這等著也沒什麼用。回家給你拿點東西來,再買點吃的,有什麼事打電話吧。」

這時候也沒必要再跟父親槓著,叢展軼默默地點點頭。

顧海平跑到外面買了一盤子餃子一碗麵,又買了些水果,放到床頭。叢展軼沒心情吃東西,只低頭瞧著許山嵐。顧海平動動唇,卻終究沒說什麼,跟師父一起回了家。

第二天清晨,叢林一大早起來給醫院的兩個人準備早飯,忽聽再熟悉不過的汽車喇叭聲響。叢林無奈地嘆口氣,拎著勺子跑出來,果然是殷逸的車。

殷逸匆匆走下來,手裡提著兩兜子東西,一見叢林就開始埋怨:「這麼大的事怎麼不告訴我?要不是海平給我打電話,我到現在還不知道。」

「算什麼大事嘛,小孩子沒經過場面遇到屁大點事就咋咋呼呼,給你打電話幹什麼?你那邊那麼忙。」

「忙也得分個輕重緩急。」殷逸盯了叢林一眼,「你們爺倆也真是,小孩子誰不犯錯誤?打兩下就得了,打那麼重幹什麼?打出點毛病你跟他父母怎麼交代?」

叢林搔搔腦袋,含糊其辭地嘟囔:「又不是我打的……」

「沒有你教唆,展軼能打那麼狠?」殷逸生氣了,「你就是罪魁禍首!」

「我不也是氣頭上嘛……」

殷逸長嘆口氣:「你們父子有矛盾,別把焦點弄到嵐子身上。撒個謊多大點事?至於嗎你。」

叢林正色道:「那怎麼行,這是品質問題,小小年紀就撒謊騙人,以後還不得偷雞摸狗去啊。」

殷逸狠狠瞪他:「難道要像你一樣?一輩子老古板,作假都不會!」

這句話牽扯兩人內心深處最隱秘的痛楚,叢林不敢再吭聲,老老實實接過殷逸手裡的東西,順勢轉了話題:「小孩子,你給他買這麼多東西幹什麼。」

「你們不心疼我心疼。」殷逸不領情,一把又搶回來,「我給嵐子好好補一補,沒你們的份。」也不理睬叢林,自顧自到廚房去。保姆要過來幫忙,被殷逸攔住了,「行了張姐,你去忙你的,我來就行。」邊說邊一樣一樣往外拿東西。

叢林訕訕地湊過去瞧,雞蛋、紅糖、油茶面等等,居然還有當歸枸杞之類。他忍不住笑:「你這是干什麼?伺候月子啊?」

殷逸說:「不是要補血補氣嗎?」

「拉倒吧。」叢林大刀闊斧地接過來,「他是挨打了,郁氣攻心,得先清體內熱毒才行,去去去,你歇著去,還是我來吧。」他毫不客氣地把殷逸擠到一邊,解開一旁還在火上熬煮的瓦罐,「瞧瞧,冰糖綠豆粥,剛開始得先喝這個。」

叢林把殷逸拿來的東西一股腦倒出來,一樣一樣檢視:「嗯……排骨,這個行,晚上燉了吃……牛腩,湊合吧……」

殷逸索性丟開手,倚在廚房門邊看叢林忙活。

晨曦透過窗子照進來,映在叢林身上,給這個本來粗獷的漢子蒙上幾分特有的柔和。殷逸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微笑,聽著叢林絮絮叨叨:「你呀,當大少爺當慣了,從小就什麼都不會做。燒壺水都能燒乾,差點著火。這麼多年還不是我伺候你?洗衣做飯……只不過後來……」他下意識地住了口,回頭瞥殷逸一眼,這一眼中包含著幾分疼惜、幾分內疚、幾分懷念、甚至還有一絲淡淡的懊悔。

殷逸沒有說話,他覺得現在兩人之間的氣氛很好,似乎又回到以前的時光,兩小無猜彼此相伴。如果沒有文革,如果沒有上山下鄉,如果沒有那個爽利而活潑的女人,如果沒有叢展軼……是不是他們會一直這樣相伴到終老,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瓦罐裡的熱氣撲騰騰地升起來,氤氳得眼前一片朦朧。似乎又是那個打著背包拎著飯盆高高瘦瘦的青年,在「我們要響應毛主席號召,到廣大人民群眾中去,接受再教育……」高音喇叭不知疲倦的宣傳聲中,隔著火車小小的車窗,拉著自己的手,鄭重地說:「阿逸,阿逸,你放心,過兩年我就回來,我一定回來!……」

「好了。」叢林一推他,「哎,粥好了。」

殷逸從回憶中猛地回過神來,掩飾什麼似的急著說:「哦……那,那快送去吧……」

顧海平去了學校,畢竟那邊還有幾百個學生呢,這邊殷逸和叢林一起去醫院看望許山嵐。

雖然後背有傷,又是在陌生地方,但依然阻擋不了許山嵐安睡的「腳步」,呼呼呼呼睡的還挺塌實。他睡得塌實叢展軼才覺得安心,不過還是守在許山嵐身邊,一宿沒闔眼。

許山嵐早就養成了良好的生活習慣,到點一定會醒來的,一睜開眼睛就看到大師兄歪在床頭。他想起昨天的事,「哎呀」一聲要坐起來,一下子牽動傷口,痛得直咧嘴。

叢展軼忙扶住許山嵐:「幹什麼,不好好躺著。」

「哥。」許山嵐怯怯地望著大師兄,「哥,我……我知道錯了……」

叢展軼好半天都沒言語,許山嵐以為他還在生氣,心裡一急,要直起身子,結果又扯動傷口,一皺眉頭。叢展軼嘆息一聲,輕輕攬住許山嵐:「你怎麼還學會撒謊了?有什麼事不能跟哥直說?」

「我怕……我怕你不同意……」許山嵐愧疚地低下頭。

對這件事叢展軼不想再多說,只道:「哥把你打疼了吧?」

「不……」許山嵐本想說不疼,可一眼瞧見大師兄眼中閃過的憐惜後悔,眼珠一轉又改了口,苦著臉,「疼——」

叢展軼早看出許山嵐那點小心眼,又好氣又好笑,摸摸他的頭髮:「我瞧你好了不少,明早起來練功。」

「啊?——」許山嵐這下真愁眉苦臉了,「哥,不用這麼狠吧。」

叢展軼那是跟師弟開玩笑,雖說只是皮外傷,也得將養一段日子。兩人正聊天,殷逸和叢林走了進來。許山嵐一見師父師叔,又是詫異又是感動又有些難為情,囁嚅著喚道:「師父,師叔……」

殷逸坐到嵐子身邊:「怎麼樣,好點沒?下回還撒謊啊,再讓你哥打你一回。」

許山嵐漲紅了臉,嘴裡嘟囔著:「我都知道錯了……」殷逸笑著把保溫瓶放在桌子上:「這是你師父特地給你熬的粥,起來多吃點。」

許山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向叢林:「謝謝師父。」

叢展軼盛出一碗,拿著調羹要喂許山嵐。殷逸一拍他的肩頭:「你出來,讓你師父喂他,我有話跟你說。」

叢展軼一回頭,見師叔神色鄭重,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便把粥碗遞給叢林,跟著殷逸走到外面。

23.去比賽吧(2)

叢展軼和殷逸一同走到外面。春日正好,向陽的地方桃花已經含苞待放,粉的白的紅的,和嫩黃的迎春花交相輝映,令人一掃昨天的苦悶,心情都舒爽了起來。

殷逸回頭打量著叢展軼,這個年輕人熬了一宿,眼睛里布滿紅血絲,面容有些疲憊。但衣服還是穿得一絲不苟,外套的鈕子一直系到領口。這是叢林定下的規矩,練武的人要的就是個精氣神,絕對容不下半點邋遢。及時叢展軼和父親關係越來越差,但從小養成的習慣已然根深蒂固,想改都改不了。

「怎麼發這麼大脾氣?」殷逸語氣很溫和,沒有問罪的意思。

叢展軼苦笑了一下,算是回答。

殷逸抬頭望著藍湛湛的天:「海平已經都跟我說了,這事怨你爹,但你也太衝動,把嵐子打成那個樣子,我不信你就不心疼。」

叢展軼用力搓把臉,低頭不說話。

他從小就沉悶,不輕易表露內心的想法,殷逸也不在意,只是輕嘆口氣:「只要一和嵐子有關,你就無法冷靜。當年你父親要嵐子去武校學習也是如此,昨天的事也是如此……」他閒適地坐在身後的台階上,手指在膝頭輕輕敲打,悠悠地道:「如果你好好想想,就會發現其實你父親生氣時對你的指責並沒有錯。你受父親壓制得太久,不希望嵐子和你一樣。但展軼,不可否認的是,習武它本身就帶有一定的強制性。人都有惰性,習武之人沒有適當的要求和規範,根本無法完成應有的訓練。更何況你和嵐子日夜生活在一起,他的性情你應該非常瞭解,他就不是一個能夠自動自覺習武學習的人,需要你進行必要的引領教導,而不只是一味寵溺和溫柔。你瞧瞧嵐子現在,讀書不肯好好讀,練武也不肯下苦功練,整天就知道偷懶睡覺,迷迷糊糊,胸無大志。展軼,他是個男孩子,日後也要頂天立地成家立業的,他不能一輩子生活在你的羽翼下,以後他長大了怎麼辦?靠什麼在這個社會上立足?」

叢展軼緊緊抿著唇,神色顯得有些冷峻。

殷逸又道:「你父親的教育方式有點古板,有點落伍,這你也不能怪他,他從小受的也是這些。」他笑了一下,好像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眼睛裡透出一抹柔和,「那時你父親也被打壞了,有好幾次我爹差點打折他的腿。」

叢展軼沒想到叢林也曾經有過那樣的時光,在他感覺裡,似乎叢林小小年紀就該板著一張臉,像現在這樣嚴厲無趣。

「很難以置信吧?」殷逸看出叢展軼的想法,微微笑道,「他小時候比我淘氣,所以也更加反應敏捷身手靈活,我在武學上,一直比不上他。」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玉不琢不成器,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你可能會不同意這種觀點,但想必你也發現了,嵐子的基本功,就不如你的紮實。這固然有天賦能很多方面的原因,但嚴格要求和管教也佔了很大一部分。」他一拍叢展軼的肩頭,「嵐子還小,未成年,他不懂得這些,你這個做師兄的既然要負責他的一切,就要負責到底。他學習不好,以後恐怕很難在學業上有所成就。習武不一樣,只要他能參加全國比賽並取得好成績,高考時就能加很多分,說不定就能考上個好大學。當然,考上大學並不代表以後能有個好出路,但我們既然有這個能力,為什麼不把他推向更高的平台?讓他有個更好的起點?」

叢展軼靜靜地聽著,默默無言。

殷逸語重心長地說:「當然,你父親太粗暴,並不可取,可你對嵐子要求也應該再嚴格一些。否則長大之後就不會再聽你的,到時候後悔也來不及。」

叢展軼仔細地想了想,點點頭道:「師叔,我知道了,你說得對。」

殷逸說:「還有你。」

叢展軼沒想到師叔會把話題轉到自己身上,倒有些詫異。殷逸笑道:「你想做什麼?一輩子都當司機麼?或者今天做這樣明天做那樣混日子?」

叢展軼沉吟一會,老老實實地回答:「我還沒有想過。」

「那不行啊。」殷逸嘆息似的說,「你已經二十多歲,不小了,你爹十八歲就離開城市上山下鄉。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結婚了。」

叢展軼下意識地瞧了殷逸一眼,卻見師叔的神色淡淡的,似乎在說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一件事,只聽他繼續道:「做人應該有生活目標,而不只是得過且過走一步看一步,尤其是男人,應該有所作為。展軼,說實話我很希望你在武術方面能有成就,其實你很有天賦,當初我沒想過你能離開父親,自己出去闖蕩。」

殷逸如此循循善誘,要比叢林只會打罵更令人信服得多,叢展軼說道:「我只是不想被師父管一輩子。」

「這種感覺我能理解。」殷逸點點頭,「我覺得讓你出去見見世面不是壞事。不過你在社會上也混了五六年,經歷了很多成長了很多,是該回來的時候了。展軼,我覺得你現在應該更現實一些,而不是剛出社會那麼理想化了,對吧?沒有背景沒有技術沒有文化,能不能闖出一番事業?能,但很難、很苦。現在擺在你面前的,就有一條非常適合你的發展道路,為什麼不去走?」

「什麼?」叢展軼目光灼灼,望著殷逸。

「參加武術比賽,並取得最好名次,從而推動武校的發展,回來接你父親的班。」

原來師叔說來說去竟是為了這個,叢展軼笑了笑,有點了悟又有點譏諷,他說:「這是師父的意思?」

殷逸擺擺手:「你還是沒明白,展軼,我想告訴你的不是這些,我想告訴你的是——」他頓了頓,一字一字地說道,「你要學會控制自己,無論任何時候,都不要讓憤怒和偏見沖昏你的頭腦。你要做的,是保持冷靜,全面而客觀分析當前形勢,找到對自己最有利的方向,堅定不移地走下去,直至成功。」

殷逸的話,叢展軼放在心裡很久,甚至回到病房還在仔細地回想。叢林見他魂不守舍,上前剛要開口,卻被殷逸拽住了。殷逸衝著叢林微微搖搖頭,轉臉對許山嵐說:「咱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睡一覺再跟著展軼回家去。」

「嗯。」許山嵐乖乖地點頭。殷逸笑著摸摸他的頭髮,和叢林一起離開。

中午段海平來看許山嵐,特地還買了一兜子皇姑奶油雪糕,上面鋪滿了芝麻和葡萄乾。許山嵐歡呼一聲,伸手去抓,牽扯到傷口,又哎呦叫喚起來。

顧海平恨鐵不成鋼地把雪糕塞到許山嵐手裡:「你急什麼呀你,就知道吃和睡,難怪挨打。」許山嵐探出舌尖舔下冰冰涼的雪糕,笑得眉眼彎彎。

顧海平四下里看了看,拖長聲音說道:「行了吧也差不多了,該出院了吧,又沒什麼大事,住久了浪費錢。」

許山嵐早就知道二師兄嘴上不饒人,心地卻是好的,根本不把他的奚落譏諷放在心上,對叢展軼說:「哥,我沒事了,咱回家吧。」

叢展軼見許山嵐精神好了不少,看樣子沒什麼問題了,起身道:「好,我去辦手續。」

那個南方醫生對著叢展軼羅里囉嗦足足告誡了二十分鐘,這才開恩把三個人放走,一邊一個勁地說:「不許再大孩子了啊,可不能在這麼打了……」一邊用警告的眼神盯住叢展軼師兄弟,彷彿他們在敢動手他就會找警察一樣。

叢展軼開車送顧海平到學校門口,這才又開回家,把許山嵐背到樓上臥室裡。叢林和殷逸都不在,也不知道去哪裡了。保姆張姐出去買菜,家裡靜悄悄的,就剩下叢展軼和許山嵐兩個。

叢展軼小心翼翼扶著許山嵐趴到床上。許山嵐說:「哥,你也累了,躺下睡會吧。」

「我還行。」叢展軼歪著身子躺到許山嵐身邊,看著午時燦爛的陽光透過淡藍色的窗簾映進來,照著少年栗色的柔軟的發絲。他不由自主伸出手,慢慢地輕撫許山嵐的頭髮,像理清自己紛亂的思緒,心情漸漸變得平和。

叢展軼低下頭,在許山嵐的耳邊輕輕地說:「嵐子,哥把你打疼了,對不起……」

許山嵐猛地抬起眼睛,難以置信地和叢展軼對視著。大師兄臉微微發紅,似乎對自己能說出這樣的話而感到有點羞赧,目光中夾雜著幾分愧疚、幾分痛惜、幾分懊悔,但更多的,是誠摯的歉意。

許山嵐忽地笑了起來,他忍著痛伸開手臂,把叢展軼緊緊摟住,低聲喚道:「哥——哥——」

這個情景許山嵐一輩子也忘不了。那時他的個頭剛剛到大師兄的胸前;那時叢展軼還沒有經歷社會最殘酷的洗禮;那時他們擁有最單純的快樂;那時,他和大師兄依偎在一起,在一個寧靜的春日的午後。他能感覺到一種奇妙的東西在空氣中無聲地流淌——那絕不只是簡單的愛情。

的確,他們之間,從來也不只擁有簡單的愛情。

24.去比賽吧(3)

叢展軼這兩天跟唐姐請了假,沒有上班,一來照顧許山嵐,二來和叢林忙著去給母親上墳。叢母是叢林在下鄉時結識並結婚的,家裡還有一個哥哥,父母也都健在。叢母去世之後,叢林每月都給岳父岳母寄錢,還時不時帶著叢展軼回去看看。村裡人都說叢母有福氣,嫁了這麼好的一個丈夫,重情重義。

叢展軼的姥姥姥爺不肯讓年紀輕輕就早逝的閨女離家太遠,因此就葬在離村子五里路的山上。殷逸和顧海平一起跟著叢氏父子去上墳,顧海平幫著師父給墳除草培土,殷逸在一旁瞧著。

對這個女人殷逸說不上有什麼好感,他們滿打滿算只見過兩次面,兩次殷逸都稱不上愉快。畢竟以前總圍著自己轉的人,突然有一天滿心滿眼只剩下另一個人了,殷逸當時沒來由地從心底往外嫉妒,從心底往外厭惡那個女人。後來他才懂得其實這並非「沒來由」,但已經晚了。

很久以後,殷逸坐在搖椅上細細地品味往事的時候,思前想後只能怨「命」。他們生得不遲不早,偏偏是那個年代,那個連男女正常交往都視為洪水猛獸的年代,那個連結婚甚至都要組織同意的年代,那個根本完全不知道原來男人和男人之間,也是可以有愛情的年代。

不過,就算殷逸瞧著再不順眼,他心底也得承認,這個師嫂是個爽利勤快的好人。叢林性子粗,能找到這樣一個體貼溫柔的女人做媳婦,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但殷逸仍不願意幫著叢林忙活,在某種方面來講,他是個小心眼的人,做不出這麼大度的事。幸好叢林也不在意,殷逸能來他就領情了。

一晃一年多沒來,叢母的墳上已經長草,顯得有些荒涼。三個人合力除了草,又抬幾筐土,用鐵鍬培實。叢林幹一陣就不行了,呼哧呼哧直喘粗氣。顧海平說:「師父,你歇歇吧。」

叢林上了執拗勁,不肯服老,到底咬著牙又抬一筐,走到半道就覺得腰疼,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忽覺肋下被人一扶,叢展軼一聲不吭地接過父親手裡的土筐,躬身倒到墳頭上。

叢林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手叉在腰上,看著兒子用鐵鍬輕輕拍打墳上的土,偶爾彎腰細心地撿起大土塊,扔到一邊。後背結實的肌肉隨著動作一起一伏,蘊藏著屬於年輕人的力量和勃勃生機。

叢林長出一口氣,不知不覺間,兒子已經長得這麼大了,活脫脫一個年輕了二十多歲的自己。他輕輕嘆息一聲,有些感慨年華的逝去,又有些驚訝於兒子的成熟。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強,老話說的總是不錯的。

叢展軼和顧海平把帶來的香爐、供品一樣一樣擺在墳前,一起跪下磕了三個頭。叢林和殷逸鞠了躬。叢展軼拿出紙錢一張一張放到燃著的火盆裡,叢林靜靜地站在一旁。殷逸瞧出他們父子還有話要說,一拉顧海平,兩人一起回到不遠處的車裡。

青煙裊裊而上,一摞摞紙錢轉眼間化為灰燼,不知是祭奠死去的人,還是安慰活著的人。

父子二人一個跪一個立,沉默了很長時間。叢林忽然開口道:「你媽媽去的太早了,沒過到現在的好光景。」他的聲音格外低沉,和平時的強勢大不相同,帶著幾分滄桑。

叢展軼本不想接口,但叢林提到的是母親,終究應道:「嗯。」

「當初我就是在村裡跟別人打擂台時認識的你媽媽。」叢林慢慢地說,目光飄遠,好像在望著什麼似的,唇邊泛著微笑。叢展軼從未見過父親有這種平和而溫暖的神情,一時間竟看出了神,只聽他道,「那是我拿到的唯一一次勝利,後來公社只讓耕地種田,這種事再沒有了。」

他回過頭,對上叢展軼的眼睛:「如果你能拿到武術冠軍,我想,你媽媽一定會很高興。」

叢展軼很長時間都沒有出聲,叢林也不再說話,只聽到山風呼呼地在耳邊吹過,像人的嗚咽,又像人的叮嚀。

叢展軼說:「好。」

父子兩人一同回到車上,殷逸不用問,他一瞧叢林的臉色,就知道事情成了。殷逸心裡鬆一口氣,這是最好的結果,說不定還能改善他們父子的關係。他說:「走吧。嵐子還在家裡等著呢。」

許山嵐這兩天過得別提多舒服了,不用練功不用上課還肥吃肥喝,都把他當小祖宗一樣供著。叢展軼怕他在家裡悶,租了十來個電影錄像帶。許山嵐這邊看著電影,那邊吃著零食,躺累了睡一覺。美中不足的是,後背的傷結了痂,總覺得有點癢癢,忍不住要去抓一抓。

他正窩在床上啃醬雞爪,樓下保姆張姨喊:「嵐子,嵐子,有人來瞧你啦。」

許山嵐還以為是王鶴,慢吞吞地披上外衣,一步一步蹭著樓梯扶手挨下去,誰知廳裡竟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許山嵐認出這位就是大師兄的「僱主」——唐老闆,他偏偏裝作不認識,狐疑地瞅著她。

唐老闆特地過來看望許山嵐的,更確切地說,是來看望叢展軼的。叢展軼跟她請了三天假,這是以往從未有過的事情,替班的司機嘴太碎,顯得頗為諂媚地圍著她轉,讓唐老闆有些頭疼,因此特別懷念叢展軼在的日子。這個年輕人沉默得讓人心安,給唐老闆一種別人無法給予的安全感。

唐老闆忍受那個碎嘴子司機兩天,今天再也受不了了,想來想去買了一些東西,說是過來探望叢展軼生病的弟弟,其實就是想問問叢展軼明天能不能回去。唐老闆是按著叢展軼應聘時寫的地址找過來的,剛一看到這棟二層小樓,著實吃了一驚,難道叢展軼竟會住在這裡?她都住不起。一個住在這樣地方的人,怎麼會去給小老闆當司機?唐老闆決定一會好好問問叢展軼。

沒想到叢展軼不在家,下來的竟是一個完全可以稱得上漂亮的男孩子。

唐老闆不認識許山嵐,不知道這個少年曾經在等候哥哥時遠遠地見過她一眼。但唐老闆間接地對許山嵐也算不錯,常常讓叢展軼帶一些別人送給她的土特產,她只不過料不到那些東西都被許山嵐扔掉了而已。

因此唐老闆有點熱絡地微笑說:「你就是嵐子吧?你哥常跟我提到你。他……在嗎?」

「不在。」許山嵐垂著眼瞼,慢吞吞地回答。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少年特有的柔軟和青澀。寬大的睡衣套在身上,褲腳拖了地,整個人看上去像只懶洋洋的幼貓。

唐老闆依舊笑著,這個少年讓她想起自己遠在美國的兒子,好像年齡差不多大。她問:「你身體怎麼樣了?好多了吧?」

「哦。」許山嵐很地應了一聲,明顯是在敷衍。

由於受父母的影響太深,許山嵐對這個年齡的女人沒有一點好感。他從不隱瞞自己的真實想法,哪怕裝作感興趣而應付一下。只是漫不經心地低著頭,彷彿隨時都能躺下睡一覺。

不止現在,許山嵐以後也是如此,他用不著對周圍的人虛偽客套,或者說,他一輩子任性到底,而叢展軼,縱容了這種任性。

唐老闆有點尷尬,她應該走的,但沒見到叢展軼,又覺得不甘心。兩人就這麼對坐著,一個不肯說話,一個無話可說。

幸好只過了一會,外面響起汽車喇叭的聲音,張姨出來開院門,叢展軼他們終於回來了。

屋裡的兩人不約而同鬆口氣,都有如釋重負的感覺。許山嵐跳起來奔出去一個一個打招呼:「師父,師叔,哥,海平哥。」

叢展軼摸著他的頭:「看了幾個電影?上藥沒?」

許山嵐對著客廳努努嘴,叢展軼這才注意到唐老闆,忙上前道:「唐姐,你怎麼過來了?」

「聽說你弟弟病了,過來瞧瞧。」唐老闆微笑。

「太不好意思,讓唐姐大老遠過來一趟。」

許山嵐見師兄和唐老闆很聊得來,一撇嘴,跟著師父師叔一起上了樓,樓下只剩他們兩個。唐老闆含蓄地說:「我瞧你幾天都沒上班,怕你弟弟有什麼事。」

「沒事。」叢展軼說,「他的病快好了,明天就能上學去。」

「哦。」唐老闆伸出手指抿了抿波浪式的長發,「那,那你……」

「唐姐,我想跟你說件事。」叢展軼打斷她,「我恐怕不能再給你當司機了。」

唐老闆從走進叢展軼家門起,就知道這個人絕對不可能跟著自己做很久,但萬萬沒想到竟是這麼快。她急著問:「怎麼?你嫌報酬低嗎?」

「不,不是。唐姐從來沒有虧待過我,這我一直放在心上。」叢展軼說,「我想參加省裡的武術比賽,需要從現在開始集中訓練,不能再做了。」

「哦。」唐姐十分失望,可又覺得由衷的欣慰,「這是好事,你好好練,爭取拿個好成績。」

叢展軼笑了一下,這一笑中藏著幾分自負。唐姐這才看出來,叢展軼對自己的武功很有信心,這種自信的微笑讓這個青年人顯得很有魅力。

唐老闆忍不住說:「我沒開車。這樣吧,你今天再送送我,就當替我工作最後一天,怎麼樣?」

叢展軼拿著車鑰匙站起身:「好,唐姐你說去哪裡?」

其實唐老闆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兒,她只是覺得如此倉促地和這個青年人分開,讓她感到突然而失落,她想和叢展軼再多待一會。

叢展軼陪她一起去逛太原街的中興商場,買了一些東西,又到咖啡店喝了一杯咖啡。最後唐老闆說:「去我家吧。」

晚上唐老闆親自下廚,菜色很豐盛,她打開一瓶紅酒,邀請叢展軼入座:「今天只是朋友。」叢展軼猶豫一下,還是坐下了。唐老闆從買來的兜兜袋袋裡,挑出一個精緻的領帶夾:「這是送你的禮物,你別嫌棄。」

叢展軼忙說:「這怎麼好意思?唐姐,我……」

唐老闆搖搖頭,執意把領帶夾塞到叢展軼的手裡:「以後你會有出息的,到時候能用得著。」叢展軼沒有太過推辭,給唐老闆敬了一杯紅酒,算是感謝。

那晚唐老闆喝了不少,到後來眼前暈乎乎的,眼前一片朦朧而溫馨的光。她真的很想開口,讓叢展軼留下,但礙著彼此相差的十幾年,終究還是沒有那個膽量。她希望叢展軼能自己提出來,但青年眼中的沉穩和冷靜近乎可恨。

唐老闆無聲地嘆息,微闔上眼睛。叢展軼把她扶到沙發裡,輕手輕腳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又到廚房清理乾淨。給唐老闆倒了杯水,削了個蘋果,把車鑰匙擺在茶几最明顯的位置上,這才禮貌地告辭。

唐老闆默默地觀察著叢展軼的一舉一動,她有一種預感,以後再也不會遇到這樣人,能同時擁有年輕人的銳氣堅韌和成熟男士的溫柔體貼。她目送著叢展軼離開、關上房門,隨即把自己平攤在寬大的沙發上,忽然覺得空蕩蕩的房子裡冷得刺骨。

那時她還沒有料到,自己跟叢展軼的緣分,還遠遠沒有結束。

25.去比賽吧(4)

外面下雨了。啪嗒啪嗒,雨點打在玻璃上,不算響,卻連綿不絕。許山嵐抹去玻璃上的水氣,把臉緊貼上去往外瞧。外面漆黑一片,路燈在雨幕中昏黃不清。許山嵐頹喪地躺回床上,在被縟間滾來滾去,足踝上的銀鈴丁丁作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脆。

怎麼還不回來啊,哥從來沒這麼晚過。許山嵐有點生氣了,那是被關心的人突然忽視了的感覺,那個姓唐的女人真討厭。不管了先睡覺!許山嵐賭氣把被子拉高,整個人縮了進去。憋半天冒出來透口氣,睡不著,身邊少了一個人總像少了點什麼似的,定不下來。他皺著小眉頭,哀怨地嘆息,繼續在被縟間滾來滾去。

房門一聲輕響,是叢展軼回來了,許山嵐連忙躲進被子裝睡覺。叢展軼走進來時小心翼翼,怕把許山嵐吵醒,但少年稍稍一動,腳腕上的鈴鐺就出賣了他。叢展軼瞭然地一笑,卻沒有立刻去揭穿許山嵐的小把戲,先到浴室裡洗了澡——他是跑回來的,衣服都被雨水澆透了。

許山嵐靜靜地等了一陣,聽到身後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不一會就停了。叢展軼穿好睡衣,用乾毛巾擦著頭,隨意地踱到床邊,一把拉下蒙在許山嵐身上的被子,問道:「還沒睡?」

許山嵐撅起嘴,把身子扭到另一邊不去看大師兄。叢展軼摸摸他的頭,笑問:「生氣了?」

「才沒有。」許山嵐的臉埋在枕頭裡,悶悶地說。

叢展軼掀開被子躺下:「那睡吧。」

屋子裡安靜下來,雨點不屈不撓地拍打在窗玻璃上,弄得人心煩意亂。許山嵐到底忍不住開了口:「哥,她怎麼讓你加班到這麼晚哪?」

「不是加班。」叢展軼累了一天,好不容易能歇歇,覺得有點疲憊,閉著眼睛回答,「我說要不做了,唐姐請我吃頓飯,好聚好散。」

「哦——」許山嵐垂著眼睛,想了一會,突然翻個身,曲起手肘支起來:「哥,那個,唐什麼的,是不是喜歡你?」

叢展軼一睜眼,正對上許山嵐亮晶晶的眸子,他嗤地一笑:「胡說八道!小孩子懂什麼,快睡覺!」轉過去背對著小師弟,表示對這個無聊的問題很不屑。

許山嵐卻十分認真,湊上前追問:「才不是胡說八道,電視裡都這麼演。」

「少看電視多學習。」叢展軼頭也不回地警告他。

許山嵐一撇嘴:「我瞧她就是喜歡你,要不然幹嗎請你吃飯?我班上胡潤海喜歡趙麗麗,就請她吃飯,我們都瞧見的。」

叢展軼笑,轉頭問:「這麼瞭解,是不是也有人喜歡你呀?」

「才沒有。」許山嵐的臉立刻紅了,縮頭縮腦地鑽回被子裡,特地又再強調一遍,「才沒有。老師說了,這叫早戀,學生不許早戀。」

「老師說得對。」叢展軼打個呵欠,敷衍地摸摸許山嵐的頭,「睡覺吧,明天去上學。」

「好,好。」大師兄沒在這個問題上多打轉,許山嵐求之不得地連聲答應,飛快鑽進被窩裡。

叢展軼不知道,他這個小師弟雖然沒有早戀,但在學校裡還挺有女生緣——許山嵐長得漂亮,脾氣又好,還挺能幹活,最重要的是,籃球足球乒乓球樣樣精通,只要別提學習。初中生還是單純美好的年齡,男孩子只要籃球打得好,就已經很出風頭了。別看只是初中生,受香港台灣電影電視劇的影響,連小學生都開始懂得說「我愛你」,更不用說他們。剛開學沒兩天,就有女生給許山嵐寫情書,不過這些他都沒敢跟叢展軼說。

這不,第二天許山嵐剛剛回到學校,馬上就有女生表示對他「深切地慰問」,一上午水果零食就沒斷過。從早自習到中午休息,一會走過來一個:「許山嵐,聽說你病了,這盒巧克力給你吧,我小姨從美國帶來的。」

……

「許山嵐,我這兒有蘋果。」

……

「許山嵐你沒事吧?要不這袋麥麗素給你吃吧。」

……

「山嵐……」許山嵐的臉頰紅得就像麥麗素包裝袋,連坐在一旁的王鶴都能感覺到他身上發燒一樣的熱度。他結結巴巴地說:「不,不用……」王鶴好不容易見他吃癟的樣子,忍不住地樂。沒辦法,練武的人在這方面好像都不行。叢林不太敢管女學生,顧海平也是,叢展軼輕易都不跟女人說話。

好不容易女生都走光,王鶴低聲取笑:「來勢洶洶啊。」許山嵐有點煩躁地扒扒頭髮,耷拉著眼皮:「我就想睡覺,昨晚沒睡好。」隨手把那袋子散發著粉紅泡泡的麥麗素塞給王鶴,慢吞吞地背著書包離開教室。王鶴二話不說扯開包裝,抓一個扔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今天《十六歲的花季》最後一集,去你家看唄,你家電視屏幕大。」

「不行。」許山嵐說話聲音很輕,但很堅決,「下午哥要回學校練武,我得去瞧瞧。」

「啊?!」王鶴瞪大了眼睛,語無倫次地說,「什麼什麼,師父要回來了嗎?哦也——」興奮得麥麗素的碎末子差點噴了許山嵐滿臉。

幸好許山嵐身手敏捷,偏頭躲開:「你不是要去看電視劇嗎?」

「以後再看以後再看。」王鶴激動得不能自已,握著拳頭,「師父出馬一個頂倆,這一次就看我們武校大展宏圖大施拳腳吧!」

「寫作文也沒見你用過這麼多的詞。」跟女孩子許山嵐不敢吭聲,跟大肥鶴不用客氣。許山嵐懶懶地刺了他一句,把外衣脫下來系在腰上,「走吧。」快步跑了開去。

王鶴慌忙把麥麗素放進衣兜,手臂一揮:「出發——」加快腳步跟上。

此時的武校規模還不大,學生大約兩三百人。和公辦學校相比,仍是簡陋了一些,校舍教學樓是由租借的舊工廠改建的,算不上有多好。一樓是訓練館,二樓三樓都是教室,供學生上文化課,四樓是老師和校長的辦公區。

許山嵐腳步輕快跑進訓練廳,王鶴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面,見兩個學員正在一塊大墊子上嘿哈嘿哈地對打,頭上都帶著護具。

「在哪呢在哪呢?」王鶴迫不及待地四下張望,「我師父出來沒?」

許山嵐不愛理睬這個咋咋呼呼的大肥鶴,自顧自解下書包和外套,沿著牆邊背了雙手練蛙跳,王鶴猶猶豫豫地也跟著跳了過去。

沒過多一會,外面的走廊裡傳來陣陣喧鬧聲,幾十個中學生站成兩排走進來,後面跟著顧海平。他幾步趕到隊伍前面,大聲說道:「好了,停,停——圍著墊子站成一圈,對對,地方不夠擠一擠。」

許山嵐抹一把額頭上的汗,拉過累得眼花繚亂的王鶴:「快走,要開始了!」

兩人湊到隊伍中間,很多人認出許山嵐,點點頭跟他打招呼。顧海平走過來拍一下許山嵐的肩頭,他雙目晶亮,顯得頗為興奮。這一下拍得許山嵐直髮疼,忍不住揉了揉,抱怨道:「二師兄你能輕點不?」

顧海平破天荒地對許山嵐擠擠眼,看上去他心情好得不能再好,連訓斥學生都是含著微笑的:「行了把嘴都閉上吧,安靜,安靜下來。」他伸出雙臂兩手一張,學生們漸漸停止了說話。這時門一開,叢林、殷逸帶著一個青年人走進來。

王鶴一見那人,跟看見青春偶像似的,「哇」地低呼:「快看快看,我師父!」

「你別叫了行不?我看到啦。」許山嵐無奈地抿著唇,覺得自己跟這只大肥鶴站在一起真丟人。

叢林作為校長極有威嚴,他往墊子邊上一站,訓練館裡頓時鴉雀無聲。叢林不善言辭,分別向左向右一招手,說:「開始吧。」

顧海平和叢展軼脫下外衣踏到墊子上,一起拱手向對方行了個禮。王鶴握緊拳頭在胸前一頓,雙目放光:「嘿,他們要比武!」許山嵐精神一振,目不轉睛地盯著場內的兩個人。不只他倆,訓練館裡的每個學生都瞪大了眼睛,畢竟這樣現場版真刀實槍太少見了,以前都是看電視。

這和轉播的武術比賽也不一樣,武術通常為套路,一個人在那裡或長拳或短打,跟花樣滑冰似的,然後評委打分,屬於表演項目。所謂對打也是事先排練好的,刀什麼時候劈過去,對方什麼時候躲開,一招一式在那放著呢。散打是對抗項目,但跟拳擊差不多,手上還要帶拳套,一些例如叼手擒拿之類的功夫都看不到。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實打實地比武,簡直比電影裡演得還好看。學生們看得目不轉睛,生怕看漏一招半式,遺憾終生。

顧海平用的是長拳,叢展軼用的是太極。一個快一個慢;一個動一個靜;一個迅如疾雷剛勁有力,一個大開大闔穩如泰山。二人皆是點到為止,各有收力。饒是如此,已令人歎為觀止,學生們不時發出陣陣驚呼。最後兩人一起收勢,抱拳行禮,訓練館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顧海平望著叢展軼,胸中又酸又辣又發熱,難以抑制內心的激動,上前錘了一下大師兄,緊接著狠狠摟住他:「你終於肯回來了。」

叢展軼拍拍顧海平的肩膀,兩人一齊轉身向叢林和殷逸行禮。叢林心情極好,對叢展軼頻頻點頭:「不錯不錯,功夫沒落下。」王鶴對叢展軼豎起大拇指,一臉崇拜:「大師兄,你太厲害了!」許山嵐衝過去,心裡興奮得砰砰直跳,恨不能對所有人大喊:「這是我哥,是我哥!」抬

眼望向叢展軼,滿心滿意地渴慕親近。叢展軼正跟殷逸和叢林說話,抬手摸摸許山嵐的頭。

晚上回到家,許山嵐還沉浸在比武的氛圍當中,洗澡出來穿著大睡衣比比劃劃:「這招好,二師兄差點沒接住……」「野馬分鬃,真到位!」叢展軼走出浴室,瞧許山嵐頭髮上滿是水,跟沒擦乾毛的小狗似的,嘆口氣拿過大毛毛巾:「說過多少遍了,頭髮不干容易感冒。」他生平沉默寡言,偏偏養個孩子就得廢話。

許山嵐笑嘻嘻地低下頭等著大師兄幫他擦頭髮,忽然心血來潮,要是這時候偷襲他,會不會得手?許山嵐習武以來,從未像顧海平一樣和叢展軼動過手,沒辦法,功夫差得太遠。許山嵐眼珠轉了轉,向上瞄一瞄,叢展軼擦得專心致志,沒注意到這小子的怪心思。許山嵐突然出手,一

拳擊向叢展軼的小腹。

二人離得如此之近,許山嵐出拳速度絕對說不上慢,但叢展軼反應極快,胸腹急速後縮,像突然凹下去一塊。許山嵐這一拳撲個空,隨即腳腕一緊,已被叢展軼鉤住,重心不穩,「哎呦」一聲摔了下去。叢展軼手臂疾伸,將許山嵐攬住,壓著他倒在了床上。

26.我要你(1)

叢展軼整個人趴在許山嵐身上,和床鋪形成一個標準的肯德基漢堡包。許山嵐正是夾在中間的那片炸雞腿肉,嘟著一張小豬臉,吭哧吭哧喘不上氣,不得不求饒:「壓,壓死我了,哥你快起來唄。」

「被人偷襲身負重傷,起不來。」叢展軼難得地耍賴,閉著眼睛裝昏迷。

「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許山嵐撅起的嘴唇一張一闔,「下回再也不敢了……」

叢展軼這才伸臂撐起身子,在許山嵐的臉蛋上毫不留情地捏兩下:「師兄你都敢動手,最近有點皮緊。」

許山嵐意猶未盡:「哥,哪天你跟我對打一下,看看咱倆差多少。」

「差多了。」叢展軼在他頭頂上一比量,「等你長我這麼高的時候,咱們再比劃。」他拍拍許山嵐的屁股,「閉燈,睡覺。」

許山嵐撇撇嘴,鑽進被窩裡,什麼時候能像大師兄一樣呢?多威風,唉——許山嵐又羨慕又嚮往,翻來覆去睡不著,木床被弄得咯吱咯吱直響。叢展軼轉過來瞅著他:「你睡不?」

「睡,睡。」許山嵐縮到被子裡,露出兩隻眼睛眨巴眨巴。叢展軼在他頭上輕輕打了個爆栗:「睡覺,明早起來練功,你也是要參加比賽的。」

「啊——」許山嵐這才想起來自己肩負重擔,心猛地被揪住了,緊張得厲害。真沒出息!他暗罵自己一句,閉上眼睛。

可他情緒亢奮,一直睡不著,總能聽到各種響動。外面又起風了,吹得樹梢嗚嗚直叫,S城的春天就是風大;走廊裡不知是誰,窸窸窣窣地走過去;迷迷糊糊之間,似乎回到比賽場上,四周黑壓壓的全是人,自己就站在那裡,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在明晃晃的燈光下緩步走入場地中央。只聽到主持人在擴音器裡機械地讀到:「0044號選手,許山嵐。」

音樂砰砰鏘鏘響起來,模模糊糊聽不真切,比賽已經開始了。但許山嵐木偶一樣僵立著,腦海中一片空白,他居然把動作全忘了,一個也想不起來。周圍傳來嘈雜聲、還有笑罵聲,噓聲:下去吧下去吧,丟人現眼……

許山嵐手腳冰涼,他茫然而無措地望著那些表情各異的人,恐懼像冰冷的海水,瞬間把他吞沒,令他窒息。忍不住帶著哭腔喊:「哥——哥——」他轉著圈子,眼睛急速地四下搜尋,「哥——哥你在哪啊——」

身邊傳來叢展軼的聲音:「嵐子,嵐子,哥在這兒呢,沒事,沒事。」許山嵐一頭紮到大師兄的懷裡,驚恐化成滿腹委屈:「哥,我不比了,我害怕,我不比賽了……」

「不比了,咱不比了……」大師兄摟著他,低聲哄勸。

許山嵐安定許多,覺得一股暖流從四肢百骸一直滲透到心裡,他滿足地嘆息一聲,慢慢睜開眼睛。夜色中,大師兄的眸子仍然很亮,靜靜地凝視著他。許山嵐有點羞愧,把腦袋埋在叢展軼胸前,聽大師兄輕輕問道:「做惡夢了?」

許山嵐點點頭。

叢展軼摟著他:「這麼大睡覺還不老實,被子踢掉了凍得直發抖。」他扯回被子,要蓋在許山嵐身上。許山嵐連忙摟住叢展軼的脖子,說什麼也不撒手。叢展軼沒辦法,只好一笑:「好好,跟我一個被窩。」許山嵐妥帖地靠在大師兄的懷裡,呼吸著他熟悉的味道,聽著他規律有力的心跳聲,全身上下說不出的舒服溫暖,不一會就睡著了。

許山嵐聽到有人走過去,其實是師叔殷逸。他來到叢林的房間,閒適地坐在大搖椅上,瞧著自己的師兄來回踱著步子,摩拳擦掌,滿面紅光:「太好了太好了,我真沒想到展軼的功夫居然沒落下,甚至比以前更勝一籌。哈哈,阿逸,還是你說的對,展軼這孩子心裡有數,不會輕易放棄一身武功。」

殷逸漫不經心地倒了杯茶細細品味,看著叢林興奮之極的樣子不由好笑:「是你總對他沒有信心,我一直認為,展軼這孩子性子穩重,能有出息。」

叢林坐到椅子上,哈哈大笑起來:「哎呀,出息不敢說,這次比賽能拿個好成績就沒白費工夫。」

殷逸白了他一眼:「行了吧,在我面前還裝什麼裝?你就是讓展軼奔著冠軍去的。」

「哎哎。」叢林故作謙虛,「這種事情也得看運氣,不到最後一刻誰也說不準。」

殷逸淡淡地道:「盡人事聽天命,該做的咱們也得做到。這樣,我去打幾個電話……恩,週末吧,星期六,大家都方便,你也有時間。」

叢林沒聽明白師弟的意思,搔搔短得不能再短的寸頭:「幹什麼?」

「吃飯,請他們吃飯。」殷逸隨口解釋一句,「我已經安排好了,在高德酒店,順便給你引見一下,都是市體校的校長。」

叢林眉頭緊鎖起來:「請他們幹什麼,咱們是民辦,他們是公辦,井水不犯河水。」

殷逸笑著擺擺手:「這事你得聽我的,民辦公辦不都得參加這次比賽麼?認識認識沒有壞處,怎麼著也離不了這個圈子。」

「比賽是靠實力,又不是靠請客吃飯。」叢林嘟囔一句,十分不情願,但他知道師弟是為他好,為學校好,不過吃頓飯嘛,也沒什麼大不了,「好吧,你說了算。」

叢林同意,這事就定下了,殷逸站起來撣一撣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信步走向門口:「那就這樣,你等我的消息。」他一開門,正遇到顧海平抬手要敲。顧海平忙打招呼:「師叔,師父還沒睡吧。」

殷逸往屋裡瞅一眼,隨口想說:他受刺激了,今晚都夠嗆能睡著。但殷逸在晚輩面前從來顧及師兄的面子,話到嘴邊又嚥下,只說:「還沒睡,你找他有事?」

「沒什麼,我想跟師父師叔談談比賽的事。」

「進來吧。」殷逸轉身走回去,「有什麼好建議?」

顧海平顯然已經經過一番深思熟慮,說得頭頭是道:「我覺著大師兄應該參加太極拳的比賽,我參加長拳,我和他再來個對練,師父您看怎麼樣?」

叢林琢磨一陣,先不回答,扭頭問殷逸:「你覺得呢?」

殷逸一笑:「想法挺好,這樣一來大家都有奪冠的把握。不過,我覺得最重要還是展軼,看他什麼意見。」

顧海平得到師叔的首肯,高興得雙目放光,大包大攬下來:「師叔你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問他。」

「倒也不用這麼急。」殷逸瞧著顧海平喜不自勝的樣子,覺得有趣,「展軼的事你倒挺上心,我瞧著,他能參加比賽,你比我們誰都高興。」

顧海平被師叔說得不好意思了,臉上有些發熱,訕笑著說:「我不是他師弟嘛。」

殷逸看著他臉紅的樣子,心中一跳,笑容凝住了。剛張開口剛想說什麼,身後叢林一擺手:「那就這樣,明天海平去問問,我再跟展軼好好談談。天色不早了,都去睡吧。」

顧海平向師父行個禮,跟著師叔一齊走出來。殷逸思忖了片刻,問道:「海平,你……」

「什麼,師叔?」顧海平趨身上前,湊到殷逸旁邊。

「你和展軼……」

「怎麼了師叔?」顧海平望著欲言又止的殷逸,詫異地問。

殷逸看他一臉迷惘,微微一笑,搖搖頭:「沒什麼,可能是我多心了。」難道自己這樣,就以為全天下的師兄弟都跟自己一樣?殷逸覺得好笑,隱隱又有絲悲哀,不願再多說,慢慢走回房中,只留下顧海平一個人站在走廊裡,有點摸不清頭腦。

第二天一早,叢展軼、顧海平和許山嵐並肩跑出門去。許山嵐一個星期沒練功,跟在兩個師兄後面跑下一萬米,累得直喘氣。顧海平學著叢林的模樣一瞪眼睛:「你還想不想練了,居然跑成這樣?!快去,再跑一萬米!」

「呸。」許山嵐一點不給二師兄面子,衝著他吐舌頭扮鬼臉。

叢展軼笑笑,然後嚴肅下來:「嵐子,你這體能是該練練了,差得太遠。」

許山嵐嘟起嘴,不情願地低聲說:「我以後多練還不行啊。」

顧海平刮一下小師弟的鼻子:「你可別輸了,你要是不拿冠軍,我肯定要笑話你。」

許山嵐不樂意了:「誰敢保證一定能拿冠軍哪,反正我盡力唄。」

「你盡力就能拿冠軍。」顧海平還挺有自信,挺著胸膛說,「只要我們師兄弟出馬,S市就沒有敢叫號的。」

許山嵐翻個白眼:「這是全省比賽。」

「全省比賽也一樣。」顧海平手臂一揮,還挺有叢林的氣勢,完全沒把其他兄弟城市放在眼裡。

叢展軼沉穩地說:「也不能掉以輕心,強中更有強中手,能人背後有能人。」

「那是那是。」大師兄說話顧海平還是能聽進去的,「師兄,我正想跟你商量呢。你看這麼報項目怎麼樣——」他把昨天跟殷逸說的話又重複一遍,叢展軼仰頭想想,沒反對,可也沒贊成:「過兩天再說吧,我先看看比賽規則。」

三人說說笑笑回到家裡,張姐把早餐都準備好了。叢林和殷逸練完拳法,洗漱罷,大家一起坐到餐桌旁。叢林先拿個雞蛋,其餘幾個人這才開始吃飯。叢家的規矩,吃飯時不能說話,因此飯桌上都很沉默。許山嵐喝完牛奶,吃了兩個煎蛋一根香腸,瞧瞧師兄也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碗筷等師父吃完。

叢林拿起餐巾擦擦嘴角,忽然道:「嵐子,昨天忘了告訴你,你爸爸來電話,今天下午就過來。」

「哦——」許山嵐應了一聲,低下頭,胃裡像突然翻了個個兒,剛才吃的那點東西差點全吐出來。顧海平頗為同情地看了小師弟一眼,怕他窘迫,沒敢出聲。叢展軼攬過許山嵐的肩膀,貼到他耳邊低聲說:「我晚上早點回來陪你。」

27.我要你(2)

許父是下午才趕到的,殷逸特地派了一輛車去南站接他。自從許山嵐跟著叢氏父子來到S城,許父想盡一切辦法要把孩子接到自己身邊,但始終沒有成功。殷逸既然答應了許母,肯定不會給許父這個機會。更何況許父和那個研究生結了婚,又生個女孩,殷逸認為沒有必要再讓許山嵐跟他住在一起。

但許父還是很想念許山嵐的,每個月都要寄錢過來,衣物零食更是少不了。他能來見孩子的次數有限,無法盡到做父親的責任,只好在其他方面進行補償,只要許山嵐開口,恨不能把天上的月亮都給揪下來。可惜許山嵐從來沒跟父親主動要過什麼,他什麼都不缺,叢展軼滿足他一切願望,合理的不合理的。孩子還小,隔著千山萬水見不到面,即使再好也是有限,比不上叢展軼時時刻刻的照料,因此許山嵐對父母感情極為淡漠。漸漸的,許父也就不像最初那般上心了,疏遠起來。

如今許山嵐正是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年紀,開始懂得父母和師父師兄的不同,明白為什麼自己和其他孩子不一樣,沒有一個溫馨而幸福的家庭。拜許母所賜,許山嵐徹底瞭解父母之間的恩怨,瞭解父親如何背棄妻子,那個「繼母」又是如何第三者插足。

人們天生向著弱者,更不用說那是他的母親,所以許山嵐對許父沒有好感,可以說十分厭惡,對那個所謂「繼母」,簡直稱得上痛恨了。

但這次許父過來,還是帶了許山嵐的「繼母」,他們想勸說許山嵐回家去。爺爺年歲越來越大,越來越想念這個漂流在外的孫子。他們許家家大業大,如果不是傳給長子嫡孫,那就太可惜了,女孩終歸是要嫁給外姓人的。

許山嵐放學時破天荒沒急著往家跑,王鶴還挺納悶:「哎,怎麼不趕緊回去接受你師兄的諄諄教導?」

許山嵐瞪了他一眼,依舊低下頭,無精打采地踢著地上的石子。

王鶴沒敢再開玩笑,認真起來,胳膊肘一碰許山嵐:「嵐子你又惹禍啦?」

許山嵐含糊不清地說道:「我爸今天過來。」

「哦——」王鶴拖著長聲,瞭然地連連點頭,一拍許山嵐的肩膀,安慰道:「早晚不得見面嘛,你還能躲一輩子?再說,不是有你哥嘛。哎呀嵐子,那是你爹,又不是你仇人。」

許山嵐偏頭咕噥一句:「還不如是仇人呢。」

「算啦算啦。」王鶴豪邁地鼓勵他,「向前衝吧,哥們我精神上支持你。」

「切——」許山嵐不屑地一甩書包,快步往家走去。

許父還沒到,客廳裡空蕩蕩的,許山嵐長舒了一口氣,坐在沙發上等著。他有個毛病,越緊張越犯困,迷迷糊糊都快要在沙發上睡著了。忽聽門外汽車喇叭響,許山嵐心中一沉,像墜了個鉛塊,慢吞吞地站起來,雙手插在褲袋裡,一步一步走到門口。

許父和繼母跟叢林殷逸一起回來,一下車就互相謙讓:「快請進,請進。」「叢哥先請,叢哥先請。」許父在政府機關工作了十來年,性子早就打磨得圓滑,臉上掛著謹慎而謙和的微笑,一年多沒見肚子更見大了。只一張光滑的臉上,兩條濃重的劍眉,還能依稀分辨出幾分年輕時的英挺俊美。

幾個人在院子裡讓了半天,到底還是叢林和殷逸走在前面,這才進了屋子。許山嵐規規矩矩向師父師叔打招呼之後,面對許父和繼母,期期艾艾好半天,蚊子似的喚道:「爸……單姨……」

「好,好。」許父習慣性地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自己唯一的兒子。從外表上看,許山嵐長得真不錯,眉清目秀乾淨清爽。美中不足的是太過靦腆,像個女孩子,一點也沒有男孩子的英武氣。

「怎麼樣?練功還好吧?學業還好吧?」許父隨意問了兩句,許山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輕輕點點頭。許父望著叢林和殷逸,一臉懇切而真摯的感激:「多虧了叢哥和殷哥教導,真是太謝謝了。」

叢林呵呵笑道:「這孩子自己就是好孩子,我正要讓他參加省裡的武術比賽,沒什麼意外的話,能取得個好成績。以後參加全國大賽,得了名次是可以在高考中加分的。」

「哎呀那就太感謝了。」許父誠心誠意地說,「叢哥在我這個孩子身上太費心。哦,對了,我前一陣子去西安出差,遇到一個好東西,這次要送給叢哥。」他話音剛落,旁邊許山嵐的繼母已經極有默契地把帶來的兜子打開,拿出一個看上去就十分名貴的盒子。

許父把盒子放在桌子上,推到叢林的面前:「小小禮物,不成敬意,希望叢哥能喜歡。」

「哎呀真是太客氣了。」叢林把盒子打開,裡面竟是一柄極為精緻古樸的短刀,一看便知十分貴重。「哎呀。」叢林這次才是真正地驚訝,「這……這怎麼好意思。」

「謝謝叢哥對山嵐的栽培,這都是應該的。」許父呵呵笑得十分得體,「叢哥在我兒子身上花費的心血,可比這個貴重多了。哦,殷哥,這份是給您的——」他又從妻子手裡接過一個盒子,抵到殷逸面前。其實他比殷逸要大一些,但在許山嵐的事情上,看得出來殷逸在S城很有地位,因此一口一個殷哥,從沒改過口。

殷逸微笑著收了,打開看時,裡面是很普通的布袋子,但殷逸識貨,輕輕一聞便知是極上好的大紅袍,市面輕易買不到。他沒有像叢林對短刀那樣愛不釋手,只淡淡地道:「讓你費心了。」

許父這才轉過頭來跟許山嵐說話:「好好比賽,需要什麼不?去外地嗎?」

「不是。」回答他的是殷逸,許山嵐一直低著頭,「就在S市,這次很方便。」

「那就最好了。叢哥殷哥,有什麼需要我的儘管開口。」

殷逸點點頭,轉臉對叢林說:「咱們先去學校看看吧,讓嵐子跟爸爸說說話。」叢林這才反應過來,忙起身道:「對,對,我那邊還有點事,讓嵐子陪你,哈哈,今晚咱們好好聊。」

「好好。」許父和妻子站起來,看著叢林和殷逸坐車出去。

師父和師叔一走,許山嵐更難受了,不安地縮在沙發裡,心想:哥怎麼還不回來?

許父走過來坐到許山嵐身邊,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點什麼。三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單姨忍不住碰了一下許父的腿。許父一抬眼,單姨向許山嵐努努嘴,使個眼色。

許父明白過來,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說:「山嵐,你要參加比賽,爸爸很高興,希望你能取得好成績。」這番話說得生疏至極,簡直不像父子間的溝通,而像領導指導下屬。

許山嵐低聲說:「哦。」不肯多說一個字。

許父面色尷尬,發現跟兒子說話比當眾進行競聘處長的演講都難。他想了想,決定直奔主題:「是這樣,山嵐。你爺爺想你了,想讓你回去好看看你。當然了,我們肯定不能打擾你比賽,咱比完賽再走。要是能取得獎盃,你爺爺也會很高興。」

這次許山嵐連聲都沒吭,只是突然抿緊了唇。許父問一句:「行嗎?」

許山嵐不說話,弓著身子窩在沙發裡,顯出孩子有些單薄的孤獨的側影。許父皺皺眉,又問一句:「行嗎?」

許山嵐好像打定主意不再開口,執拗地保持著沉默。

許父有點不耐煩了,他直起腰又想再說什麼,卻被身旁的妻子攔住了。單姨嗔怨地瞥了丈夫一眼,細聲細氣地說:「山嵐,咱們都是一家人,有什麼話你就直說,這麼不吭聲算是怎麼回事呀?」

許山嵐忽然開口了,慢吞吞地說:「我和你不是一家人。」他說得聲音很輕,但極為清晰。

許父和單姨都愣住,單姨臉色變得很難看。許父又難堪又氣憤,一拍桌子:「你說什麼呢你?!」

許山嵐緩緩抬起頭,一字一字又重複一遍:「我說,我和她不是一家人。」他直視著憤怒的父親,明亮清澈的眼睛裡是一種沉靜的怨恨。許山嵐性子溫吞,從沒有表露過十分激烈而極端的情緒,但他的語言和行動就像鈍刀,一下一下戳到你心坎上,慢,但深,難以癒合。

許父「呼」地站起來,看樣子很想狠狠甩許山嵐一個耳光,他大叫著:「你知不知道單姨為了過來看你,連你生病的妹妹都沒去照顧,直接跟我過來了?你知不知道她昨天特地給你準備了一天的東西,就怕你在這邊吃不著穿不暖?你知不知道她熬幾天夜給你織毛衣?你知不知道她……」

「爸爸。」許山嵐打斷父親的怒吼,天真得近乎可恨地問道,「我媽媽懷我的時候,你是不是和這個女人在一起?」

許父就像被人一下子掐住脖子的鴨子,臉漲得通紅,嘴唇闔動半天憋出一句:「那是大人的事,你小孩子懂什麼?」

單姨勉強掛著笑,目光卻冷得很,柔聲細語地說:「山嵐,這都是你媽媽告訴你的吧。」

「對了,你媽媽!」許父被人提醒,大聲說,「都是你媽媽胡說八道,根本沒有的事,哪天我得打電話好好問問,怎麼什麼都亂跟孩子說!」

這時,門外傳來滴滴的車鳴聲,客廳裡的三個人一起望出去,竟見兩輛計程車停在院門前。叢展軼從其中一輛走出來,許山嵐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危難之中突遇親人,心裡頓感妥帖。但他這口氣只呼出一半,就見另一個計程車也走下一個人,赫然便是他的母親。

28.我要你(3)

雖然第一次和顧海平對打,叢展軼表現得不錯,但他心裡知道,幾年沒有進行系統的訓練,體能和技巧畢竟還是退步了。既然要參加比賽,肯定得盡最大努力取得個不錯的成績,否則太對不起自己。叢展軼做事一向穩妥,經過幾天的恢複式訓練,發現自身不足,及時作出調整,制訂出一系列訓練計劃,按部就班開始加量練習。

但今天家裡有事,他不想讓許山嵐獨自面對許父,因此下午加快速度,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訓練任務,出門打車回家。沒想到這麼巧,許母也過來看望許山嵐,兩人前腳後腳進了院子。叢展軼皺了皺眉頭,這個女人可真會找時間,要來也不先打個電話。但對方畢竟是許山嵐的母親,見面的禮節還是要做到,上前打個招呼:「阿姨過來了?」順手接過許母帶來的行李。

「謝謝展軼。」許母微笑著拿下臉上的墨鏡,回頭望向站在台階前的許山嵐。自從許母到深圳以後,竟是如魚得水大展拳腳,用近十年時間,從一個小小的打工妹一步一步熬出來,如今已經擁有五六家連鎖超市,做起了女老闆。許母本來就長得挺秀美,如今見過世面,開闊眼界,更是氣質出眾。臉上畫了淡妝,光彩照人,一點不像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

「嵐子。」她叫著許山嵐的小名,張開手臂,「特地給你個驚喜,想媽媽沒有?」

和父親相比,許山嵐明顯更親近母親,但也沒有表現出十四五歲男孩子應有的活潑,甚至因為母親誇張的手勢而感到有些困窘。他拖著步子走到許母身邊,刻意忽略對方伸過來的手臂,低聲喚道:「媽。」

許母一點不在意兒子的平淡反應,只一笑,拉住許山嵐的胳膊連珠炮似的問長問短:「個子又長高啦,還和師兄睡在一起嗎?學習怎麼樣啊?聽說要參加比賽了?」

許山嵐靜靜地聽著,偶爾簡短回答幾句,兩人一起往客廳裡走,完全沒理會站在一旁的許父和單姨。

單姨的臉色陰沉得都快打雷了,她使勁用力推搡一把許父,緊鎖著眉頭向許母走過去的方向一點下頜。此時許父也是尷尬萬分,他在官場上呼風喚雨陽奉陰違,面對生命中的這兩個女人,卻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一回頭看到叢展軼,見了救星似的臉上推起笑:「展軼回來了?山嵐給你添了很多麻煩吧?」

叢展軼微微一點頭:「還好,嵐子很聽話,也挺懂事。」

單姨正在氣頭上,聽見這種評語,從嘴角發出一聲譏諷的輕嗤。叢展軼回頭盯了她一眼,這一眼既快又狠,彷彿一枚鋼釘猛地刺了單姨一下。單姨心裡一突,不禁別轉臉沒敢再看,怒氣收斂了不少。

五個人坐在客廳裡的沙發上,許母仍是笑吟吟地拉著許山嵐的手問個不停,似乎頗有些在許父面前炫耀的意思。她問一句許山嵐答一句,肯說話但也不見有多熱絡。叢展軼坐到許山嵐身邊,摸摸孩子的頭,對許母說:「阿姨這麼遠過來,也累了,不如先吃頓飯,好好休息休息。師父和師叔出去辦事,沒想到阿姨能過來,我這就打電話,他們很快就能回來。」

「不用這麼麻煩,我又不是第一次來,用不著這麼客氣。」許母從兜子裡拿出一樣東西,遞到叢展軼手上,「聽嵐子說你挺愛吃這種巧克力的,這次又多帶點。」

「謝謝阿姨了。」叢展軼接過來,「我這就讓張姨做飯。叔叔,單姨,你們一起吃吧。」

「啊——好好。」許父連忙點點頭。

單姨裝作很隨意的樣子,跟許母打招呼:「大姐,真是太巧了,你也來看嵐子呀。」

許母依舊望著兒子,笑容不變,語氣卻轉為生硬:「自己親生的當然要來看看,天經地義,誰也管不著。」

單姨笑得溫婉,溫柔地斜睇著許父,似埋怨又似心疼地說:「可不是嘛,上午單位剛給的假,下午老許就迫不及待地過來了。父子之間,感情也得常溝通,這對孩子的成長有好處。」

許母擰起了眉毛,目光仍然頑固地落在許山嵐身上,好像她是在跟兒子說話,而不是其他人,譏諷地尖聲說:「成長?哈,還知道什麼叫成長?真是太費心了。」

許山嵐不易察覺地縮了縮頭。叢展軼攬過小師弟,不露痕跡但極為堅定地拉著許山嵐坐到自己身邊,和許母分開一定距離。他對著在座的三個神態各異的人一笑,說:「叔叔阿姨都累了,早點休息吧,我讓張姨給你們安排房間。」

「對對。」許父如釋重負地鬆口氣,連忙站起來,「先休息休息,吃完飯再說。」

單姨慢悠悠地說道:「我看還是等叢哥他們回來再一起吃吧,正好也談談山嵐回家的事。」

「回家?」許母立刻聽出對方的言外之意,豎起眉毛,「回什麼家?回哪個家?」

叢展軼打斷他們的對話:「咱們還是上樓吧。」

「對對。」許父當先往樓梯上走,許母高跟鞋蹬蹬踩在地上追上去,喝道:「慢著,你先把話說清楚,嵐子要回什麼家?」

「呃——」許父猶豫著,有點無助地回頭看自己的妻子,單姨把臉偏到一邊,權當沒瞧見。許父沒有辦法,只好硬著頭皮說道:「嵐子的爺爺想孫子了,要他回去看看。」

「啊?」許母眉毛挑得老高,瞪著眼睛冷笑幾聲,「他要看看?他要看看就看看哪?現在知道想孫子了,以前幹什麼去了?以前怎麼就把我們母子給趕出來了?」

許父皺眉說道:「以前也沒趕過你,是你要搬出去的,跟我爸可沒什麼關係。」

「沒關係?要不是他向著你護著你,我至於大冬天帶著孩子離開家回宿舍住嗎?」即使是陳年往事,但那是許母心中永遠的痛,這麼多年再次提起,仍然不能釋懷。

許父內心有愧,可又不甘心在妻子面前退讓,嘴裡嘟囔一句:「又不是我讓你搬出去的!」

這句話徹底惹怒了許母,她像只發狂的母獅大吼大叫:「許建國!你還是不是男人?要不是你背著我在外勾三搭四,和這個女人鬼混,我怎麼能走到這一步?當初是你們不要這個兒子的,是你們把我們趕出來的。現在孩子長大了你們想起來了,是不是因為生不出來兒子沒人繼承香火呀?哈哈,我告訴你許建國,你活該,這就是你的報應!」

許父像被人迎面狠狠抽了一個耳光,臉色頓時變得鐵青,毫不客氣地指責許母:「你為他付出什麼了?你這個媽怎麼當的?你管過兒子幾天?我告訴你,我帶走嵐子只跟叢哥殷哥說,用不著你管!」

「憑什麼不用我管?!」許母一把甩開叢展軼攔過來的手臂,雙目噴火,好像要撲上去咬許父一口,尖銳的喊聲在客廳中嗡嗡迴響,「嵐子是我生的,我是他媽!當初是你們不要他,是你們許家不要他,現在憑什麼要把他領回去?!」

「你也沒要他!」許父不甘示弱地大吼,「你不也自己把他交給別人一走了之?你要這個孩子了嗎?!」

「咣當」一聲巨響,把爭吵中的三個人都嚇了一大跳,一起轉過頭來。叢展軼重重一掌拍在當中黃梨木的茶几上,臉色陰沉得彷彿暴風雨前的烏云,他的聲音很低,但明顯是在強自壓抑著幾乎就要噴薄而出的怒火,一字一字地說:「你們都閉嘴。」許山嵐孤零零地站在叢展軼身邊,從手指尖到腳趾尖,全都在微微發抖。他的眼裡噙著淚,難以置信地望著自己的父親、母親,整個人脆弱得彷彿碰一下都會輕輕碎掉。

許母一下子後悔了,她顫著聲喚道:「嵐子……」

許山嵐的眼淚無聲地落下來,他什麼話都沒說,轉身跑了出去。

叢展軼把在場的三個人一個一個盯過去,目光充滿著狂躁的憤怒,令許父差一點以為要衝上來揍他,不由自主後退半步,說道:「你……」

叢展軼用盡全身力氣才忍住胸中那種想把眼前這個人撕碎的衝動,艱澀地道:「你們……你們先上樓,我去看看嵐子。」

許山嵐躲在大樹後面,縮成一個小小小小的一團。他把臉埋在臂彎裡,緊緊咬著唇,才沒哭出聲來,身子一直在發抖。

叢展軼走過去,慢慢抱住這個受了傷害的少年。「哥——」許山嵐哽嚥著,「他們都不要我,我是不是多餘的?他們都不肯要我……」

「不是,你不是。」叢展軼語氣堅定,不可動搖,「他們可以不要你,我要你,哥要你!」

29.我要你(4)

樓下的三個人似乎也終於發現在別人家裡大吵大嚷十分失禮,各自沉默地拖著行李走進他們的臥室。家裡安靜下來,直到叢林和殷逸返回。兩個人一到家就聽保姆張姨偷偷地講述了剛才的事態發展。他們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裝作不知道,畢竟是許家自己的事,而且當眾問起也會讓嵐子太難堪。

晚飯餐桌上的氣氛很詭異,許父和叢林殷逸有說有笑,坐在他身邊的單姨時不時輕柔地插上一句,她的臉上始終掛著十分得體的笑容,看都不看另一邊的許母一眼。而許母則不停地跟許山嵐說話,在他的碗裡夾菜,好像要好好彌補一下對孩子的傷害。許山嵐深深地垂著頭,竭力掩飾眼睛哭過的紅腫,緘默得彷彿不會開口說話似的,只想靠得叢展軼近些,再近些。顧海平挨著單姨,望望這邊,又看看那邊,表情透出幾分擔憂。

「是這樣——」許父端起酒杯一口乾了,有些謹慎地說,「嵐子他爺爺這麼久沒見這孩子,很想他,不如比賽之後,讓他跟我一起回去看看,過兩天再回來。」

「啊——」叢林放下筷子,沉吟著沒有回答。許母適時地表達自己的意見:「我瞧沒有這個必要吧,畢竟這麼多年了,這不也過得挺好的?而且我還想把嵐子接到深圳去呢,那裡教學環境好、教學理念先進,也許更利於孩子的前途發展。」她這番話說得挺平靜,只是聲音稍微有點尖銳。

單姨彎一彎秀氣的眉毛,溫柔地說:「建國也想把嵐子送去最好的初中,省實驗,是吧建國?」

「對對。」許父連連點頭,眼巴巴地望向叢林。

叢林思忖一會,一笑,說道:「依我看這事咱都說了不算,嵐子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們問問他吧。」

許父的臉色暗淡下來,笑容凝在臉上。許母鬆口氣,欣喜地道:「這還用問,嵐子跟我一向親近,他肯定得跟我走。」

單姨輕輕地說:「叢哥說了,得問孩子,太自作多情可不好。」

許母受到壓迫似的猛地挺直腰想要反駁,殷逸及時地說道:「還是聽聽嵐子的意見吧。嵐子,你想跟誰走?」

所有人不約而同注視著許山嵐,許山嵐恨不能地面突然裂開讓他一下子鑽進去,他把腦袋低得不能再低了,一顆心砰砰亂跳,耳邊響著叢林的催促:「嵐子,你說句話……」

「嵐子哪兒也不去,他就待在這兒,比完賽也待在這兒。」回答他們的,是叢展軼斬釘截鐵的聲音。

「嗯?」幾個人異常驚訝,顧海平難以置信地瞧著叢展軼,好像突然不認識他了,叢林動動唇,卻沒出聲,殷逸若有所思,許母微微蹙起眉頭,單姨的嘴張成個「O」型,隨即發現這個動作很不雅觀,趕緊閉上。許父清清嗓子,儘量客氣地說,「這個問題還是讓嵐子自己選擇吧。」

「用不著。」叢展軼面色嚴峻,語氣出奇地強硬,「我說他待在這兒他就待在這兒,用不著選。」

許父有些惱怒地轉向叢林:「叢哥,你看……」

還沒等叢林有所表示,叢展軼站起身,不容置疑地說:「這件事到此為止。我和嵐子吃完了,你們請慢用。」他根本不理睬在場人的目光,只轉頭對許山嵐下命令,「跟我上樓,你今天的訓練任務已經落下太多了,不做完不許睡覺。」

許山嵐像個臨死關頭忽蒙大赦的囚犯,忙不迭地站起來,極為敏捷地繞過呆坐在餐桌旁的幾個人,小鹿般蹦跳著跟叢展軼上了樓。其靈活其迅速,跟在父母面前溫溫吞吞的表現完全不一樣。

餐桌突然陷入一陣令人難以忍受的靜默當中,那一瞬間,顧海平真害怕師父會拍桌而起,怒罵大師兄不懂規矩。只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叢林破天荒地沒有對叢展軼的率先離去而追究,反而像沒看見似的呵呵笑著打馬虎眼:「我看就這樣吧,嵐子在我這裡也挺好的。」

許父莫名其妙地瞪視著叢林,語氣中明顯帶有指責:「這叫什麼事?」

叢林笑道:「呵呵……」搔搔腦袋。殷逸說:「孩子有他自己的想法,我看我們不要多加干涉為好。」

「什麼叫自己的想法?」許父冷下臉,「我問的是嵐子,可不是其他人。」他把後三個字說得特別重。

殷逸漫不經心地掃了他一眼,慢慢地說:「難道嵐子沒有繼續留在這裡,還不算做出選擇麼?」

許父和單姨面面相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許母見他們吃癟,有些暗自得意地一甩頭,對叢林和殷逸微笑:「嵐子在師父這裡,我一直挺放心。」

許山嵐還沒等叢展軼把房門打開走進臥室去,從背後一把抱住大師兄,面頰緊緊貼在叢展軼寬闊結實的後背上。叢展軼轉個身,把許山嵐摟在懷裡。許山嵐仰起臉,崇拜而又親近地望著大師兄,叫道:「哥,哥。」

「嗯。」叢展軼漫應著他,一步一步拖進屋裡去。

「哥你真好。」許山嵐軟軟糯糯地撒嬌,抱著叢展軼不撒手。

叢展軼扶起許山嵐,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現在高興了。」

許山嵐噗地一樂,歪著腦袋瞅叢展軼:「哥你真好。」

「好什麼好。」叢展軼板下臉,「我剛才可不是跟你開玩笑,快比賽了,你再不加緊訓練,我還打你屁股。」

「哦。」許山嵐頗為敷衍地答應一聲,毫不掩飾地打了個呵欠。

許父和單姨到底還是走了,出於禮貌,叢展軼和許山嵐陪著送到車上。許父擺出一副嚴父的架勢,告誡許山嵐不能這個不能那個要乖乖聽話,單姨溫柔地笑著,偶爾也囑咐幾句。等車一開走,兩個人臉上的神情立刻變了。許父狠狠地低聲咒罵一句:「什麼東西!」也不知是在罵誰。

單姨輕輕哼了一聲:「早知如此就不拿那麼貴重的禮了,還以為最後一次呢。」

許父呼出一口粗氣,息事寧人地說:「哎呀算了,怎麼說也是人家把孩子養這麼大。」

「那又能怎麼樣?」單姨尖酸刻薄地反駁,「我們每個月也是要寄來高額學費生活費的!」

送走了父母和那個單姨,等於推翻了許山嵐身上的三座大山,頓時草也綠了花也紅了老師也和藹可親了睡覺更加香甜了。王鶴髮現這小子天天上課睡覺的時間越來越長,雖說以前也不短,但大部分集中於數學幾何等理科,語文歷史還能聽一聽,現在連這種課也不聽了。第四堂課的時候,班主任突然宣佈一個驚人的消息,那就是他們星期六不用上課了,全國所有的中小學生都開始休「大周末」。這個消息一出口,教室裡簡直就要翻了天,響起一片激動的喧嘩。許山嵐在這片吵嚷中迷迷糊糊睜開眼睛,跟被砸暈了的土撥鼠似的雙目迷茫。王鶴使勁一推他:「你沒事吧你?睡覺睡傻啦?我們一週要放兩天假了你懂嗎?兩天假!」他伸出兩個手指頭,不屈不撓地在許山嵐眼前挺立,還晃動兩下。

許山嵐不為所動地扒拉開,蔫頭蔫腦嘆息一聲:「那更糟糕,哥一定會加緊訓練的,還不如你們上課我睡覺呢。」

「啊?」王鶴瞪圓了眼睛,「怎麼啦?出什麼事了?」

許山嵐白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吐出幾個字:「賽前緊張綜合症。」

這可不是開玩笑,叢展軼下定決心要在比賽中拿最好的成績,不但他,顧海平和許山嵐都是。訓練時間加倍強度加倍,嚴格按照周密的訓練計劃一絲不苟地進行。每天許山嵐上床都覺得自己快要散架,太多太多次,叢展軼還在給他做放鬆按摩,他已經先睡著了。許山嵐太瞭解大師兄,平時耍賴撒嬌還能對付過去,但他一旦要認真起來,除了必須完成訓練任務,一點妥協都不能有。再苦再累也得咬著牙挺著,更何況,許山嵐心裡有個小小的聲音,其實他也是很想拿冠軍的,誰不想呢?

不只是徒弟,師父也沒閒著。這邊密切關注幾個孩子的訓練動向,做出適當調整;那邊叢林和殷逸終於跟市體校的幾個校長見了面,吃頓飯。

可以說一開始酒桌上的氣氛還是不錯的,很熱烈。幾位校長都很熱情而又客氣,招呼著叢林師兄弟坐首席。殷逸微笑著推拒了,到底請最年長的一位坐上正座。大家推杯換盞聊得熱火朝天,畢竟都是圈內人,就算學校性質不同,還是很有共同語言。彼此探聽來探聽去,居然還有互相都認識的朋友,關係似乎更近了。

叢林喝了不少,練武的人都實在,酒量都不錯,碗來酒干頗有氣勢。殷逸胃不好,輕易不碰酒,桌上的人紛紛過來敬他,也不過矜持地微微沾沾唇而已。

酒到中途,叢林起身去洗手間,他喝得太多了,在隔間裡休息片刻,也正在這時,他聽到外面有人說話的聲音,算不上陌生,好像剛剛還摟著脖子稱兄道弟來著。一個說話,舌頭有點大:「我靠,真他媽能喝,我有點挺不住了。」嘩啦嘩啦撒尿聲。

「人家是師兄弟兩個人,還有一個不喝,你能怎麼著?」另一個說話也有些含糊不清,看樣子都喝多了。

「那是殷逸,誰敢跟他喝?」說話的人語氣中帶著諷刺,「他能請都是好大的面子。」

「行了行了,有話咱哥倆回家說去,一會的,把他們答對完事,我跟你去吃烤串,咱重新來。」

「唉,沒辦法,走吧繼續喝……哎那個姓叢的什麼學校來著?」

「呃,什麼武校,民辦的,能有什麼真本事。」

「還不是他師弟……殷逸跟路局長……」後面的叢林聽不清了,他站在隔間的門後面,緊緊攥住拳頭。

回包廂的時候,叢林臉色陰沉,他幾乎沒怎麼跟在座諸位說說場面話,找個藉口就出來了,直接在門口坐上出租車走人,沒理睬後面追上來的殷逸。

叢展軼、顧海平和許山嵐剛結束晚訓,正要各自回房去洗澡,聽到院門口的剎車聲都有點錯愕,沒想到師父能這麼早回來。

叢林背著雙手大步走進客廳,臉上還帶著醉酒而不自然的潮紅,眼睛卻亮得驚人。他坐在沙發上問幾個弟子:「你們的項目選好沒有?」

師父無緣無故問出這麼一句來,幾個人都怔住了。叢展軼沉吟一會,說道:「師父,我想參加太極拳和散打的比賽。」

顧海平猛地一抬頭,卻聽叢林沉聲問:「為什麼選這個?」

「太極拳最有把握。而散打,和武術單純表演的性質不同,我想都嘗試一下。」

叢林盯著叢展軼:「有沒有把握?」

叢展軼沒有直接回答,只一笑,那就什麼都不用說了。

叢林一拍大腿站起身來,大刀闊斧地說:「好!就這樣。我告訴你們三個,無論多難多苦,一定要給我拿個冠軍回來!我叢林不爭別的,就爭這口氣!」

30.冤家路窄(1)

「三百四十一,三百四十二……四百零一……」許山嵐一邊在心裡默數,一邊背負雙手俯身屈膝,在一米多深的土坑中跳到地面上。他兩條小腿都綁著沉重的鉛塊,每跳一下都要付出幾倍的力氣。

午時盛夏的陽光毫不遮掩地直接照到許山嵐的身上,後背火辣辣地像在被火烤,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衣服早就濕透了,好像都能擰出水來。一滴汗流到許山嵐的眼睛裡,蜇得他一片模糊,一眨眼沒看清落地的位置,一下子被坑沿絆倒,噗通跪了下去。

許山嵐慌忙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顧不得膝蓋的疼痛,站回到坑裡。剛才已經數到四百三十八,因為錯了一次,又要多跳十個,變成四百二十八。許山嵐雙唇抿得緊緊的,像在跟自己賭氣似的,一下一下繼續跳,一直跳到五百個,這才長出一口氣,掀起衣襟前擺,把臉上的汗水略略擦乾。仍有新的汗滴冒出來,不屈不撓地往下淌。

叢林提著木棍走過來,問道:「完成了?」

「是,師父。」許山嵐規規矩矩挺直腰板站好,一上午的訓練結束,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似的。他呼哧呼哧喘著粗氣,一張小臉不知是曬的還是累的,紅得像著了火。

叢林點點頭:「下午重點練旋子轉體和旋風腳,要連貫完美做出這兩個動作,關鍵就在於腰腿力量,基礎訓練決不可間斷。嵐子,你得對自己要求更嚴格一點。這次比賽不同於以前參加的市級比賽,參賽人員更多,都是L省各兄弟市的尖子,可以說誰都是強手。你必須先在動作設計上比他們更難才行。旋子轉體360°加旋風腳720°加馬步這個編排難度係數最高,如果你能把這個動作做好,就可以說是成功了一半。」

「我知道了,師父。」

叢林拿過乾毛巾來給許山嵐擦汗,一邊不厭其煩地繼續詳細講解動作要領和注意事項。

顧海平在殷逸的指導下把編排的整個長拳套路又練一遍,注意銜接和動靜結合。

叢展軼從外面跑回來,推開院門。在酷熱的三伏天裡,他穿得簡直像個患了嚴重疾病的重症患者。身上圍著厚重的棉服,下面穿著棉褲,連腦袋都遮得嚴嚴實實。

顧海平「噗」地噴笑出來,叫道:「大師兄,外面的人沒把你當成精神病抓了去啊?」

叢展軼脫下外套,臉上的汗流成了河,許山嵐忙端一杯水跑過去,叢展軼只沾沾唇,問道:「練得怎麼樣?」

「還行,你減下多少了?」

「不知道,一會再量量吧。」

叢林一拍手:「好了好了,都去洗澡準備吃飯。」

幾個人回房間裡沖涼,叢展軼脫光了全身的衣物,站到練功房裡的磅秤上,指針頑固地指向66.5公斤,沒有多少下降的跡象。

「怎麼樣?」許山嵐湊過來問。

「還差一點。」叢展軼要參加散打65公斤級的比賽,但他標準體重68公斤,需要在賽前急速減體重。對柔道、散打、摔跤、拳擊等重競技運動員來說,賽前無論增加或者降低體重,都可以稱為一場災難。增重就要不停地吃,多攝入脂肪,飯菜油膩得難以下嚥;減重恰恰相反,控制食量——這對反倒要加大訓練強度的運動員來說萬分痛苦,然後就是要穿著厚重的衣服在烈日下長跑,注意適當補充帶淡鹽的水分,有的教練甚至要求運動員全身包裹保鮮膜。

這種在極短時間內的減重或增重對人體傷害很大,因此在飲食上搭配要更加合理,以補充所需的蛋白質和維生素。幾個人所吃的午餐全是營養配餐,只不過叢展軼相對少一些。

殷逸看著幾個孩子跑上樓,甚為欣慰地說:「嵐子比以前用功多了,海平的感覺也上來了,我瞧這次省裡比賽,咱們奪冠的希望很大。」

叢林坐在餐桌旁等孩子門下來一起吃飯,隨手打開報紙掃兩眼,從鼻子裡發出含義不明的一聲「哼。」

殷逸坐過來,低聲問道:「怎麼,還生氣呢?」

叢林瞪他一眼:「我哪敢?你在S市有名有號,我可惹不起。」

殷逸又好氣又好笑:「你可真是,瞧著心挺粗,其實就針眼那麼小。你管他們怎麼說干什麼?最重要的是我們能取得好成績。」

「取得好成績也得靠真正實力。」叢林啪地把報紙拍在桌子上,「不是靠背後偷偷摸摸歪門邪道。你呀,就不肯正大光明做點事情,什麼都想投機取巧。」

殷逸笑笑,也不反駁,只說:「不過是吃頓飯,你繼續你的光明正大,我用我的投機取巧,只要結果好,咱們就算沒白費力氣。」

「那好。」叢林又把報紙撿起來,「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別攙和。」

「那也不行。」殷逸把手蓋在報紙上,「運動員一報導註冊,咱們還得抽空請裁判們吃個飯。」

「啊?」叢林兩條粗重的眉毛都要擰到一起去了,「比賽前不許和裁判溝通,這是規矩,還請客吃飯?拉倒吧你。」

殷逸又勸了兩句,叢林說什麼也不同意。這時正好叢展軼換完衣服走下來,殷逸一仰頭:「展軼,你說說,這事該怎麼辦?」

叢展軼想了想,沉穩地說:「其實不請也行。」

「對嘛。」顧海平從後面跟上來,「大師兄有奪冠的實力,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怕什麼?」

許山嵐插言道:「二師兄,你也報名參加散打比賽唄。我想看看你跟哥到底誰厲害。」

顧海平一皺眉頭:「哪有你的事,小孩子家家的。」叢展軼說要比散打的時候,顧海平也曾考慮過換項目,但一想到在賽場上要和大師兄對陣,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彆扭,考慮幾天還是算了。

殷逸瞧瞧這個,再瞧瞧那個,無可奈何地嘆口氣,對叢展軼說:「你呀,還是太年輕了。」

中午吃完飯,可以睡兩個小時的午覺,除去晚上,這是許山嵐最喜歡的時光。在家裡睡總比堅硬的書桌強,叢林已經答應他,即使後天開學也不用去上課,殷逸特地到學校跟老師打過招呼,全心全意備戰比賽。培養出個省級冠軍也有面子,因此還是挺支持的。

許山嵐玩一會變形金剛,覺得有點犯困,長長地伸了個懶腰躺下來。他渾身上下就穿著一條小褲衩,張手張腳攤在床上。

叢展軼把電風扇關掉,怕睡覺時吹風會著涼,這時候什麼事情都變得小心翼翼,有一點差池都會影響到比賽成績。

他踢踢許山嵐的腿:「往那邊去。」

許山嵐縮回來,看著叢展軼背對他躺下,即使是放鬆狀態,胳膊上賁起的肌肉還是清晰可見,更不用說發達的背肌。男孩子對於力量有一種極端的嚮往,許山嵐萬分羨慕,伸出手指戳了戳:「我什麼時候能像哥一樣啊。」

「夠嗆吧。」叢展軼閉著眼睛隨口道,「你就不是肌肉型的,長得太瘦,再練也沒有用。」

「切。」許山嵐一撇嘴,「誰說的?我長大就會有啦。」

「你又不練散打,武術套路更講究柔韌性,對抗性不強,用不著非得練出肌肉不可。」

「反正我得練出來。」許山嵐用力曲起手臂,按了按和大師兄相比,有點瘦得可憐的胳膊。

叢展軼轉過來,笑著調侃他:「幹什麼?用來騙小姑娘啊?」

「才不是。」許山嵐急著撇清自己,「騙小姑娘的是二師兄,都有女學生給他寫情書,就放在交作業的本子裡。」

「你怎麼知道?」

「我去他辦公室玩遙控飛機,弄倒了作業本發現的。」

叢展軼微笑,半闔著眼睛,最近訓練強度增加,食量反而要減少,體力消耗大,很容易疲憊,漫不經心地問道:「你給他沒有?」

「給了。」許山嵐眼睛亮晶晶的,一副要笑不敢笑的樣子,「他罵我亂動他東西,其實臉都紅啦。」

「哦……」叢展軼睏意上湧。

「信箱裡也有,還有你的……」許山嵐猛地發現自己說漏了嘴,連忙捂上嘴巴,偷偷瞥了叢展軼一眼,見他毫無反應,似乎已經睡著了,這才吐吐舌頭,悄悄拉起毛巾被,蓋在自己身上。

其實叢展軼還清醒著,聽許山嵐一說,這才明白信箱底下總有零星的碎紙屑是怎麼回事。不用問,肯定是許山嵐把那些「情書」給撕了。

叢展軼心裡好笑,也沒太在意少年的小把戲,漸漸進入夢鄉。

這次全省武術錦標賽,是由省體育局主辦,市體校協辦,比賽場地就設在市體校。先進行成人組武術套路比賽,然後是分級別的散打,再後來才是十六歲以下少年組武術套路比賽,那時才輪到許山嵐出場。賽前兩天,可到市體校去熟悉場地。

市體校早就做好賽前準備,場地全都空出來提供給前來訓練的比賽隊伍,但館內另一側散打比賽的訓練照常進行,所以學校教練和學生並不少,都穿著簡單的運動服,看著叢展軼他們走過來,紛紛側目。

武術套路比賽和習武時的練習套路還有所不同,後者是固定的,比如楊氏太極XX式、南拳、形意拳、螳螂拳,都有自己的起承轉合相應動作;但在比賽中卻轉為自行編排,有規定動作和自選動作,就像自由體操、跳水和花樣滑冰一樣。一方面促進武術套路的發展,一方面更具有觀賞性。

武術套路的比賽場地為8米×14米,平均切分成六個方位,即四角位和中間上下位。要求運動員在比賽過程中,任何一個方位都要經過,如未經過即認為結構佈局不合理,判定為未運用場地四角位和中間位,每缺一個方位都要扣分,而且還要累積扣分。比賽中還要進行跳躍等高難度動作,因此熟悉場地十分重要——眾所周知,在沙地上和在墊子上,起跳的勁力都是不同的。

參賽運動員當然不可能在這種時候把所有編排的套路演練一遍,但適當走位還是很有必要。叢展軼和顧海平都脫了上衣,只穿著單褲,在場邊做些準備活動。

訓練館門一開,又走進來一批人,為首的領導個頭很高,挺著個啤酒肚,像個待產的孕婦,一邊往裡走一邊大聲說:「還得抓緊,加大訓練強度,有實力也不能掉以輕心……」

叢林一聽聲音就覺得耳熟,抬頭望過去,果然是市體校的校長,也就是當初喝酒時在衛生間裡笑話他那一位。叢林心裡暗哼一聲,故意轉過頭去指導顧海平,權當沒看見。

校長卻瞧見他們了,立刻滿臉堆歡快步走過來,拖著長音說道:「哎呀你瞧瞧,來了怎麼不告訴我一聲,我好派人去接一接。」

殷逸微笑道:「不必了,太麻煩,我們只過來熟悉熟悉場地。」

「啊,叢哥也來了。」校長向叢林伸出手。叢林再裝作沒看見就說不過去了,只好勉為其難咧咧嘴,算是笑了一笑,跟校長握握手。

「你們先來你們先來。」校長極為客氣地指一指墊子。殷逸搖搖頭:「不了,他們還沒準備好,你們是老大哥,當然你們先來做個榜樣,讓咱們也學習學習。」

「哈哈,哈哈。」校長搓搓手,「哎呀太謙虛了,你就是太謙虛。」他嘴上謙讓,臉上卻在放光,極有自信地一擺手,身後副校長和教練帶著隊員魚貫而入。

叢林和殷逸對視一眼,帶著弟子們默不作聲閃出安全區,給體校的隊員讓出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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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1.本文所有和比賽有關的事項純屬胡編亂造毫無依據,請不要相信。

2.武術套路比賽2003年規定比賽中可以配樂,在此之前並無規定。

3.一般在市體校就讀及訓練的都是青少年,不會參加成人組比賽,本文只是為了行文方便,考據帝請不要深究。

4.安全區即為比賽場地周圍兩米寬的範圍內。

5.墊子特指武術比賽專用場地,一般高出地面50-60釐米。

31.冤家路窄(2)

校長說道:「解亮,你上去先練一練。」

從隊列中走出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一身結實的古銅色肌肉,向校長行了禮,走到墊子中央。這個人叢林和殷逸在觀看以前的比賽錄像帶時也見過,是上屆省運會冠軍,在全國比賽中也取得很好的成績,可以說是這次奪冠的大熱門。

解亮吸氣收腹,屈膝提手。他演練的正是太極拳,看得出來動作編排很用心。不愧為省級比賽冠軍,一招一式中規中矩,自選動作做的是旋風腳360加提膝獨立。這個動作難度係數很高,解亮落地極穩,引起一片喝彩聲。

校長連連點頭:「不錯不錯。」轉臉望向叢林,「叢哥你是行家,你給指教指教。」

叢林打個哈哈,道:「挺好,小夥子有前途,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比咱們這群老傢伙強多了。」

「哎,小孩子也不能這麼誇,容易驕傲自滿。張教練,你帶著解亮再好好練習練習。」

他們下了墊子,換成叢展軼和顧海平到上面熟悉場地。兩個師兄弟不約而同都沒演練套路,只簡單做了幾個空翻,和起跳動作,試一試墊子和沙地的不同硬度。

其實校長本來就沒把叢家師徒放在眼裡,見他們只做些基本動作,還以為是怯場,心裡更是得意,和叢林殷逸交談幾句,便在學生們的簇擁下離開訓練館。

叢林問兒子:「怎麼樣?」

叢展軼點點頭:「還行,水平不錯。」

叢林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比,把他比下去。」

正說話間,訓練館的門又開了,走進一批人。這段時間正是安排各個參賽隊適應場地的時候,這裡人來人往本來沒有什麼,但叢林一看進來的那個領隊,當時臉就綠了,比看到市體校校長還難看,活像見了一隻突然蹦到腳面上去的癩蛤蟆。

那人無疑也見到叢林了,故意提高音量大聲道:「哎呦這是誰呀?這不是叢林嗎?哎呦咱們這可多少年沒見啦。」

叢林背著雙手哼道:「最好不見。」一點不給留面子。

許山嵐悄悄碰碰叢展軼:「哥,這人是誰?」

「他好像姓嚴,是師父在鄉下時的老對手,師父就是在村子裡把他打敗了才開始開館收徒的。」

「對啦。」顧海平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熱鬧,「我就是因為看了那場比賽才下定決心跟師父學武的,沒想到能在這裡見面,嘿嘿,真是冤家路窄。」

嚴師父沒有叢林高大,矮墩墩的像個樹樁,但肌肉很結實。小眼睛裡閃著對叢林毫不掩飾的怨恨和厭惡,仰著臉說道:「正好正好,咱們真刀真槍幹一場,這麼多年了,瞧瞧到底誰更勝一籌。」

叢林對他可沒有對體校校長那般客氣,雙手抱胸,冷冰冰地道:「誰更厲害多年前就有定論了,再糾纏下去也沒什麼意思。」

「哼。」嚴紅軍把臉偏過去,對自己一個弟子道,「小羽,上去練練,也給別人開開眼。」

一個少年站出來,道:「是,師父。」

這個少年年齡和許山嵐相當,個頭也差不多,頭髮比許山嵐的短,顯得更精神,只是面無表情,有點清冷。

叢林叉著腿站著,本來沒太在意,但那孩子一起手,叢林的臉色就變了。正所謂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這個叫小羽的孩子年齡雖小,但動作流暢自然動靜合宜,沉穩凝重,頗有大家風範。更難得的是不驕不躁,毫無少年人的輕浮傲慢。

叢林望向殷逸,正巧殷逸也在看過來,兩人心照不宣,都有些憂心忡忡,這個孩子一定是許山嵐這次比賽的勁敵。

嚴紅軍彷彿也看出兩人的心思,得意得眉毛都快飛起來,拉過那個男孩子朗聲笑道:「怎麼樣?我最得意的門生,叫葉傾羽。不錯吧?哈哈。你瞧這動作、這神態、這骨骼……」他一邊說一邊在葉傾羽的身上捏捏拍拍,弄得小孩子想躲又不敢躲,尷尬得臉都紅了。

叢林哼道:「歹竹出好筍,也不太容易。」

「叢林,你不用嘴硬,咱們別說廢話,就在賽場上見。」嚴紅軍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走著瞧!」

許山嵐心裡也有些忐忑不安,他暗自估量一陣,覺得有點比不上葉傾羽。不由自主回頭瞅一眼那少年單薄的背影,有些羨慕又有些嫉妒。

唉,要是平時不那麼偷懶就好了。許山嵐後知後覺地想,都怪自己惰性太強,水平不免大打折扣。正想著,忽覺一隻溫暖的大手落在頭頂上,抬頭見大師兄正瞧著自己。

叢展軼低聲問道:「怎麼,灰心了?」

許山嵐嗯了一聲。

「你和他各有各的優勢,他的套路感覺很好,分寸把握得不錯。但這孩子下盤不穩,你沒見他落地有些晃動麼?」叢展軼分析得十分客觀,「高手比賽不在於平時訓練,而在於臨場發揮,關鍵是心態。」

「對,嵐子。」顧海平拍著許山嵐的肩膀,「咱可不能先洩了氣。」

叢林哈哈一笑,似乎沒把葉傾羽的表現放在心上,和顏悅色地對許山嵐說道:「你那幾年馬步可不是白練的,基本功比他紮實多了。沒事,我教的徒弟還能有錯麼?」

殷逸溫和地微笑:「好好努力,名次不是關鍵。」

許山嵐受到鼓勵,胸中熱血湧動,忽然很想比賽快點到來,跟那個叫葉傾羽的認真比一場。

看完場地,幾個人到安排的住宿地方落腳。省級比賽規模不算大,因此只住在市體校的招待所,條件一般,一進房間一股霉味。床單被套還算乾淨,雪白得彷彿醫院的病床,被面上紅彤彤的圍成半圓形的字體:XX市體校招待所。叢展軼和許山嵐雷打不動一個房間,顧海平和師父住在一起。殷逸不願住在招待所,寧可回去明早再來,叢林只好由著他。

取來參賽號碼、秩序冊、運動員名簽和就餐卡,賽前準備就算差不多了。大家今天都很勞累,殷逸和叢林晚上還要去和其他參賽隊的領隊教練吃飯,這是不成文的規矩,叢林不願意應酬也得去,面子上總得走個過場。但對殷逸提出偷偷請裁判的事,叢林仍然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晚飯時只剩下三個師兄弟,都沒怎麼吃飽。顧海平明天就要比賽,多少還是有點賽前綜合症,看著營養配餐吃幾口就飽了;叢展軼更不用說,他還在減體重;許山嵐吃得也不多,總覺得胸口堵得慌。

叢展軼問道:「還為葉傾羽的事?」

許山嵐搖搖頭:「哥,你明天就比賽了,你不緊張麼?」

叢展軼想了想,說道:「還好吧。」

許山嵐擰著小眉毛:「我挺緊張。」

叢展軼失笑道:「你緊張什麼?你要比賽還得過幾天,沒到時候。」

「我是為你緊張啊。」許山嵐瞪著眼睛說,「我一想到明天你要上場比賽,就手腳發涼。」

叢展軼見他仰著小臉,說得自然而然而又認真無比,心中微微一動。除了許山嵐,身邊沒有一個人能這樣實心實意地為自己擔憂。所有人好像都習慣了叢展軼的獨立,習慣了他一切都靠自己,包括他的父親。似乎他就應該成熟穩重,理所當然在賽場上發揮正常水平,然後拿個冠軍,但世上哪有那麼多應該的事情呢?

許山嵐不是對大師兄沒有信心,那只是發自肺腑的,對身邊最親近的人真摯的關懷。

叢展軼慢慢走過去,把許山嵐抱在懷裡,少年的呼吸輕柔而又溫暖,像是生命中唯一的慰藉。兩個人靜靜地擁抱了一會,直到許山嵐困惑地低聲喚道:「哥……」

叢展軼放開手,摸摸許山嵐的頭,突發奇想:「走,哥帶你出去放鬆一下。」許山嵐又驚訝又欣喜,連忙跟著大師兄跑出門去。

兩個人偷偷溜出招待所,師父師叔都不在,也沒告訴顧海平。許山嵐小小的心雀躍著,好像他和大師兄在做著只有他們兩個人才知道的秘密,帶著點刺激和興奮。

兩人跑到附近的夜市,在擁擠的人群中鑽來鑽去。許山嵐白天上學,晚上必須跑回家練功,不能隨便出去玩,電視也不能經常看,娛樂活動要比同等年齡的孩子少了很多。這次和大師兄一起出來,算是開了眼界,覺得什麼都好什麼都新奇。

「我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麼……」鄭智化的歌聲帶點神經質的偏執和沙啞,從簡陋的擴音喇叭裡放出來;旁邊露天電視裡演的正是《火玫瑰》,風情萬種的溫碧霞一閃而過;街邊錄像廳門前掛著《真實的謊言》《紅番區》的宣傳海報。許山嵐剛吃完一根皇姑雪糕,小心翼翼地把四大天王的明星粘貼收好,對叢展軼眨巴眨巴眼睛:「哥,我餓了。」

旁邊就是一家飯館,叢展軼觀察了一會,覺得其衛生環境好像還可以信任,就拉著許山嵐走進去。

這是一家餃子館,已經坐滿了幾桌,人們一邊喝酒吃餃子一邊信口開河胡說八道。叢展軼要了一屜芹菜豬肉的,又要了一屜素餡的,沒敢要韭菜餡,怕許山嵐吃壞肚子。

服務員臉上像掛了一層霜,用一種打劫的語氣說道:「一共十塊錢,先付帳!」然後伸出兩根手指頭把油膩膩的餐牌捏回去,拖長聲音喊:「芹菜豬肉——素餡——」

許山嵐餓得夠嗆,聞著飯店裡熱噗噗的香味,差點流口水。他問叢展軼:「哥,你也吃點吧?」

叢展軼搖搖頭:「好不容易降下來,等比完賽的吧。」

許山嵐晃著腦袋東張西望,冷不防瞥見飯店門口一個身影,不由輕輕「咦」了一聲。

叢展軼問道:「怎麼?」

許山嵐猶豫地說:「好像是……啊——」這回不用他回答,叢展軼也瞧見了,門口站著的是白天剛剛認識的葉傾羽。他沒進來,只是踮著腳尖往裡瞧。

也不知為什麼,許山嵐對這個少年格外有好感,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到葉傾羽面前:「你在找人嗎?」

「啊,哦——」葉傾羽輕輕地說,「我找我師父和師兄。」

「你和他們走散了?」

「嗯。」

「我沒瞧見他們。」許山嵐沒等人家問,自己主動交代。

「哦。」葉傾羽漫應了一聲,臉上表情仍然清冷得很,不見得有多失望,也不見得有多著急。看樣子他比許山嵐還不愛說話,許山嵐有點洩氣了,覺得自己太多餘,訕訕地道:「那,那我先回去了。」

沒想到他說這句話的同時,葉傾羽也開了口:「你是叢師父的徒弟吧……」

兩人愣住了,又同時回答:「好,我也走了。」

「對呀,我叫許山嵐。」

兩人再次愣住,莫名其妙而又錯愕地對視著,忽然一起噴笑出來。

許山嵐眼裡閃著光,誠摯地說:「你練得真不錯,我都看到了。」

除了師父,葉傾羽很少被人這樣當面讚揚,臉上微微一紅,說道:「能來參加比賽的都不錯。」

「你師父一定也挺厲害。」

「好像比你師父還差一點。」葉傾羽眨眨眼,露出幾分俏皮和促狹,看來他也聽說過叢林和嚴紅軍比武的事情。

兩個少年又笑起來,許山嵐一指叢展軼:「那是我大師兄,你和我們一起來吃餃子吧。」

「不了不了。」葉傾羽連連搖手,快退了幾步,「我還得去找師父和師兄。」

「那……咱們賽場見。」許山嵐畢竟還小,還沒學會大人那些虛偽的客套,人家說不吃就不吃,也不知道再讓一讓。

「嗯,賽場上見。」葉傾羽擺擺手,走到夜市來往的人群中去。

許山嵐頗為遺憾地回到桌旁,餃子已經端上來了,熱氣撲面。他卻又不想吃了,悠悠嘆息一聲,說道:「哥,他練得真不錯,是不?」

「你也不差。」叢展軼夾出一個餃子放到許山嵐面前的小瓷碟裡,「吃吧。」

32.冤家路窄(3)

XX省武術錦標賽終於開始了,正是武術在中國最火爆的時候,就連省電視台也專門開闢了一個新的欄目,用於對此次比賽進行現場直播。

訓練館內其他的墊子都撤下去了,只剩下兩塊場地,今天進行長拳、太極拳、南拳比賽,明天比賽器械和對練。四周是看台,各市代表隊和體校學生濟濟一堂,議論聲像低低的潮水,在整個訓練館中迴響。

許山嵐沒有比賽項目,跟著師父坐到觀眾席中比較靠前的位置,既能看到二師兄的長拳比賽,也能看到大師兄的太極拳比賽。他一顆心抑制不住地砰砰直跳,手腳冰涼。不一會殷逸走過來,低聲道:「抽籤結果出來了,海平第五個出場,展軼最後一個。」

許山嵐鬆了口氣,可隨即又緊張起來。兩個人的出場次序沒有碰到一起,這是好事,正好讓他們能密切關注比賽動向;但不妙的是大師兄的出場次序——武術套路是表演項目,也就是說不像田徑球類等比賽,結果是輸是贏一目瞭然。這種表演類的項目,全靠裁判評分,因此印象十分關鍵。最後出場的選手,正趕上裁判都很勞累的時候,沒準就會吃虧。

當然這只是參賽運動員的一種心理暗示,似乎在比賽順序上,排在前三分之一處或後三分之一處最為有利。

比賽還沒有開始,許山嵐左右張望,市體校幾個校長全來了,坐在最中間,主席台的後面。嚴師父帶著弟子坐在許山嵐的左邊,其中一個身材勁瘦的正是葉傾羽。他也看見許山嵐了,唇邊泛起微笑,怕師父見到,衝他小幅度地擺擺手。嚴師父瞥見叢林,鼻子裡哼了一聲,偏過頭去,跟自己的一個弟子換了座位,離叢林遠點。

燈光全部打開,照得比賽場地纖毫畢現,裁判員陸續入場,神情嚴肅地坐到裁判員席上,時而低聲交談幾句。

「各位觀眾朋友們,我們現在看到的是第XX屆XX省武術錦標賽現場直播,我是韓洪兵,旁邊這位是著名武術教練郭雪瑩。韓練你好……」韓洪兵是個挺年輕的小夥子,估計第一次現場主持這種大賽,還有點緊張,說話斷斷續續的,好像放不大開。郭雪瑩名字像個女的,其實是個男的,沉著臉,彷彿面對的不是比賽場地而是兩軍交戰的戰場,一副生死掙扎的神情,或者簡稱為便秘的樣子也未為不可。

「好。」韓教練說。

「嗯——請您給觀眾朋友們簡單介紹一下武術套路的比賽規則好嗎?」

「一個一個出場,評委打分,誰分高誰贏。」郭雪瑩似乎對這種問題十分不耐煩。

「哦——」韓洪兵心想這也太簡略了吧,「各位觀眾朋友,其實是這樣……」他拿起面前的秩序冊,照著比賽規則念了一遍。正唸到時間安排:「今天進行的是長拳和太極拳——也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他話正說到一半,旁邊郭雪瑩硬邦邦地打斷他,「運動員入場了。」

「啊——啊對,運動員入場了。」韓洪兵連忙放下秩序冊,提高了聲音,「觀眾朋友們,現在向我們走來的就是此次參加武術套路比賽的運動員,看他們精神抖擻神采飛揚,我們可以相信,中國武術精神就會在他們身上大放異彩!」小夥子還挺激動,聲調高亢。郭雪瑩莫名其妙地皺起眉頭,看了他一眼。

顧海平一進場就四下尋找師父師叔的位置,許山嵐高舉手臂使勁揮了揮,顧海平看到了,也揚起手來。許山嵐一轉頭,正遙遙對上叢展軼的眼睛。叢展軼只沉穩地點一下頭,還沒等許山嵐有所回應,已經轉過身去做準備活動了。

運動員們在比賽場地上做些簡單的動作,熟悉情況,不大一會功夫,比賽正式開始,周圍漸漸安靜下來。主持人清晰清亮的嗓音在訓練館中響起,逐個為大家介紹裁判員情況。長拳最先出場的是XX體校的運動員,動作編排十分流暢,看得周圍觀眾都是精神一震,可見這次比賽的水準會很高。

「第一個出場的運動員叫鄧小平。嗯?啊對不起,叫鄧小於,1971年出生——和我同歲,也是屬豬。當然練武跟屬什麼肯定沒關係,屬豬不見得就又笨又懶,對吧郭教練?」

「對。」

「趁此機會讓我們來瞭解一下武術的起源和發展狀況。」韓洪兵對武術不太瞭解,不過功課做得很到位,拿起厚厚的一疊資料,口沫橫飛地給大家介紹。從武術起源說到南北流派,從少林寺說到武當山,從武俠小說說到武俠電影,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然後用一種很期待的目光望著郭雪瑩,「郭教練,對吧?」

郭雪瑩惜字如金地吐出一個字:「對。」

許山嵐眼睛一直沒離開過比賽場地,叢林和殷逸低聲給他講解運動員的動作要領。這絕對是難能可貴的經驗傳授,許山嵐頻頻點頭,聽得非常認真。這時長拳場地那邊忽然傳出觀眾一聲遺憾的嘆息,許山嵐忙一回頭,原來是第0014號運動員在做騰空飛腳時擊拍落空,沒有發出「啪」地那聲輕響,這是要扣分的。裁判員紛紛低頭書寫,他好像深受影響,一下子變得束手束腳,後面的動作做得都不理想,最後只得了6.4分。

下一個出場的就是顧海平,許山嵐精神一震,下意識地挺直腰板。顧海平這套動作,是經過叢林殷逸,又請教一些專家制定的,動靜合宜節奏明快。顧海平腿長臂長,勁力十足,做起來格外優美,只是在做騰空轉體時膝部稍彎。這個動作叢林給他糾正了很多次,始終改不過來。叢林隻手握拳,用力一頓,恨恨地嘆口氣。

「很不錯了。」殷逸連連點頭,「表現得非常好。」

三分鐘表演很快結束,顧海平穩穩站在中央向裁判和觀眾抱拳行禮。許山嵐站起來拚命鼓掌,小手都鼓疼了。顧海平下場之後,換了衣服跑上來,躬身坐到叢林身邊,誠惶誠恐地說:「師父,對不起。」

叢林搖搖頭:「行了,偶爾失誤誰都避免不了,只要正常發揮就不算失敗。」

許山嵐衝著顧海平豎起大拇指,顧海平一揚頭,臉上現出微笑。

裁判分數已經打出來,9.3,這個分數已經不低了,至少目前為止是最高的。許山嵐很興奮,笑嘻嘻地低聲對顧海平說:「二師兄,你要拿冠軍啦。」

叢林瞪他一眼:「好好看比賽,不許驕傲自滿。」

許山嵐吐吐舌頭,不敢再開口。叢林嘴上說不許驕傲,眼睛卻不由自主往嚴紅軍那邊瞧,正和嚴紅軍對上眼。叢林一揚下頜,神態倨傲。嚴紅軍怒哼一聲,轉過頭去。

殷逸無奈地嘆息:「你怎麼跟小孩子似的?」

「練武的,比的就是這口氣。」叢林還挺振振有詞。

如今顧海平比試完,幾個人所有的身心全都向著太極拳比賽場地去了,就等著叢展軼出場。許山嵐一顆心始終懸著,落不了地,有些陰暗地盼望其他參賽運動員全都失誤。

只可惜事與願違,大家表現都不錯,尤其是市體校那個解亮。做出的旋風腳360加提膝獨立竟然頗為漂亮,簡直是超常發揮。市體校幾個校長全都站起來鼓掌,激動地連連叫好。裁判員們紛紛給出9分以上的成績,去掉一個最高分再去掉一個最低分,最終得分9.6,這已經相當高了,如無意外,幾乎是勝券在握。解亮自己也很得意,把衣服穿好後坐回自己隊友身邊,有說有笑。

許山嵐看得刺眼,撇撇嘴,心想:有什麼了不起。

解說員韓洪兵也挺高興,把所有能想到的溢美之詞全用到瞭解亮身上。然後說道:「當然,公辦體校的整體水平還是不錯的,運動員成績普遍較高,比如現在出場的這位李子涵,上屆曾是第,呃,第八屆省運會亞軍……」

「第七屆。」郭雪瑩提醒他。

「啊,對對,第七屆。水平也是相當的高,我們看他朝天蹬、後插腿低勢平衡幾個動作做的都很到位。他也很有奪冠希望……啊,注意,請觀眾注意!他就要做難度係數極高的自選動作了!騰空擺蓮540!」韓洪兵興奮得口水直噴,「以李子涵的水準當然能夠……啊,失敗了……失敗了真遺憾。郭教練,你說他失敗的原因是什麼呢?」

郭雪瑩可能沒想到他會調轉槍口來問自己,想半天才憋出一句:「昨晚上沒吃飯。」

「嗯。」韓洪兵認真地連連點頭,「精神緊張啊,可以理解,運動員太不容易了。」

「下一個參賽運動員,來自XX武校。」韓洪兵極為敬業地繼續介紹,從比賽開始到現在他嘴就沒閒著,旁邊郭雪瑩面無表情,說完那句沒吃飯之後就跟患了牙痛病似的不肯輕易多說一個字。韓洪兵嘮嘮叨叨地繼續念:「叢展鐵,嗯,好名字。XX武校是民辦學校,這幾年民辦武校發展很快,勢頭迅猛,但不可否認,在師資力量上和訓練水平上,跟公辦學校相比還有差距……」

郭雪瑩忽然插口:「是叢展軼。」

「啊?什麼?」韓洪兵剛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猛地明白了,磕磕巴巴地說,「啊對,叢展軼,是XX武校的叢展軼……我想他一定是抱著學習的態度前來參賽的……」

許山嵐心跳得好像就要飛出嗓子眼,自從叢展軼一入場,他整個人都是緊繃繃的,像搭上箭的弓弦。雙手不由自主緊握成拳,掌心裡全是汗水。

叢展軼看上去極為穩健,不急不躁淵渟嶽峙,他一出手,場上全靜了下來。太極拳講究的就是連貫協調、輕靈沉著。叢展軼可以說完全得到其中精髓,動作嫻熟,收放自如,氣度鎮定從容。身上白衣如雪,揮灑飄逸,當真是「翩若驚鴻,宛若游龍」。這不僅僅是比賽,這完全可以讓觀眾感覺是一種享受。

但許山嵐卻無法享受這種美,他不敢看卻又忍不住看,提心吊膽顫戰兢兢,生怕大師兄有一點差池,無法彌補。到叢展軼要做出自選動作時,許山嵐甚至一下子閉緊了眼睛,身子微微發顫,不停地向一切能想到的神佛祈禱。全場忽然爆發出一片驚呼,緊接著是潮水一般熱烈的掌聲。顧海平用力一拉許山嵐,激動得臉上放光:「騰空擺蓮540度接雀地龍,快看快看!」

許山嵐驚喜交加,向場中央望去,這個動作已經過去了,叢展軼起身抱拳行禮。很多觀眾起身鼓掌。許山嵐一把抱住顧海平,高興萬分。他一轉頭,見市體校校長的臉色很難看,跟旁邊的副校長竊竊私語。許山嵐暗自得意,飛跑下去迎接叢展軼,一頭紮到大師兄懷裡。

叢展軼笑著扶起他,牢牢握著許山嵐的手,兩人並肩而立,等著裁判員評分。

不一會,成績出來了。9.6、9.7、9.6……許山嵐一個一個默唸著,高點啊高點啊,他差點叫出聲來。最後一個9.8!主持人報告成績:「去掉一個最高分9.8,去掉一個最低分9.6,第0036號選手得分9.75。」

贏了!他們贏了!許山嵐一把摟住叢展軼的脖子,兩個人在全場觀眾的歡呼和雷鳴般的掌聲中,緊緊擁抱在一起。

33.冤家路窄(4)

許山嵐跟著師父師兄們回招待所的路上興奮得手舞足蹈,和顧海平連比帶劃:「哥這個姿勢真帥真帥,那個體校校長都傻眼啦。」「朝天蹬也不錯啊,多標準,能寫進教材了。」顧海平一回頭,衝著叢展軼笑道:「依我看,應該讓你把太極拳的動作從頭到尾做一遍,咱們給錄下來,作為學校的示範版本。」

「你別說,這招還真不錯。」接口的竟是叢林,他今天心情大好,一拍兒子的肩膀,「行,沒給你爹丟臉。」叢展軼自幼習武,一直管他叫師父,這還是叢林第一次在大家面前主動表現自己做父親的身份。

叢展軼淡淡地笑著,不見有多得意,也不見有多興奮,只摸摸許山嵐的頭髮。

殷逸道:「海平表現也不錯,第二名也不容易,也是有機會參加全國大賽的。」

顧海平還沒從得獎的激動中回過勁來,幻想著自己終有一天能站在全國甚至世界的武術競技賽場上,忍不住周身熱血沸騰,隻手握拳用力擊打在另一手的掌心,低喝一聲:「嘿!」

殷逸遇到事情想得周全,慢悠悠地說道:「回去先給你爸你媽打個電話,他們這次忙,沒時間過來看比賽,快點告訴他們,好讓他們也高興高興。」

「是,師叔。」顧海平一回頭,笑嘻嘻地對許山嵐說,「下一個看你的啦嵐子,你可得爭氣啊,不能被別人比下去。」

許山嵐心頭一縮,立刻緊張起來,故意把嘴一撅,將話題引到別處:「還有哥的散打比賽呢,我的在後面。」

「哎呀,大師兄肯定是冠軍,這還用說嗎?」

幾個人回到招待所,正碰上市體校的大客車也停在門口,校長從黑色小轎車裡走下來,一眼望見叢林,上前幾步過來握手:「哎呀,叢師父教的好弟子,水平真是不錯,咱們甘拜下風甘拜下風。哈哈,哈哈。」

「只是發揮好一點而已,校長太過獎了。」叢林難得地謙遜幾句。

校長瞧瞧叢林父子,再瞧瞧殷逸,眼中忽然掠過一絲古怪的神色。他張張嘴好像還想要說什麼,但猶豫一下又忍住了,轉口道:「好好休息,好好休息,有什麼需要一定要提,千萬不要客氣。啊?哈哈,哈哈。」

兩邊客套一番,各自回房間。

叢展軼下午去稱體重,這就是官方認定的最後值,也就是說,再不用稱重,可以好好吃飯了。叢林答應他們,只要許山嵐的少年組一比完,一定帶大家出去吃頓好的,東來順火鍋。

叢林和殷逸晚上回家去休息。叢展軼把得到的金牌給許山嵐玩,這玩意也就名字好聽,其實就是個金屬塊兒,做工也不算精緻,鐫刻的花紋模糊不清。金盃還好玩些,閃閃亮亮,上面繫著紅色的緞帶。顧海平卻把得到的長拳比賽銀牌仔仔細細放到紅絨盒子裡,跟獎狀放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收好,等著帶回家去讓父母瞧瞧。

許山嵐把金牌放到金盃裡晃來晃去,像賭場裡搖骰子似的,不一會就不愛玩了,隨手丟到一邊。他從來對這種榮譽看得極淡,以後也是如此,很受叢展軼的影響。

叢展軼第二天還要比賽散打,這個跟武術套路不一樣,很費精力體力,因此晚上許山嵐不敢打擾他休息,大家早早上床睡覺。

只是大會居然安排這一天許山嵐去接受少年組運動員的體檢,這讓他十分懊惱,就算再抓緊時間,也夠嗆能觀看到大師兄的比賽。

葉傾羽見他皺著眉頭心不在焉,時不時地往窗外張望,低聲問道:「你是不是著急師兄的比賽呀?」

「可不嘛。」許山嵐滿腹怨氣,「不早不晚偏偏在這個時候驗什麼骨齡,我問過我師父,以前都沒驗過的。」

葉傾羽細聲細氣地說:「好像是新增加的項目,防止有隱瞞年齡的。「

「可我看不到我哥比賽了呀!」許山嵐又沮喪又難受。

「你哥肯定能贏,他身手真漂亮。」葉傾羽實心實意地稱讚,「他起跳好高啊,你們平時訓練一定很刻苦吧。」

「啊,那倒是。」許山嵐覺得自己就不大刻苦,這句話回答得有點沒底氣。他掩飾地扒拉扒拉頭髮,說,「你也不差啊。」

葉傾羽認真地搖搖頭:「不行,師父說了,強中更有強中手……」

「能人背後有能人。」許山嵐翻個白眼,「我師父天天念叨。」忽地抿嘴一笑,「可我覺得他倆互相就不怎麼能看上眼。」

這句話說得葉傾羽也笑了,露出唇角下一個極小的梨渦。他安慰許山嵐:「你放心吧,你師兄多厲害。」

許山嵐小大人似的嘆口氣,憂心忡忡地說:「那不一樣啊,散打是對抗項目,跟套路可不一樣。」

葉傾羽想了想:「那倒是,我就沒跟別人打過架,覺得下不了手。」

許山嵐嘻嘻一笑,湊過去壓低聲音:「我打過。」

「啊?」葉傾羽眨眨眼,很是意外。師父對打架這種事嚴令禁止,一有違反決不輕饒,主要就是怕他們出手太重,把人家打傷了。不過暴力和血腥永遠是男人心中永遠的主題,那是從骨子裡天生的嚮往。葉傾羽不無豔羨地問道,「你覺得怎麼樣?」

許山嵐回想一會,舔舔唇:「挺過癮。」

葉傾羽不禁噴笑出聲。旁邊檢察人員不耐煩地嚷嚷:「下一個是誰?袖子,袖子擼上去!」

一開始許山嵐還以為得抽點血,雖然不怕痛,但挨一針總不是什麼好事。輪到他了才知道不過是伸出胳膊,跟量血壓似的用個機器照一下就完事了。這是剛剛引進的新式設備,從骨頭發育情況能看出這個孩子的準確年齡,甚至能預測孩子的身高。因為體育運動員常常有擅自篡改年齡的情況,比如青年組參加少年組比賽,成年組參加青年組比賽,以圖在經驗、身高、體重等各方面壓倒對手,從而拿到好名次。但這種情況在武術比賽中比較少見,在足球、排球和田徑等比賽項目中,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不改才奇怪。引進檢驗骨齡技術,就是要最大程度防止這種現象的繼續發生。

檢驗進行得並不慢,但許山嵐心裡有事,仍然覺得讀秒如年。好不容易大家都完事了,組委會組織他們登上返回的大巴,又足足過了半個多小時,才回到市體校。

還沒等大巴車停穩,許山嵐早早站在車門旁,一開門就第一個竄了出去,兔子一樣飛奔競賽場地。

觀看散打比賽的人要比武術套路的多多了,整個賽場看台座無虛席。散打比賽現場氣氛十分重要,一定要挑起運動員的興奮點。各個參賽代表隊紛紛派出最強的拉拉隊陣容,敲鑼打鼓,狂風呼嘯一般的吶喊聲震得訓練館棚頂似乎都在顫動。

許山嵐快步跑下看台,衝到站在擂台一邊的顧海平的身前,大聲問道:「幾比幾了幾比幾了?」

顧海平一指成績牌:「二比一,大師兄暫時領先!」

正是賽事中場休息的時候,叢展軼穿著一身黑色的背心短褲,帶著頭盔、護胸、護腿。雖然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他的目光狂野而凶悍,漆黑的眼眸裡像著了火,帶著一股勢不可擋的氣勢。叢林大聲吼著注意事項:「避開要害!多用腿法,多用腿法!……」

叢展軼沒等他繼續說下去,開場的哨聲一響立刻站起身走入場中,惡狠狠盯著對手。對方起得稍慢一些,擺好架勢,踮著步子。

顧海平眼裡放著光,一直緊緊盯住擂台,嘴巴湊到許山嵐耳邊說道:「他把大師兄給激怒了,他居然贏了一場——好!」突然一聲暴喝,差點震破許山嵐的耳膜。

可許山嵐完全顧不了這些,叢展軼頻頻出拳,又快又狠,對方完全沒有還手之力,只能豎起前臂擋在身前。叢展軼趁其不備一腳踢中對方大腿跟下30釐米處,那是極為關鍵的部位,那人腿部登時麻痺,差點跪倒在擂台上。

台上裁判馬上吹起哨子,看台上呼聲響成一片。叢展軼小幅度地踮著步子,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對手,好像一隻猛虎,隨時都要撲上去。

許山嵐激動得小臉發紅,渾身熱血上湧,雙手緊握著拳頭,恨不能自己也沖上台去比一場。

裁判員示意一下,對手站起來跟叢展軼面對面,兩人虛晃幾招,那人一記直拳夾著風聲呼嘯而來。叢展軼偏頭躲過,左腿前踢,對方以為他還要用剛才的招數踢他大腿,慌忙後退。誰知叢展軼這一腳竟是虛招,尚未落地右腿隨之而上,在空中劃出一個完美的弧度,正中對手頭部。這一下勢如迅雷,銳不可擋。儘管有護具保護,那人還是驟然俯趴於地,過了好半天才搖搖晃晃站起來。觀眾們先是驚呼一聲,出現短暫的沉默,不過轉瞬之間歡呼聲乍起,震耳欲聾。往下的比賽對另一選手來說簡直是場磨難,儘管只剩下短短的三十秒鐘。

當場上裁判高舉起叢展軼的右手時,全場掌聲雷動,許山嵐歡呼雀躍,第一個搶到台上,跟叢展軼擁抱在一起。

叢展軼摘下頭盔,露出汗涔涔的一張臉,他呼呼喘著粗氣,狠狠摟住這個小師弟。許山嵐只覺得大師兄手臂的力量大得出奇,好像還沒有從比賽的興奮狀態中恢復過來,要把自己滿心的愉悅一股腦傳遞給他一樣。許山嵐仰起頭,看到叢展軼神采飛揚,難得地露出一個極為燦爛的笑容。

叢展軼毫無懸念,以絕對優勢闖入半決賽名單,要和其他小組餘下的三個人爭奪前三名。但他現在已經從籍籍無名變為最富競爭力的對手,所有人都覺得,他完全有爭奪冠軍的實力。

「我看秩序冊了。」顧海平說,「大師兄下一場對陣的是市體校的解亮,就是那個太極拳亞軍。」

殷逸點點頭,慢慢地說道:「他也不容小覷,是上一屆的亞軍,僅敗在全國散打錦標賽冠軍手下,本來是這次比賽的頭號大熱門。」

「什麼熱門啊。」顧海平不屑地輕嗤一聲,「遇到大師兄,那就是完蛋啦。如果要是大師兄不參賽嘛,他倒十分有可能拿個冠軍。」

「同樣,只要展軼把他打敗,第一名也是穩拿。」叢林說,「所以最關鍵的一戰不是決勝局,而是半決賽。」

「什麼都沒問題。」許山嵐裝模作樣地給叢展軼揉肩膀,「我哥肯定是冠軍。」

「行了行了。」叢展軼微笑著阻止他,「你再給我按下去,別說冠軍,我看不殘疾都是好的。」

大家一起笑起來,心情都很放鬆。

下車時,意外地看到市體校校長竟然在門口等著他們,對叢林滿臉堆笑:「哎呀叢師父,我正等你呢。今晚幾個體校校長要在一起聚一聚,怎麼樣?不如一起吧?哈哈,都想給你慶祝慶祝,哈哈。」

叢林說:「哎——客氣什麼呀,不用不用,太客氣了。決賽還沒打呢,談不上慶祝,你的隊員也有奪冠的實力嘛。」

「不行不行還差得遠,怎麼樣,來吧,一起吃頓便飯?」

「不了不了。」叢林連連推脫,「今晚還得加緊訓練,明天還有比賽了。這樣,決賽之後,我做東,請你們喝幾杯。」

旁邊殷逸動動唇,似乎想說點什麼,沉吟片刻一笑又算了。不管校長怎麼說,叢林就是不同意,到底還是沒去,陪著幾個弟子一起吃了飯。

誰知眼見叢林和殷逸要離開的時候,體校校長又來了,而且這次可不是空手來的,他提了一個皮箱。

34.認輸(1)

校長笑吟吟地,沒等叢林問,開口便說:「叢師父,有點事情想和你商量商量。這不,請你你也不去,只好過來找你來啦。沒打擾吧,哈哈,哈哈。」

叢林和殷逸起身迎接,人都到門口來了,說打擾也沒用啊。叢林偏身往屋裡一讓:「快請進,請進。」

校長把黑皮箱放到桌邊地上,像是掩飾什麼似的,先不看叢林師兄弟,眼睛先掃向叢展軼幾個弟子。叢展軼拉過許山嵐,對叢林說:「師父,咱們出去逛一逛。」

叢林點點頭:「別走得太遠。」

叢、許、顧三個人走到門外,顧海平向緊閉的房門努努嘴,壓低聲音問道:「幹什麼?神秘兮兮的,還拿那麼大一個黑皮箱,拍電影啊?」

「黑道交易,白粉美金。」許山嵐憋著笑,明顯是香港電影看多了。

叢展軼輕輕一拍小師弟的頭:「不許胡說八道。」

顧海平直起腰:「不管你們,反正我是無事一身輕了,比賽都比完了我還怕啥?走了,出去吃宵夜。」他對許山嵐晱晱眼,故意逗他,「怎麼樣,用我帶點什麼好吃的回來?叫個好聽的,沒準我就答應你啦。」

許山嵐不屑地一撇嘴:「誰用你?我和哥都去吃過餃子……」他猛地發現自己說漏嘴了,忙一掩口,慌張地望向叢展軼。

顧海平一下子明白過來,伸出手指頭點著兩個人,拖長聲音叫道:「好啊——好啊你們,居然背著我偷偷溜出去。」一想到他們兩個居然還想瞞著自己,心頭忿忿不平。他不敢對叢展軼怎麼樣,轉臉衝著許山嵐怒道,「你別指望我給你帶好吃的!」

許山嵐低下頭不出聲,叢展軼淡淡地道:「這點小事還計較,你以為你十一二歲啊?」

「你——」顧海平更加怨怒,還要繼續說,忽然身後 「砰」地一聲轟響,叢林房間的門被人猛地推開,緊接著傳出叢林強壓著火氣的聲音:「不好意思劉校長,你的要求我做不到!」

招待所走廊裡本來就很安靜,這一聲門響驚動了很多人,大家紛紛探出頭來看看發生什麼事。

體校校長拎著黑箱子走出來,表情既尷尬又憤恨,一言不發,陰沉著臉,大步走出招待所。

三個弟子互視一眼,也忘了剛才的爭執,回到房間把門關上。叢林挺著腰板坐在床邊,呼呼直喘粗氣,濃重的粗眉擰到一處。三個弟子不知發生什麼事,能把師父氣成這樣,都不敢吭聲,默默地站到牆邊。

好半天殷逸悠悠地道:「你生這麼大氣幹什麼……」

「我怎麼不生氣?!我能不生氣嗎?!」叢林大聲打斷師弟的話,雙手叉腰叫道,「他這是侮辱我!居然,居然用金錢買獎牌?這是什麼行為?人格卑劣!」他大踏步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像一隻狂躁而憤怒的獅子。

「你小聲點。」殷逸眉頭微蹙,「瞎嚷嚷什麼,這裡不隔音,讓別人聽去不好。」

叢林氣得胸膛一鼓一鼓,站在地上似乎還想發洩,終究坐回到床邊,擰著脖子運了半天氣,最後一擺手:「不讓!這塊獎牌該誰的就是誰的,別說幾萬,幾十萬我也不讓!要奪,行,憑真本事。他們要能贏得了展軼,我不但拱手相讓我還得恭喜。可不比賽,只想搞這些下三濫的手段,沒門!我告訴你,沒門!」

三人這才聽明白,原來市體校校長是來求叢林讓叢展軼在賽場上故意輸給對手,這樣體校的解亮肯定能拿到冠軍。校長那個黑皮箱裡一摞一摞的全是現鈔,和許山嵐開玩笑說的那句話有所不同,但也相距不遠。

三個弟子都是第一次遇到比賽中這種骯髒事,不像師父那般憤怒,倒覺得既好笑又有趣。顧海平做了個怪相,低聲對叢展軼說:「下次我也比散打,這多好,還給我送錢,發家致富一條路啊。誰給我錢多我就讓給誰。」

最後這句說得聲音大了點,被叢林聽到,他一立眼睛,厲聲喝道:「海平,你說什麼呢?!」

顧海平嚇得一激靈,忙說:「沒……沒什麼,師父。」

那句話叢林聽得不大清,但從表情上猜也不是什麼好話。他義正詞嚴地對三個弟子說道:「我告訴你們,做人就該堂堂正正,少用歪門邪道。贏就是贏,輸就是輸,這次輸了是咱實力不夠,回去好好練下次再來比。咱們決不能像那些人一樣,不想付出不想吃苦,只知道投機取。為人處世,就應該頂天立地、坦坦蕩蕩,這才是好男兒大丈夫!」

三個弟子一起沉聲應道:「是,師父。」

叢林又把做人的道理統統講了一遍,這才勉強消了氣,一拍兒子的肩膀:「好好比,一定要拿冠軍。」說完對殷逸一擺手,「走吧,回家。」

殷逸始終沒有說話,只意味深長地看了叢展軼一眼,跟著師兄走出去。

被這齣戲一打斷,誰也沒有去逛夜市的心情了,大家各自回房歇息。再過幾天許山嵐就要比賽了,他心裡其實一直都吊吊著,沒底。晚上和大師兄談心,一會問:我會第幾個出場啊,他們的動作都是什麼難度啊。一會問:要是失誤了怎麼辦哪……

叢展軼對這孩子一直都有耐性,知道他只是賽前精神緊張,便和聲細語地安慰他。

快九點鐘的時候,兩個人都準備睡覺了,忽聽房門輕輕被人敲響。許山嵐跳下床去開門,竟然是殷逸,他忙喚道:「師叔。」

殷逸拍拍許山嵐的肩頭,目光卻越過他,直接望向叢展軼:「還沒睡吧,我有點事要和你說。」

叢展軼披上外衣,讓許山嵐先睡覺,自己走出房門,跟殷逸一前一後來到院子裡。

月光柔和灑落,和點點燈光交相輝映,空氣中滿是青草和榆樹葉的芬芳氣息。樹枝在夜風中婆娑,給地面投下黯淡的朦朧的影子。

殷逸慢步踱到花壇邊,在平整的水泥台上坐下,一指身側,吩咐道:「坐吧。」

叢展軼依言坐到殷逸身邊,他沒等師叔開口,直接問道:「師叔,你是想讓我退出比賽吧。」

殷逸略顯詫異地瞧了叢展軼一眼,問道:「你怎麼知道?」

叢展軼笑了一下:「你這次談話肯定是要違背師父的意思,否則剛才師父在時你就說了,現在還特地跑回來。」

殷逸點點頭,輕籲一口氣:「你能猜出來,我就好說了。你同意嗎?」

叢展軼沉吟了片刻,字斟句酌地說:「我覺得,我有奪冠的實力。」

「是,你有,對方也這麼認為,否則不會用這種招數。」

「師叔,當初就是你說我有,然後讓我參加比賽的,你還說這對學校發展有好處。」

殷逸無奈地笑笑:「怎麼說呢,此時不同往日吧,世事變化很難預料,咱們只能尋找最有利的方向,繼續走下去。」他故作輕鬆地說,「反正你也已經奪得一塊金牌,再多一個或者少一個,影響並不大。」

「可我不想。」叢展軼的目光在夜色中精亮,帶著一種勢在必得的極強的自信。

殷逸眉頭一軒:「為什麼?」

叢展軼平靜地說:「不為什麼,這是個原則問題。我可以輸,但絕不會主動認輸。」

「原則……」殷逸勾起唇角,露出一絲微笑,似譏誚又似感嘆,「你像我這個年齡,也許就不會堅持一些原則了……」他的語氣很滄桑,明明只有四十五歲,聽上去卻彷彿經歷了坎坷漫長的一輩子。

叢展軼沒有接口,緊抿著的唇卻表明了這個青年人一貫的執著和頑強。

殷逸在心底嘆息一聲,從某些方面來講,叢展軼很像他的父親,儘管他自己也許並不想承認。他們一樣的固執,一旦下定決心,輕易不會動搖。可叢展軼畢竟還不是叢林,作為師叔,殷逸覺得有必要給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一點建議。

殷逸緩緩地道:「展軼,沒有人是獨立活在這個世界上,也沒有人能完全靠自己完成一件事情。你想為武校爭光,這是好事,但你也要把目光放遠一點,放廣一點。武校需要發展,只靠一兩塊金牌,只靠一兩個人,根本不可能,這是一個長期的過程。今天,你爸爸有點衝動……」他本來想說自己很不讚成叢林把體校校長那樣狼狽地趕走,但遲疑一下還是沒繼續說下去,只道,「用錢來收買隊員,這種情況不是第一次發生,也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次,只不過你們不太瞭解而已。你讓一下,除了失去一塊金牌之外並無壞處。這樣他們那一群人都會知道你爸爸好說話,能辦事,以後自然也會有相對應的通融和方便。換句話說,你幫了他們,下次他幫你們。展軼,你已經在社會上混的日子不短了,你應該知道,怎樣做才能更利於你的發展。」

叢展軼沉默了很長時間。他跟唐老闆那麼久,當然知道每次交易成功的背後,都有各種各樣混亂而腌臢的事情,但他萬萬沒有料到,競技體育也是一樣,毫無區別。這就像心中的唯一一塊淨土被人玷污了,他一時之間有點接受不了。殷逸沒有催他,只是靜靜地等著。叢展軼再開口時,聲音發澀,他說:「我以為,比賽一直都是靠實力的……」

殷逸打斷他:「任何事情都不是只靠實力,在更多時候,做人比實力更重要。」

叢展軼面色陰沉。兩種觀念、兩種想法、兩種做人的準則在他心中衝突交織,他很少遇到如此讓他難以決斷的情形,最後只能低聲道:「師叔,我想再考慮考慮。」

殷逸瞭解地點頭:「不過,我希望你能快些做出決定,畢竟明天就要比賽了。」

叢展軼回到房中,許山嵐已經睡著了,平穩均勻的呼吸聲在夜色裡分外清晰。叢展軼仰躺在床上,腦子裡紛亂成一團,如論如何也睡不著。

金牌就在眼前,偏偏要拱手相讓,這種事情輪到誰都無法平靜。這不僅僅關係到名譽,這裡還有尊嚴、還有信仰、還有夢想,還有許許多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叢展軼忽然有種感覺,也許這次選擇對他來說萬分重要,會影響他的一輩子……

只是,給叢展軼考慮的時間並不多,或者說,給他考慮的機會並不多。

第二天一早,叢林和殷逸剛剛過來,他們一起吃罷早飯,正在房間短暫休息之後準備乘車去賽場。賽事組委會派人送來一個通知,說經測算,許山嵐的骨齡不符合少年組比賽要求,他的實際年齡應該是17歲,而不是他們報上去的15歲。

「放屁!」叢林當時就炸了,氣得濃眉倒豎,捏著那兩片紙的手微微發抖,一把拉起既驚訝又委屈的許山嵐,「走,找他們評理去!」

「對!」顧海平也跳起來,摩拳擦掌地道,「太不像話了,誰說嵐子17歲?咱們用得著亂改年齡嗎?」

三人一起衝出門口,叢展軼卻沒有動,他轉頭望向殷逸,正對上師叔深沉的目光。

35.認輸(2)

「他們去也不會得到什麼結果的。」殷逸悠然而斷然地下了結論,衝著叢展軼一挑眉,「你信麼?」

叢展軼握緊雙拳,竭力遏制胸中的怒火,聲音因為壓抑而顯得有些干澀,他說:「怎麼會這樣?太無恥!」

「無恥?」殷逸笑了笑,「比這無恥的有很多,這才哪到哪。這就是這個遊戲的規則,你既然參與進來,就要遵循它。當然,你可以反抗、可以違背,但最終結果必然是只有你受傷害。」

叢展軼目光灼灼,透著一股狠意,語句從齒縫間吐出來,像要把誰嚼碎似的:「我以為,比賽應該是公平的。」

殷逸站起身踱到窗前,暖洋洋的陽光映過來,他幾乎是愜意地眯起眼睛,輕輕地道:「這世上本來就沒有公平,你想要,可以,只要你強大到別人不敢對你不公平。或者說——」他轉過頭,直視著叢展軼,一字一字地道,「由你,來創造公平。」他頓了頓,又繼續道,「在此之前,你最好是忍耐,儘管這很艱難。人前風光,人後受罪,誰都一樣。」

叢展軼坐在床邊,眼光閃爍不定。殷逸知道這種選擇太難受,也不催他,兩個人一個立一個坐,沉默了很久,這才聽到門外傳來叢林的大聲吵嚷:「太不像話了!一群敗類!」

房門「忽」地被推開,叢林怒氣衝衝,顧海平忿忿不平,許山嵐惶惑而又迷茫。

叢林把手裡的材料啪地扔到桌子上:「出生證明、戶口本、連學籍證明、身份證我都給他們了,他們還說不行,就以骨齡測試為準,一口一個科學科學。他奶奶的,這麼多證件這麼多人,還比不上那個破機器好使?!」他急匆匆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暴躁狂怒而又無可奈何。

看樣子真是沒戲了,叢展軼望向殷逸。師叔一臉淡然,這種結果早在他意料之中,不見有何情緒波動。顧海平氣鼓鼓地符合師父,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把組委會罵個狗血噴頭,可也只能如此而已。

叢林從胸腹之中吐出一口惡氣,拉過許山嵐的手,安慰他說:「好孩子,你別擔心,師父替你再去找他們!實在不行就往上找,一定要他們給個說法不可!」他停頓一下,似乎下面的話也有些難以出口,好半天才放軟了語氣說,「實在不行……實在不行咱們就來年再比,機會有的是。反正你也還小,還不到年齡,還……」他嘀嘀咕咕自己都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對著許山嵐清澈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一句也說不下去了,懊惱而又憤慨地偏頭長嘆,心裡實在太窩火。

「其實……其實不比賽也……也沒什麼……」許山嵐很小聲很小聲地說。一想到不必在眾目睽睽之下,在賽場之上和別人一較長短,身上的重負一下子鬆了下來,但更多的,卻是強烈的失望。許山嵐一直以為自己討厭比賽,他不太願意面對那種壓力,又不喜歡那樣刻苦地練武。但真有這麼一天,還是難以抑制心頭那種灰色的感覺,沮喪、失落、委屈、難過。

誰不想登上最高的領獎台?更何況自己本來就有這麼個實力。那塊獎牌代表的並不只有榮譽和利益,那是一種肯定,一種尊重,一種心中夢想以最直接的形式表達的方式。

但許山嵐知道,師父已經盡力了,這種事情能怨誰呢?

許山嵐覺得喉嚨口像被什麼堵住了,說一句就再說不下去,淚花在眼裡閃。他怕大師兄也跟著著急,就偏頭衝著叢展軼笑了一下,卻不知道這一笑讓人心疼得都快碎掉。叢展軼無法再看,一把抄起地上的大背包,沉聲道:「走吧。」

大家這才意識到他們已經耽誤了很長時間,一會還是要有比賽的。發生這種事,誰的心裡都不好過,車廂裡沉悶壓抑,每人心裡都憋著一股氣,無處發洩。叢展軼始終望著車窗外,面無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麼。

賽場上又是一片人山人海,叢展軼是匹殺出來的黑馬,完全出乎各個參賽隊意料之外,都看得出來,今天這場半決賽才是關鍵所在。強手對強手,勢必一場火拚。觀眾有的是來學習,有的是來看熱鬧,摩拳擦掌翹首以待,就為能觀賞到這場真正的高手較量。

體校傾盡全力,在校長的帶領下,橫幅、鑼鼓全都準備好了,還特地組織一個人數眾多的啦啦隊,專挑嗓子好聲音洪亮的學生。不管運動員發揮得怎樣,氣勢是絕對不能輸的。

解亮早早換上比賽的紅色套服,繫上拳套在場邊進行賽前熱身,教練在一旁不住口地指導。他們昨晚研究叢展軼的比賽錄像整整一夜,針對叢展軼的優勢弱勢全面分析,今早對解亮突擊訓練,講解戰略戰術。場內的氣氛十分熱烈而緊張,明明是半決賽,卻比決賽更加扣人心弦。

相比之下叢展軼這邊簡單得多,只有區區五個人,因為來得晚了,盡快換下衣服進行賽前訓練。但叢展軼一出現,就引發場內觀眾的歡呼聲。解亮太有名了,其他體校的師生都想瞧著叢展軼把他打敗。市體校這邊不甘示弱,啦啦隊扯開喉嚨高喊:「解亮必勝!解亮必勝!」

叢林胸中憋著氣,像有一把火在燒。他沒有對叢展軼再指導些別的,只說兩個字:「贏他!」顧海平走過來用力一拍叢展軼的肩膀:「大師兄,給咱們爭這口氣!」許山嵐畢竟是個孩子,早把自己那點事拋諸腦後,對著叢展軼豎起小拳頭:「加油啊,哥!」

殷逸從始至終沒有開口說一個字。

叢展軼做著準備活動,耳邊喧鬧的聲音像隔著千山萬水那般聽不真切,就連叢林他們說的話他聽得也很恍惚。殷逸的忠告在耳邊翻來覆去地迴響:你讓一下,除了失去一塊金牌之外並無壞處……

「咣」地一聲鑼響,顧海平一推愣神的叢展軼:「大師兄,上場了,你想什麼呢?」

叢展軼有絲茫然地望瞭望四周,解亮早已登到台上,小幅度地蹦跳著,他的眼裡閃著銳不可當的光,像一頭衝下山的小老虎。叢展軼拉開護欄,鑽進去。觀眾席上爆發出一陣山崩海裂般的歡呼聲,主持人冷靜地說道:「第一回合。」

解亮率先撲上來,拳頭打得又快又狠,招招直奔叢展軼面門。叢展軼護著上半身,偶爾回擊一下……武校需要發展,只靠一兩塊金牌,只靠一兩個人,根本不可能,這是一個長期的過程……到底要不要放棄,要不要妥協,要不要拋開榮譽和尊嚴,要不要低下自己的頭……

「打呀!打呀!加油啊!」叢林和顧海平在場下急得圍著場地直轉。「大師兄你出拳哪!」顧海平恨不能衝上來替叢展軼打兩下,「用力呀!你打呀!」

「砰」又一聲鑼響,中場休息。叢展軼回到屬於自己的角落裡,顧海平給他放鬆肌肉,叢林幾乎是吼出來:「你怎麼啦?打呀!不要被早上的事情影響情緒,要出拳!對方腿法很好,要儘量用摔法,摔法!」

叢展軼接過許山嵐遞來的清水,漱漱口,把護齒套上。三十秒的休息時間轉瞬即到,裁判雙手示意運動員上場。對方顯然看出來了什麼,解亮表現得十分穩健,出拳乾脆果斷,戰術極為明確,引得觀眾們陣陣叫好。

叢展軼這邊似乎招架不住,不斷地後退,眼見要退到邊上了才反攻一下。叢展軼好像心不在焉,出拳猶猶豫豫毫無力度,氣得顧海平狠狠一摔手中的毛巾,痛心疾首而又難以置信地瞪著大師兄。

叢林仍舊在一旁拍著手鼓勁:「摔他!摔他!直拳!直拳!哎呀,出拳哪!」

鑼聲又響了,第一局比賽結束,解亮佔絕對優勢。體校校長腆著胖胖的肚子,臉上放出了光。叢展軼跌坐到場邊,他的鼻子被解亮打中了,鮮血直流。顧海平忙拿出冰塊給他止血,嘴裡說著:「大師兄你怎麼啦?把你的情緒調動起來,調動起來知道嗎?在這麼下去你輸定了!」

「出拳用力!你幹什麼呢?繡花嗎?」叢林叉著腰大吼,「你得贏他,贏他知道嗎?他們用那麼下三濫的手段你還不贏他?!這種敗類你留他幹什麼?!……」

叢展軼耳邊嗡嗡的,混亂成一片,聽不清楚。受傷的鼻子牽動淚腺,眼中模糊著,晃來晃去全是人影。師父說:「他奶奶的,這麼多證件這麼多人,還比不上那個破機器好使?……」師叔說:「這世上本來就沒有公平……在此之前,你得忍耐……」最後是許山嵐輕輕的聲音:「其實……其實不比賽也……也沒什麼……」還有那一抹帶著淚花的笑……

「咣」——這一聲鑼響格外漫長,這次叢展軼沒有等師父和師弟的催促,他深吸一口氣,緩步登上賽場。裁判的哨子叼在嘴裡,嗚嗚吹起來,解亮抬起雙拳,拉開架勢,鼓聲歡呼聲響徹賽場。

叢展軼沒有動,他抬起手來,慢慢地卻是毫不猶豫地,解開自己右手上的拳套。裁判員和解亮都愣住了,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像突然定格了似的一動不動。

叢展軼高高舉起那隻已經脫掉拳套的手,他說:「我棄權。」

他這句話說得很輕,差一點淹沒在潮水一般的歡呼聲中。但裁判和對手解亮還是聽清了,他們詫異地對視一眼,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裁判不是沒見過比賽中棄權的,但他能看得出來叢展軼身體狀態根本沒有任何影響,這種情況棄權的絕無僅有。但他畢竟經驗豐富,驚愕兩秒鐘之後迅速恢復到裁判員的任務當中,呼呼吹起哨子。

尖銳的哨聲在賽場當中迴響,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叢展軼提高聲音,一字一字地說:「我——棄——權。」

全場靜默,鴉雀無聲,但轉瞬之間哨聲哄笑聲噓聲叫罵聲響成一片:「下去吧下去吧!」「他媽的棄權你早棄呀!」「廢物,窩囊廢!」「是不是男人啊,居然棄權!」

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前前後後不到兩分鐘,叢林、顧海平和許山嵐根本就沒反應過來。等他們明白了的時候,叢展軼已經下場了。

叢林一顆心揪得像被鐵絲給勒住,難以呼吸,他氣得渾身發抖,一張臉扭曲得變了形,指著叢展軼的鼻子:「你……你……你竟然……」眼前發黑,一個踉蹌差點摔倒。殷逸忙搶上前扶住他:「你別生氣,別生氣。」

叢林手捂胸口,閉著眼睛擺擺手,臉色蒼白如死。他一向強勢,弟子平時訓練做錯一個動作都要痛罵半天,此時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心痛得難以言喻,只輕輕擺擺手:「走……走吧,別在這裡丟人現眼……」最後四個字說得異常艱難,他要強了一輩子,誰知竟能遇到這種事情。看都不想再看叢展軼一眼,在殷逸的攙扶下,踉踉蹌蹌走出去。挺直的後背弓了下來,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顧海平咬牙切齒怒不可遏,實在氣不過,上前狠狠給了叢展軼一拳,嘶聲道:「你——你好……你好!」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周圍充斥著嘲笑譏諷,連解亮都輕蔑地道:「呸,懦夫!」

叢展軼一聲不吭,自從走下賽場,就一直這麼站著沒有動過。包括被顧海平狠揍那一拳,他頭一偏,唇角裂開,卻仍是不動。許許多多的人在他身邊走過,時不時會傳來一兩聲咒罵:「什麼玩意,還是學武的。」「廢物,懦夫!」「早知道不來了,我還特地請的假……」「讓人買了吧,這麼假。」「那更完蛋,人品就低劣!」

也不知過了多久,人群漸漸散開了,走光了,只剩三三兩兩打掃場地的工作人員。叢展軼彎下腰收拾自己的東西,由於僵立太久,骨頭像上了鏽,動一下都十分費力。叢展軼胡亂地把毛巾衣物扔到背包裡,忽地苦笑一下,昨天和今天,還沒超過二十四小時,但這反差太大了,大到令他難以承受。

他突然覺得有人在盯著自己,一回頭,竟是許山嵐。少年似乎一直都站在那裡,憂心忡忡地望著他。

叢展軼有些狼狽地低下頭,生硬地道:「你怎麼沒跟師父走?」

許山嵐一下子撲過來,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摟住叢展軼,低聲喚道:「哥……」

這一聲叫得叢展軼心頭一顫,咬著牙把眼中的酸澀憋回去,問道:「你也覺得……哥是懦夫麼?」許山嵐沒有回答,他只是摟著叢展軼,說:「哥……」

「是麼?是懦夫麼?」不得不說,這兩個字深深地刺痛了叢展軼,他急於從最親近的人嘴裡得到令他滿意的答案,像是一種肯定。

但許山嵐依舊不回答,或者說,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更加用力地抱住叢展軼,輕聲喚著:「哥……哥……」

突然之間,叢展軼明白了。對許山嵐來說,他是不是懦夫不重要,贏不贏得比賽也不重要,不管怎樣,他是他哥。

叢展軼扔下手裡的東西,回抱住這個勁瘦的少年,心中漲得滿滿的,不知是欣慰,還是感動。

終究有這麼一個人,只有你,只是你,無論悲傷快樂,榮耀屈辱,成功失敗,一直陪在身邊,從不會離開。

36.認輸(3)

叢林坐進車裡,頹然仰靠在座椅上,他已經感覺不到憤怒,只剩下辛酸和無奈,像巨石一樣壓著胸口,難以呼吸。他一心想讓自己的孩子在武術上有所成就,卻沒想到叢展軼竟會選擇另一條路。對叢林來說,是輸是贏並不在意,只要盡力爭取過就行,他最忍受不了的,是叢展軼居然會妥協,向那些敗類那些黑暗妥協。在他看來,人可以倒下,脊樑卻決不能彎,這是原則問題,是大是大非問題,是關係一個人尊嚴和信念的問題。

一個聲音在頭頂上方輕輕響起:「喝點水吧。」叢林慢慢睜開眼,見殷逸遞過來一瓶礦泉水。叢林疲憊地搖搖頭,竟連回答的力氣都擠不出來了。

殷逸坐到另一側的椅子上,身子前傾,手肘壓著膝蓋。他沉默了一會,說道:「是我讓展軼放棄的。」

叢林霍然瞪起眼睛:「你說什麼?!」

「是我讓他放棄的。」殷逸又重複了一遍,「只不過我沒想過他會用這麼激烈的方式。我覺得這樣對他,對學校都好。」

「好個屁!」叢林騰地站起來,憤怒地吼道,「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情!我就說嗎,展軼儘管脾氣倔強,但不是不分是非的人,原來都是你教唆的!」

殷逸平靜地道:「我只是提出我的建議。展軼是個大人了,不是孩子了,他有他的選擇。」

「他的選擇?他的選擇就應該是好好打比賽,拿個第一給他們看看!就算是業餘武校,也不是吃素的!咱們憑的就是實力,他們能把咱們怎麼樣?!」

「怎麼樣?」殷逸唇邊勾起一絲不易察覺地諷刺,「難道嵐子就該棄賽嗎?」

叢林被噎了一下,半晌說道:「我當然會去替嵐子繼續爭取,裁判們一定會給我們一個公平。」他說的自己都沒有什麼底氣,聲音不知不覺降低下來。

殷逸嘆口氣:「你把希望寄託在他們身上,根本就沒有用。為什麼會有人事先告訴我們審評結果?他完全可以走程序,說不能參加就是直接除名,體育比賽的上訴什麼時候成功過?但他們沒有,給你機會,甚至不止一次,你還看不出來麼?他們就是等咱們先低頭,甚至可以這麼說,只要展軼退出,嵐子就可以參加比賽。」

「我就不信他們能一手遮天!」叢林叉著腰,氣勢逼人,「難道就因為他們有權,就因為他們說了算,我們就得俯首帖耳聽他們的?辦不到!他們越是這樣,我們越應該抗爭!難道我們連說話的權利都沒有嗎?!」

殷逸微蹙起眉頭:「然後呢?行,你抗爭,你贏了,嵐子可以參加比賽了,然後呢?武校不能只靠這一場比賽活著,也不是有一個許山嵐和叢展軼就能繼續發展壯大。難道你每次都抗爭,每次都和他們鬥爭?師兄,你說的太不現實了。現在世道已經變了,不是當初人們都按循規蹈矩做事情的時候了。」

「於是我們就該任由這群人胡鬧下去,不僅坐視不理,反而助紂為虐?!」叢林指著殷逸的鼻子,「那是你的做人方式,不是我的!這跟世道沒有關係,你就是這種人,就是想用其他方式,用不正當手段贏取你那點個人利益。年輕的時候是這樣,如今也是這樣!當年你就挖門子搗洞要把我從鄉下弄回城裡,開病條作假你什麼沒幹過?哼,從來你就只會用這些見不得人的手段!」

殷逸的臉一下子白了,叢林說他什麼都行,就是不能說這件事,他沉聲道:「我做那些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換成別人我用得著嗎?我會嗎?」

「那你有沒有問過我要不要回來!」叢林用力戳著自己的胸口,「我最討厭你的,就是這一點,我之所以不肯回來,在鄉下待了那麼多年也是以為這個!你總以為是為我好,是為我著想。敢情你影響了我的生活我的生命,我還得感激涕零沒齒難忘嗎?!當年是我,如今是我兒子。殷逸我告訴你,叢展軼是我兒子,我會去教他。不是你的!你有什麼權利告訴他該怎麼做?你是他什麼人?!」

殷逸身子發抖,嘴唇微顫,喉嚨一下子被什麼堵住了,他忍了好半天才忍住想沖上去給叢林一拳的衝動。用盡全身力氣低聲說道:「好,好,叢林,你說這話可真有良心……」他站起身快步走到車門旁,忽然又挺住腳步,冷冷地道,「你說我沒有資格管展軼,難道你有麼?他聽你的麼?他跟你也不是一路人,你別忘了,他到現在都不肯叫你一聲『爸爸』!」說完,也不等叢林回答,大步走下客車。

叢林被他最後一句話氣得半死,偏偏沒處發洩,狠狠錘了一下車座靠椅,從胸中發出一聲長嘆:「唉——」

顧海平從訓練館裡衝出來,本來也想上車去,但隔著車門聽到師父和師叔在裡面說話。他猶豫一會沒進去,遠遠踢起一顆石子,垂頭喪氣地等著。

觀眾們一窩蜂從裡面湧出來,議論紛紛全是比賽的事情。顧海平料想也不會有什麼好話,乾脆走開,躲到一株高大的垂柳下。不一會,體校的學生們簇擁著校長也出來了,個個興高采烈。金牌唾手可得,難怪這麼高興,尤其是那個解亮,笑容異常刺眼。

顧海平握緊拳頭,真想上去揍那個校長一頓。他眼瞅著那群人說說笑笑走到車前,很快就要上車了。顧海平胸中怒火上湧,邁步就要沖上去,忽聽身後有人客氣地問道:「請問,是顧海平先生嗎?」

顧海平一愣神,他從沒聽過有人叫他「先生」,這個稱呼按在他名字後面,很有一種違和感。他一回頭,見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臉上掛著禮貌而客套的笑容,一手夾著個黑色的公文包,一手握著個磚頭一般的大哥大。

「我是,有事麼?」顧海平確定自己沒見過這個人,強壓著怒氣答道。

「哦,是這樣的顧先生。」那人帶著南方口音,先生一律說成「先僧」,「我是XXOO影視公司的,這是我的名片。」他點頭哈腰地雙手遞過來一張小小的紙片。

那是名片在北方還不算很普及,有頭有臉的才準備這東西,顧海平自己就沒有。他疑惑地瞅了那人一眼,接過名片瞧瞧。名片樣式很精緻,是經過特別設計的。不過顧海平名片見得少,也不知道有什麼不同,所以不太在意,只見上面印著XXOO影視公司秘書部副部長陳阿珍。

「XXOO公司?」顧海平下意識念了一遍,那人愉悅而自豪地說道:「對,顧先生,您應該聽說過吧?」

顧海平搖搖頭。

「啊。」那人似乎有點失望,但笑容不變,耐心地給顧海平作介紹,「沒關係。我們是一家香港公司,我們拍的電影您肯定知道,比如《明戰》、《大城故事》、《說你說我》……」他如數家珍,一口氣說了七八個。顧海平對電影這玩意不太在乎,他只喜歡看武打片,什麼文藝片一看就睡覺,那人念叨的幾個他有的看過更多的沒看過。顧海平根本沒往心裡去,扭回頭見體校那群人都上車了,車都要開走了,恨恨地瞪了一眼,不耐煩地打斷陳阿珍:「你想要怎麼著吧。」

「啊,是這樣。我覺得顧先生樣貌上佳,功夫又好,正是我們影視公司想要收納的人才,不知道顧先生想不想當電影明星?」

「什麼?電影明星?」顧海平啼笑皆非,指著自己的鼻子,「我?」他把名片塞回到那人懷裡,「歇歇吧你,我還有事,恕不奉陪。」

那人見他要走,急了,一把拉住顧海平:「顧先生,我們公司是認真的,請您仔細考慮一下。我們公司副總覺得您十分有潛力。」

「副總?」顧海平眯起眼睛,「他認識我?」

「啊不,不是。」陳阿珍盡職盡責地解釋,「他這兩天過來S城參觀清朝的故宮,受朋友之邀觀看了您的比賽,對您十分感興趣。顧先生,這是一個好機會,現在武俠片動作片十分火爆,正需要您這樣有氣質身手漂亮的人,顧先生……」

「謝了,我對他不感興趣。」顧海平要抽回手臂,誰知陳阿珍拽著他的袖子拽得還挺緊,一臉急迫而又誠摯的模樣,「顧先生,我們不是騙子,請您仔細考慮……」

顧海平一笑,手肘一擰,回腕一帶。那人只覺手上一滑,不知怎麼就被顧海平給掙脫了。他愕然張開嘴,剛要再說,顧海平一個箭步衝了出去,眨眼間不見蹤影。

叢展軼和許山嵐沒有立刻回招待所去,午飯和晚飯都是在外面吃的,他們打了一下午的電動,許山嵐從來沒玩得這麼暢快過,回來的路上還跟大師兄唧唧喳喳說攻略。叢展軼心情緩解許多,至少不像剛從賽場下來時那般嚴峻而冷酷。事情已經做了,想再多都沒有用,自己選的路,沒有後悔的餘地,更何況,儘管這樣難受,他卻沒有感到後悔。

兩人回到招待所已經快七點了,走廊裡偶爾有其他運動員經過他倆,都要回頭瞅一眼,小聲議論低聲竊笑。

許山嵐一下午放鬆的心情消失得無影無蹤,擔憂地望向叢展軼。大師兄卻只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叢展軼性格倔強固執,十分強勢,一旦下定決心絕對全力以赴,自己的父親都影響不了,更不用說其他人。他摸摸許山嵐的頭,示意安撫,兩人到了走廊盡頭,卻見房門竟開著。

叢林坐在椅子上,面前擺了一張紙片。他抬頭瞥了叢展軼一眼,就當沒看見,板著臉問許山嵐:「跑哪兒瘋去了?明天就要比賽了知不知道?」

許山嵐一縮頭,老老實實地回答:「跟哥出去散心。」

「散什麼心,賽前就應該保持狀態緊張。」叢林一拍桌子上的紙片,「你的骨齡檢查結果已經下來了,他們說重新檢驗之後完全合格,允許參加比賽。」

「真的?」許山嵐眼睛一亮,拿起檢驗報告仔細讀了一遍,果然,下面蓋著個「合格」的紅戳。他抿嘴笑起來,對著叢展軼一揚手裡的單子:「哥,我能比賽了!」

叢展軼意料之中,輕輕地笑了笑。

叢林站起身道:「晚上不要隨便出去,好好休息,明早過來接你。」漠然不理會叢展軼,彷彿這個兒子是一片空氣,轉身走出房門。

許山嵐興奮之極,捏著小拳頭不知怎麼辦才好。可這興奮勁沒過十分鐘就被一種揪心的緊張給替代了——明天就要比賽了。一想到這裡,渾身血液好像一下子全竄到心口處,手腳不自然地發冷。他愣了半天神,忽覺大師兄一拍他:「去吧,洗洗澡。」

這一晚上許山嵐都沒有睡好覺,總是在做夢,周圍人影幢幢,半夜的時候突然醒來,胃部一陣陣抽痛。

這是老毛病了,完全是精神過於緊張而造成的。其實不參賽也沒什麼不好,他後知後覺地想,悄悄翻個身,俯趴在床上,手掌按著肚子。

許山嵐輕手輕腳小心翼翼,就怕把睡在另一張單人床上的叢展軼給弄醒了。但他剛一翻身,叢展軼就睜開眼睛,低聲問道:「怎麼,胃又疼了?」

「嗯——」許山嵐細聲細氣地應了一聲。叢展軼起身,從暖壺裡倒點熱水,讓許山嵐喝下,自己湊到這張床上來。他人高馬大,跟許山嵐擠在一張單人床上肯定不舒服。叢展軼側著身,儘量不佔地方,讓許山嵐仰躺著,伸出手慢慢給他揉肚子。

叢展軼的手又大又溫暖,掌心的熱度從腹部散到四肢百骸。許山嵐舒服地發出一聲噫嘆,心境平穩下來,漸漸進入夢鄉。

這一覺睡得極為酣暢,什麼夢都沒做,睜開眼時甚至忘了自己在什麼地方。許山嵐眨眨眼,剛剛看清頭頂上的天花板,就聽見一旁傳來大師兄的聲音:「起來吧,到時間了。」

啊,比賽!許山嵐一骨碌爬起來,差點把叢展軼推下床去。他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扒扒頭髮。叢展軼眼睛裡藏著血絲,明顯後半宿就沒睡好覺,一把拉起許山嵐,照著他屁股打一記,命令道:「快去洗漱!」

37.認輸(4)

武術套路不像散打,觀看比賽的人沒有那麼多,但也不算少,黑壓壓的人頭攢動。許山嵐從一走進訓練館,心臟就不受控制地一直砰砰直跳,手心裡全是冷汗。叢林跟在他身邊,卻和叢展軼不曾交談一句,只是告訴許山嵐一些必要的注意事項。殷逸不知為什麼沒有來。

許山嵐抽籤時,抽的是第十四個,位置稍微靠後一些。這樣優勢是可以在前面比賽的運動員中汲取經驗,查找不足,提醒自己;缺點是等待的時間太長了,其實是一種折磨。

左邊不遠處就是嚴紅軍和他的弟子們,叢林的目光跟嚴紅軍的一觸即分,像兩顆射向對方的子彈。葉傾羽神色清冷,似乎也有些緊張,瞅到許山嵐時,唇邊泛起一抹微笑。許山嵐抿唇也笑了一下,扒扒頭髮。叢展軼遞過水來,低聲道:「深呼吸,盡力比,心態放鬆。」

許山嵐點點頭,慢慢喘了幾口長氣,好像安定了不少。

運動員們一個一個地上場了,顧海平百無聊賴,出去上廁所。他剛走出門口就聽見有人叫他:「顧先生。」

第二次有人這麼稱呼他,顧海平倒習慣了許多,只是不厭其煩,他回過頭望著面前的人:三十歲左右,高大的身材,一身深灰色的運動裝,白色運動鞋,眉宇俊朗,只是神情帶著點玩世不恭的意味。奇怪的是顧海平第一眼看過去覺得這人好像在哪裡見過,一時間卻想不起來。他問:「有事麼?」

那人笑了一下,露出潔白的牙齒:「我想昨天我們公司的經理應該已經和你談過了,我姓宗。」他沒有遞過名片來,顧海平下意識地猜到,這位可能就是那個陳經理提到的副總。他皺皺眉頭:「對不起,我想我說得挺明白了吧,我對當什麼明星沒有興趣。」

那人雙手插在褲袋裡,很隨便的樣子:「顧先生這樣好的身手,這樣好的樣貌……」說著,他上下打量顧海平一番,輕輕笑道,「不去拍電影真的太可惜了。」

也不知為什麼,顧海平從骨子裡討厭這人看向他的目光,太過輕浮、太過漫不經心、太過……總之他覺得一個大的演藝公司的副總,絕對不應該是這副模樣。顧海平本來就沒有這種意向,這下更不願意了,他也不多說,只轉身往洗手間走,伸手遙遙擺了擺,表示拒絕。

誰知那人竟然欺身上前,口中道:「我希望顧先生能仔細考慮考慮。」他的速度極快,剛開口時尚在數步之外,幾個字以後話語已響在耳邊。顧海平微微一驚,習武的人生性警惕,對突然靠近的人極為排斥。他後背對著那人,立即身子旁側,出臂橫擋。那人果然突襲,出招極為怪異,碎步搶上,指尖直衝顧海平腰際。

顧海平輕呼一聲:「寸勁拳!」寸勁拳是詠春拳的絕技,關鍵在於短、快、狠、力貫一處。顧海平扭腰後撤,後退一步。那人指尖在他的腰畔輕劃一下,引起一陣火辣辣的痛感。顧海平雙眉一軒,踢腿前踢,一招「魁星踢斗」直奔對方胸口。他自幼習武,長拳招數信手拈來,這一招大開大闔、聲勢逼人。誰知那人不退反而提步前趨,出拳力道剛勁迅猛,毫不留情。

顧海平深吸一口氣,腹部極縮,堪堪避過一拳,一個旋空飛腳逼退敵手,身子在空中飛轉,落地時提膝獨立。沉聲喝道:「截拳道!你想幹什麼?!」

截拳道本就從詠春拳演化而來,難怪剛開始顧海平會認錯。

那人見顧海平全身戒備,只一笑,雙手隨意插回褲袋裡:「原來傳統武術也並非沒有可取之處嘛。」他說得云淡風輕,好像剛才那場小小的打鬥根本沒發生過一樣。

顧海平緩緩放下腿,警惕地盯著那人,刺道:「世上可不止一個李小龍。武術之道在於精鑽,任何派別都有其優勢,關鍵是練武的人。」

那人眼中閃過一抹激賞,唇邊依舊噙著笑,慢慢地道:「好,我只是希望你能再考慮考慮,別浪費了這麼俊的身手。」

「多謝讚賞。」顧海平不再理會,負手背後信步前行,經過那人身邊時突然出拳,直奔那人面門。這一下猝不及防,勢若奔雷,銳不可當。那人驀然收了散漫的神色,揮掌抵擋。哪知顧海平這一招竟是虛的,左腿上撩,陰損地踢向那人胯下。那人微皺眉頭,側身躲開,終究慢了半步,足風在膝下掠過,引得小腿一陣發麻。

顧海平一招得手,飛快後掠,以防那人反擊。回頭挑釁地一揚眉,雙眸閃著得意的光:「扯平了。」足不停步,奔出門口。

那人訝然失笑,抬起右手,指尖還殘留著觸摸過肌膚的感覺。他輕撚指肚,意味深長地想:腰挺細啊。

顧海平回到賽場,很快就要輪到許山嵐出場了。他正在邊上做熱身活動,做一些伸拉的動作。叢林神情嚴肅,儘量詳盡地對他進行最後的賽前指導。

只聽主持人刻板的聲音響起:「0013號選手得分9.4分。」觀眾報以熱烈的掌聲。許山嵐緩慢悠長地深深吸了一口氣,聽得主持人又繼續道,「下一個出場的選手是:0023號,市XX武校許山嵐。」

許山嵐耳朵裡嗡嗡的,周身血液全湧到頭頂。他沒有立刻上場,而是在場邊凝立了一秒鐘,這是叢展軼教給他的方法。別小瞧這短短的一秒,它能讓你整個人平靜下來,不至於過於倉促緊張。

許山嵐身著一襲深紅色對襟套服,白色滾邊,腰扎乳白色緞帶。這是師叔殷逸特地請人為他量身定做的,襯著白皙的肌膚,烏黑的短髮,極為搶眼。這種表演性質的比賽,外形穿著多多少少都會影響裁判的分數,誰都不敢大意。

許山嵐緩步走到賽場中央,周圍的一切全聽不到,一片寧靜。提氣、起手。等到真的表演起來,那種恐慌感反倒沒有了。許山嵐的雙唇緊緊抿著,一招一式認認真真。騰空飛腳「啪」地一聲,乾淨利落清脆響亮。他的自選動作是旋風腳加馬步,這時多年刻苦訓練的結果才真正凸顯出來,叢林父子的心血沒白費。許山嵐落地馬步扎得極穩,凝若磐石,紋絲不動,近乎完美,觀眾席上掌聲如潮。

短短三分鐘的比賽轉眼之間就結束了,許山嵐立定、抱拳,向裁判員行禮,他這時胸口一顆大石頭才徹底放下來,自己也知道發揮得極好,興奮地跑到場邊,還沒到叢展軼身前就抿嘴笑起來。叢展軼點點頭,在胸前豎起大拇指。兩個人簡單交談幾句,靜靜地等著裁判員打分。

顧海平走過來,站在叢林身後,幾個人齊齊望向評分牌,那裡就要宣佈最終結果。

過了幾分鐘,對許山嵐來說像過了幾年,終於傳來主持人平板的聲音:「去掉一個最高分9.8分,去掉一個最低分9.5分,第0023號選手最後得分:9.76分。」

顧海平拳掌在空中相擊,喝道:「太好了!」這個分數真的不算低,場上觀眾再一次予以熱烈的掌聲。許山嵐緊緊抱住叢展軼,激動得小臉發紅。叢林欣慰地連連點頭,在叢展軼棄賽之後第一次露出笑容。

許山嵐披上外套,穩穩心神,安安靜靜地坐到大師兄身邊。周圍的人向他投來羨慕的目光,如果不出意外,基本上冠軍已然到手了。可比賽之所以是比賽,就是它極有可能出現意外,沒到最後關頭,你永遠不知道結局究竟會是什麼。

正當幾個人都為許山嵐感到高興的時候,葉傾羽出場了。他穿的是一身墨色武術套服,腰勒白色緞帶,黑白分明得猶如他的眼睛。這個少年氣度冷然,絲毫沒有其他參賽運動員那般侷促慌張,一舉一動沉穩得都讓別人直替他著急。

然後,他出手了。

客觀來說,葉傾羽的套路編排和許山嵐不相上下,包括那個自選動作,難度係數一般無二。但他剛一出拳,叢展軼就不由自主皺起眉頭。那是一種感覺,一種看得出來但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感覺,如果非要形容的話,那就是許山嵐已經畫了非常精緻的一幅風景油畫,無可挑剔;但葉傾羽直接讓你看到了那處鮮活亮麗的風景。

起承轉合、快慢緩急無不恰到好處,出拳力度十足,呼呼帶風。葉傾羽眼角眉梢甚至帶上一抹肅殺,絕對的大家風範。叢展軼和許山嵐對視一眼,許山嵐抿抿唇,聳聳肩膀,叢展軼摸摸他的頭。

用不著再看裁判員打分,場內場外所有行家都看得出來,冠軍非這個少年莫屬。

果然,裁判員打出了9.8分的好成績,有一個甚至給出十分。最後葉傾羽的得分是9.82,僅僅以0.06分的微弱差距,壓倒許山嵐,成為這屆青少年組長拳比賽的冠軍。

葉傾羽的隊友歡呼起來,嚴紅軍樂得合不攏嘴,狠狠地摟住自己的得意弟子,弄得葉傾羽還有點不好意思。叢林出乎意料地沒有對其鄙夷,反而用力一拍許山嵐的肩膀,沉聲道:「沒關係,嵐子,咱們下次肯定能拿冠軍。」

許山嵐倒不在乎這些,他真心覺得葉傾羽比他厲害很多。葉傾羽轉過頭來,兩個少年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一個清冽如泉,一個柔亮似水,對視而笑。

38.投奔

殷逸一手提著噴壺,一手閒適地整理著美人蕉寬大的葉片。幾個嫩黃的花骨朵婷婷地鑽了出來,略顯羞澀地靜立著。

「師叔。」叢展軼輕喚一聲,等了一會,見殷逸沒有什麼反應,又繼續說道,「嵐子昨天得了個亞軍,冠軍是嚴紅軍那個叫葉傾羽的弟子。」

「我知道了。」殷逸沒有看叢展軼,只是輕輕地給美人蕉噴水。細密的水珠閃著瑣碎的光,葉片愈發顯得肥厚而鮮亮,他慢慢地道,「那個孩子水平的確不低,嵐子都被你給慣壞了,下不得苦功,當然比不上人家。」

「第二名也很不錯。」叢展軼淡淡地說。

殷逸瞥過去一眼,面上似笑非笑:「反正比你臨陣脫逃要強得多。」

叢展軼默默無言。殷逸放下噴壺,拿起一旁的毛巾邊擦手邊說:「你是不是覺得,當初是我讓你放棄的,如今再來說你,有點不公平。」

「師叔說過,這世上本來就沒有公平。」叢展軼面無表情,語氣平靜,但殷逸還是從裡面聽出幾分怨懟。他一笑,坐到籐椅上,端起茶杯來,杯蓋微傾,掠去上面浮沫,啜飲一口。殷逸自幼出身尊貴,只有在文革時才真正受過幾年苦,年歲大了,往年的習慣卻仍改變不了。生平遇見的人中,叢展軼只見師叔喝起這種蓋碗茶來能算得上自然流暢,其他人,包括電影電視裡的那些「天潢貴胄」,無不縮脖端肩,姿勢極為彆扭。

殷逸半眯著眼睛細品著茶香,好半天才說道:「你嘴上這麼說,其實心裡還是不情願。否則又何必在賽場上,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那種毫無退路的舉動來?輸就是輸,贏就是贏,即使是早已認輸,那也得輸得漂亮,輸得理所當然,輸得別人都看不出問題來。可你呢?你那麼做是要給誰看?」殷逸盯住叢展軼,後者被他灼然的目光看得通透,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氣,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殷逸慢慢地道:「你有委屈,有憤恨,有難過,說白了你仍然不甘心,即使那件事不得不去做。展軼,我告訴你,路是自己選的,一旦選定就要堅定不移地走下去。既然要做,就要做徹底,把你心裡那些不甘那些委屈通通拋到一邊去。沒有人會在意那些,你自己更不要去在意。不要讓別人輕易看出你的真正想法,那樣你才真是輸了。」

叢展軼不得不承認,殷逸說得一點都沒錯,他低聲應道:「是,師叔。」

殷逸放下茶杯:「這次來還有什麼事,一起說了吧。」

叢展軼猶豫了一下,這種遲疑在他身上很少見,似乎要下一個非常重要的決定。他沉吟片刻,才一字一字地道:「師叔,我想跟著你。」

這句話讓殷逸愣住了,他萬萬想不到叢展軼會有這種想法,可仔細一轉念,好像又理所當然。叢展軼和他父親的不和早已不是一天兩天,叢林的剛強正直在叢展軼身上一點都找不到,他們唯一相像的地方就是固執,和一旦下定決心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倔強。

殷逸沒有問為什麼,他斜睨著叢展軼:「你想好了?」

叢展軼點點頭。

殷逸仰頭思忖了一會,神色變幻不定,好半天忽然一笑,說:「那好吧,如果這是你的決定。」

「還有,師叔。」叢展軼緊接著又補充一句,「我想把嵐子也帶過來。」

殷逸和叢展軼說話的時候,許山嵐正站在操場中央,接受一眾武校學生的崇拜和敬佩。旁邊傳來二師兄顧海平極為自豪的說話聲:「同學們,這位就是我要給大家介紹的,本屆省武術比賽少年組亞軍得主,許山嵐,大家鼓掌歡迎!」

一片掌聲響起。許山嵐勉強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無奈地看向顧海平,心說:哥算我求你了行不?別這麼玩了,我受不了。許山嵐覺得現在他就是一耍雜技的猴子,供人觀瞻,還不許不耐煩。

冷不防小腿後面被人輕踢了一腳,顧海平壓低聲音說:「來吧,講幾句吧。」

「二師兄,我想睡覺……」許山嵐真受不了,他最討厭被這麼多人看著,壓力太大,比賽也就算了,現實生活就別這樣了唄。

顧海平恰恰相反,他好像特別享受被人注視的感覺,雙手一分止住學生們熱情的掌聲,朗聲道:「現在,就請許山嵐為大家演示一套長拳,給大家做示範,鼓掌歡迎!」

嘩嘩嘩又是掌聲,許山嵐覺得他一聽到這種動靜就腦袋疼,師兄有命不敢違抗,只好走到場地中央舉手抱拳。像模像樣地打了一套長拳,又被顧海平按著做了好幾個動作的示範演練,這才算完事。

等學生們散開了,許山嵐毫不客氣地攬住顧海平的脖子,有氣無力地說:「二師兄,下回這事你別找我,你找大師兄就行,啊。」

「別跟我提他,孬種!」一提叢展軼顧海平就生氣,「臨陣脫逃,窩囊廢!」

「哎,不許你這麼說哥。」許山嵐不樂意了,鬆開手,「他有他的苦衷,你知道什麼?」

「我不知道你知道?切,小孩子家家的,練武的人就掙這口氣,師父教你的都忘啦?」

「我可不是師父教的,我是哥教的,哥做的事當然對,有什麼不對?」

「對對對,你哥都對,行了吧?反正我瞧不起他。知道為什麼師父只讓咱倆來,沒讓他來嗎?還弄不清楚呢?師父說了,比賽輸是能力問題,自己認輸是人品問題,他來了,還不得讓學生們轟出去啊。」

許山嵐一擰眉毛,剛要反駁,身後響起一個弱弱的聲音:「對……對不起,顧老師。」兩人一起回頭,見一個女學員臉色紅紅地遞過來一盒巧克力,「顧老師,能幫我把這個交給叢老師嗎?」她眨眨眼,還特地強調一句,「是叢展軼叢老師,不是叢校長。」

「啊……啊?」顧海平難以置信地接過那盒巧克力,好像接過了一袋子泛著惡臭的垃圾,「給叢展軼?」

「對呀對呀。」女學員眼睛放光,「他那套太極拳太漂亮了,簡直了!」「可不嘛。」又一個女孩子湊過來,「而且他好酷啊,長得好像劉德華。」

「才不是,明明像黎明。」「拉倒吧,黎明哪有這麼酷。」「像李連杰啦,但是個子更高。」「像甄子丹……」「甄子丹?誰啊?」

「總之身手好俊。」「尤其那個騰空擺蓮540,我靠,太帥了!」男孩子也來湊熱鬧,「顧老師他能來教我們不?」

許山嵐抿嘴偷笑,得意地瞧著顧海平。顧海平臉色一會青一會白,惱羞成怒:「去去去,都一邊去,教什麼教?我教不行嗎?我還是亞軍呢!」

學生們見勢不妙,吐吐舌頭紛紛跑開。一個女生回頭笑嘻嘻地嚷道:「顧老師你也很帥,你像張國榮。哈哈,哈哈。」

顧海平哭笑不得,把那盒巧克力往許山嵐懷裡一塞,嫌惡地道:「你去給他,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許山嵐小大人似的嘆息一聲,拍拍股海平的肩膀:「我明白了二師兄,吃醋了就直說嘛,本來哥也比你厲害,還長得比你俊……」話還沒說完,被顧海平一腳踢了出去。

許山嵐興高采烈地拿著那盒巧克力往家跑,順便扯開包裝,發現盒子裡面居然還藏著一封粉紅色的信。他截取叢展軼的情書都成了習慣,看也不看隨手扔到垃圾箱裡,沒心沒肺地挖出一顆酒心巧克力。嗯,是挺好吃。

許山嵐回到家裡,一邊跑上樓一邊嚷嚷:「哥,哥,有好吃的。」他一推門,一下子愣住了,叢展軼坐在床邊,地上放著兩大袋子行李。

「哥你要出遠門麼?」許山嵐詫異地問。

「不。」叢展軼站起來,「嵐子,我想去師叔那裡,不在師父這邊住了。可能……可能很久以後也不會回來,你跟我去嗎?」

許山嵐懵懂地望著大師兄幽深的眼睛,他還沒弄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但聽到叢展軼問起,還是下意識地點點頭:「嗯。」

叢展軼一指地上的包:「我一個你一個,東西都收拾好了,等師父回來說一聲咱們就走。」

許山嵐撓撓頭,後知後覺地問:「師父……會不會生氣呀。」

叢展軼沉默片刻,說:「會吧。」

「哦。」許山嵐又想了想,「那我們還會經常回來看看師父和二師兄吧。」

「也許吧。」叢展軼苦笑了一下,「如果他們沒有太過生氣的話。」

「哦。」許山嵐沒有再問。最近家裡這些事他都看在眼裡,許山嵐不愛說話,但不表示他不敏銳。他知道師父和二師兄都對大師兄既失望又憤怒,他們之間已經很多天沒有交談過了。一起吃飯的時候,氣氛尷尬壓抑得讓人一點食慾都沒有。看樣子哥是一定要走的,他走自己當然就得跟著走。反正都住在一個城市裡,來來回回不過一個小時的路程,又不算太遠。

許山嵐心安理得地坐到床邊,一邊往嘴裡塞巧克力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藍精靈的錄像帶帶了嗎?」

「帶了。」

「我的枕頭呢?」

「拿了。」

「還有我的兔子牙刷、小人書、影集、軍旗……對了,還有變形金剛。」

「……都拿了。」

許山嵐放心了,挖出一塊酒芯糖:「哥你嘗嘗。」

叢展軼搖搖頭。

這時聽到院子裡汽車喇叭響,叢林回來了。叢展軼料到跟父親一定會大鬧一場,他不願意許山嵐見到那些,便說:「嵐子你在這裡等著,我一會就回來。」

許山嵐乖乖地坐著,一盒巧克力快吃掉三分之二,忽聽樓下傳來叢林狂怒的吼叫聲:「滾!快點給我滾!永遠也別再回來!」

許山嵐嚇了一跳,驚慌地站起身,在屋子裡轉了兩轉,不知該下樓還是繼續等著。緊接著「嘩啦」一聲響,是瓷器摔落在地面上的聲音。許山嵐再也等不了了,他快步走到門口,心中一轉念又走回來,吃力地拎起兩大包行李,一步一步挨下樓。

叢林眼中噴著憤怒的火焰,看樣子要把面前的叢展軼一口一口活吞了。相比之下叢展軼冷靜得多,只是臉色十分蒼白,面容嚴峻得如同刀刻一般。

許山嵐不敢靠前,站在最後一級台階上,但叢林還是聽到了動靜,一回頭,瞧見最小的弟子,和那兩大包行李。他就像被人迎面閃了一個耳光,驀地定住了,眼中的怒火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無盡的哀傷:「原來……原來東西都準備好了……」叢林急促地喘息幾聲,像在竭力壓制著什麼,咬著牙冷笑道,「好,真是我的好兒子。我又老又窮,哪裡比得上你二師叔,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他猛地一抬頭,看向門口,高聲道,「海平,也就你能陪著我啦,也就是你……」

叢展軼和許山嵐這才看到早已在門前的顧海平,他呆呆地站著,像個木偶。

許山嵐頭一回見到師父這樣難過,即使是叢展軼棄權時,也不曾這樣。許山嵐放下行李,輕輕走過去,小心翼翼地說:「師父……師父你別傷心了,我……我和哥還會回來的。」

「別回來!」叢林手臂用力一揮,險些打到許山嵐的臉。叢展軼上前一把把驚慌失措的許山嵐拉開,偌大的客廳裡只聽到叢林狂躁的呼喝,「走,你們都走!出了這個門,就永遠別回來!」

叢展軼跪在地上,向自己的父親磕了三個頭,低聲說:「師父,您多保重。」一手提起行李,一手緊緊拉住許山嵐,頭也不回地衝出門口。

叢林渾身的力氣像突然被人抽走了,頹然坐倒在椅子上,抬起雙手,把臉深深地埋在手掌中。

叢展軼早就叫了一輛出租車等在外面,打開後備箱把行李扔進去。顧海平幾步衝上來,按住他的手,眼裡的光像火一樣亮:「你這是什麼意思?你要走?你要離開師父,離開我們?!」

「我去師叔那裡。」叢展軼讓許山嵐先進車裡,回頭對顧海平說,「好好照顧師父。」

「為什麼要我好好照顧?!那也是你的師父!」顧海平氣得臉都扭曲了,「你扔下這麼大個攤子然後自己一走了之?叢展軼你是不是人啊?你有沒有替師父想過,有沒有替我想過……」

「如果不是因為替你們想——」叢展軼生硬地打斷他的話,「我早就走了,難道你不知道麼?」說完,也不再等顧海平有所回應,直接上了車,跟司機說,「開車吧。」

出租車吐出白煙,駛出十來米。顧海平突然撿起一塊石頭,砸向出租車的後玻璃。他盛怒之下,這一砸竟然失了准頭,「砰」地打在車尾上,把許山嵐嚇了一跳。他轉過身來扒著座位,遙遙望向外面。顧海平失魂落魄的身影木立在那裡,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終於消失不見。

從許山嵐內心來說,溫潤如玉的師叔殷逸,當然要比嚴厲刻板的師父叢林和氣很多,更何況身邊還有大師兄。因此他第一次踏入殷家的家門,一點違和感都沒有。

殷逸嘴上埋怨大家對許山嵐太過寵溺,其實對這個小師侄還是很愛護的,摸摸嵐子的頭,聲明一下:「別以為到我這裡能偷懶,不好好練功我也會打你屁股的。」只不過這話說得平平淡淡,沒有絲毫威懾力。許山嵐抿嘴笑,權當沒聽見。

殷逸轉向叢展軼:「房間都給你們收拾好了,你住左邊第二間,嵐子住你隔壁。」

「啊?」還沒等叢展軼開口,許山嵐眨眨眼,認真地強調,「師叔,我一直都是跟哥睡在一起的。」

「我知道。」殷逸沉了臉,「但以後絕對不行。嵐子你都上初中了,總跟你哥黏著算怎麼回事?他以後娶媳婦了你也跟他睡一張床上?!」他心裡有事,對這種情形決不能容忍。

許山嵐這才發現師叔板了面孔也是挺嚇人的,不過肚子裡還要腹誹:「這不是還沒結婚嘛。」可一想到叢展軼終究會跟某個女人結婚,又覺得格外刺心。

「行了。」殷逸不理會許山嵐的小心思,吩咐道,「你們也累了,都去歇息吧,明早起來練功。」

「怎麼這樣啊。」許山嵐望著殷逸的背影,拌個鬼臉——跟叢林他是絕對不敢的——回頭無辜地看向叢展軼,「哥,怎麼辦?」

「先聽師叔的。」叢展軼道,「過一段時間再說。」

「那好吧。」許山嵐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磨磨蹭蹭心不甘情不願地去他自己的房間睡。那時,他當然不會想到,所謂的「過一段時間」竟會是很多年。

——成長篇•完——

曖昧篇

39.三年後

「注意籃板,籃板!哎呀——」隨著一聲沮喪的長嘆,對方的籃球應聲入網,旁邊好事的女孩子扯著嗓門嚷嚷:「51比40,高一二高一二快輸掉!高一二高一二快輸掉!」王鶴下意識地一偏頭,趙倩溫溫柔柔地站在幾個女孩子中間,望著剛剛進球的郭闖微笑。

王鶴掀起衣襟擦一把汗,拍了兩下巴掌,叫道:「不用急不用急,注意傳球,傳球!」話音還沒落,郭闖胳膊長伸,一把將籃球拍掉,搶斷成功。王鶴低聲咒罵一句:「我靠,搞什麼!」迅速組織回防,對方左突右支,瞧準機會帶球上籃,「砰」地籃球碰到籃板上,在籃筐邊沿劃了一道弧線,很不情願地進了。

「53比40。」高一一班的女生尖叫聲響成一片,把教學樓的玻璃都快震掉了。王鶴狠狠扒了一把頭髮,都沒敢去瞅趙倩的神色。

坐在台階上觀戰的羅亞男不屑地一撇嘴:「至於嗎?也不是什麼正式比賽。」

「哎呀你不懂啦。」旁邊的女生雙目放光,盯著場內來來回回的男生們,眼睛眨都不眨,「因為有帥哥嘛。瞧,郭哥哥又進球了!郭哥哥郭哥哥!」女生興奮得差點跳起來,用力拍打著羅亞男的肩膀,「快看哪多帥多帥,《灌籃高手》裡的櫻木啊!」

羅亞男拚命後躲,一臉莫名其妙的神情。

「休息,休息一會。」王鶴做出個暫停的手勢,到羅亞男這邊拎起一瓶礦泉水,一口氣喝下大半瓶,呼哧帶喘的說,「完了,沒準要輸。」他跟羅亞男說話,眼光卻不由自主往趙倩那邊飄。趙倩穿著一身白色的連衣裙,長發飄飄,忽然向他這邊望過來。王鶴心中碰碰亂跳,剩下半瓶子礦泉水全澆到了腦袋上,還甩了甩頭髮。他從電影裡看過慢鏡頭,這樣特有男人魅力。誰知趙倩只是無意中掃過來而已,根本沒看見,扭頭跟身邊的同學說話去了。

羅亞男看在眼裡,噗嗤笑道:「沒事。你不是赤木嘛,發揮你隊長的威力呀。」

王鶴怏怏地把空瓶子扔到垃圾桶裡,擺了擺手,也不知是說自己不行還是同學不行。忽然像想起什麼來了似的,猛地一抬頭,氣運丹田大吼一聲:「許山嵐,你快給我下來!」

這一聲震得羅亞男耳朵嗡嗡直響,連忙閃到一邊。王鶴仰頭望著二樓高一二班的窗口,兩隻手放到嘴邊成喇叭狀,連聲喊道:「許山嵐,許子!快點給我下來!」

「你別喊了,他睡覺呢,聽不見。」羅亞男勸他。

「不行,咱班都要輸了。」王鶴態度極為堅決,不屈不撓地繼續嚷嚷,「許山嵐,許山嵐!」

從二樓窗口探出一個人來,懶洋洋地打個呵欠,半眯著眼睛問道:幹什麼啊?」

「嵐子!」王鶴見了他跟見了救星似的,就差撲上去親一口了,「嵐子你快下來唄,咱們班要輸了。」

「輸就輸唄。」許山嵐一點也不在乎,「別影響我睡覺。」

「睡睡睡就知道睡,你身上都要發霉了你!」王鶴氣得雙手叉腰,「快點!是兄弟不?」

「嗯——」許山嵐慢悠悠地支起胳膊撐住腦袋,另一隻手伸出食指向王鶴勾了勾,「來,叫個好的我聽聽。」

「去你的!」王鶴笑罵,眼角餘光瞥見趙倩甩甩頭髮,似乎要走,心中一急,不管不顧地放開喉嚨叫道:「師叔——」

周圍同學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哄笑,連趙倩都忍俊不禁。王鶴看在眼裡,竟有幾分得意,索性叫道:「師叔,您老人家快下來吧!」

許山嵐抿嘴一笑,把窗子開到最大,雙手分開按住兩邊,提氣曲腿,「唰」地就這麼從二樓跳了下來,女生們尖叫連連,又驚又喜。

許山嵐脫下外衣,遞給羅亞男,對王鶴一頜首:「來吧。」

「我靠。」王鶴一拍他肩膀,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道,「我說你小子能不能不搶我風頭啊,趙倩在那兒呢,是兄弟不?」

許山嵐斜睨著他:「不是。」

「對對對,不是不是,是我師叔,行不?」王鶴笑著杵了他肩膀一拳。

「許山嵐,許山嵐上場了!」女生們毫無立場地馬上調轉注意力。也難怪,像許山嵐這樣的「怪才」實在太有名,即使是剛在高中讀了半年書,風頭早已傳遍校園。甚至數年之後,其光榮事蹟還為人津津樂道。

第一就是太能睡,無論你上的是英語還是數學,無論老師是老頭還是美女,一律趴在桌子上,頭都不會抬一下,你就是講出龍叫喚來,我該聽不著就是聽不著——上課就睡覺,下課就活躍,這句話絕對是許山嵐同學在校園內的真實寫照;第二就是真能打,武術世家武術亞軍都是聽說,基本上見過的沒幾個,同學們是經過實踐而出的真知——他們親眼見到許山嵐動手。那時候才開學不到兩個月,兩個混子趁著體活課混進來找人還錢,拉拉扯扯當中碰到了許山嵐的桌子。睡神一句廢話沒有,起來一人一腳直接踹趴下,擺正桌子繼續睡。等老師聞訊趕過來的時候,那兩人一瘸一拐地早跑了;第三,所有體育項目全能。首次參加學校運動會,3000米第一400米第一100米第一跳高第一(還是標準背越式)跳遠第一,打破多項學校記錄。人家跑完長跑累得跟狗似的,他跑完跟沒事人似的,比完這項比那項,滿場飛,特別引人注目。沒辦法,他穿了一身乳白色的運動服,放哪兒都顯眼。

其實學生每人最多只能報三項,他一口氣報那麼多,別的班級都有意見。許山嵐抿嘴一笑,說:「沒事,可以不算成績,我就是玩玩。」這話傳到女生耳朵裡,一時奉為經典:這次考試沒考好,沒事,可以不算,我就是玩玩……這次失戀了,沒事,可以不算,我就是玩玩……

總之,許山嵐一出場,別人全都靠邊站,不管高一一班的還是高一二班的,哪怕三班四班五班六班的,冒出頭來全是為了許山嵐——好吧,有點誇張,不過百分之六十是為了他,當然都是女生。

所以王鶴輕易不願意讓許山嵐出來打球,但不出來贏不了啊,勉為其難吧。兩人配合那是多年培養出來的默契,別看王鶴以前很胖,現在鍛鍊得還挺「苗條」,跟著練了兩年武術,身手也靈活。許山嵐一上場,連連進了幾個球,這邊士氣一振,迎頭趕上,比分漸漸拉近,眼瞅著就要轉敗為勝。

王鶴對許山嵐偷偷比量個手勢,許山嵐會意地笑笑,從場上退下來,換了別的同學上去,惹得周圍女孩子發出一聲失望的嘆息。

許山嵐走到羅亞男這邊,把衣服披上,拿起礦泉水喝一口,看王鶴在場上大顯身手,時不時還面對趙倩裝作無意識地擺個造型,惹得許山嵐忍不住噴笑。夕陽的餘光映過來,好像給他打了一層金粉,朦朦朧朧而又閃閃亮亮。汗珠從白皙的肌膚上滾落,隱沒到寬大的背心裡。

羅亞男看得住了神。從某一種方面來講,許山嵐長得未免太過秀氣,眉毛不夠粗,膚色不夠黑,鼻子也不夠高挺。但他從骨子裡透出一種練武的人特有的挺拔,一種柔韌的力度,一種那些未經過風雨的男孩子絕對不具備的灑脫。他的眼神明亮而柔和,總是散散漫漫的,敏銳的時候卻像能一下子望到你心裡。

許山嵐感覺到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偏頭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羅亞男略顯慌張地轉回頭,掩飾地用小手指勾一抹鬢邊的頭髮。這種嫵媚的動作在她假小子一樣的行為當中簡直可以稱得上是一種反常,不過許山嵐卻沒太在意,只瞅了一眼目光便轉到籃球場上,輕輕一笑道:「贏了!」

王鶴抱著籃球,雄糾糾地走回來,跟凱旋的將軍似的,一擺手:「怎麼樣?帥吧?亞男你想玩不?我陪你玩會?」

羅亞男不無豔羨地瞧著籃球,她性子豪放粗獷,跟個男孩子似的,王鶴和許山嵐都沒把她當嬌滴滴的女生看。剛要答應,趙倩卻走過來,低聲跟王鶴說了幾句什麼。王鶴連連點頭,隨即向許山嵐這邊晱晱眼,屁顛屁顛地跟著趙倩走了。

「什麼玩意,重色輕友的傢伙!」羅亞男氣哼哼地一把搶過許山嵐手裡喝了一半的礦泉水,咕嘟咕嘟灌下好幾口。

許山嵐打個呵欠:「走吧,回屋睡覺。」

轉眼之間,三年過去了。說實話,許山嵐自己都覺得,在殷逸家中的這三年,是他度過的最快樂的日子。

首先師叔家的房子就很大,院子也很大,外加一個保姆一個廚師一個司機,生活水平比原來強多了。最重要的是,叢林太過嚴厲而強制,許山嵐在師父面前總是戰戰兢兢的,生怕有一點差錯,然後挨打挨罰。在殷逸這邊可不一樣,師叔本來脾氣就好,也不太管教許山嵐,大部分都交給叢展軼。師兄當然也打也罵,但要比師父輕很多,偶爾許山嵐乍著膽子還有可能反抗一下,一小下。他心裡明白著呢,他哥才捨不得打他太狠,自從那次把他打昏之後,叢展軼在這方面極為克制,除非許山嵐太不像話。

當然也有不好,就是叢展軼越來越忙,他要跟殷逸學這個學那個,天天很晚才回家,許山嵐常常見不到他的人影。

許山嵐跑步回家,保姆陳姨把飯菜都擺好了,殷逸去美國度假還沒回來,只有許山嵐一個人吃晚飯。他下午運動量大,早就餓壞了,狼吞虎嚥把一桌子飯菜吃了個七七八八。他總這麼吃也不見胖,心疼得陳姨跟別人絮絮叨叨:「練武可苦了,可別練武啊。」

別看許山嵐學習不怎麼地,作業是要按時完成的,這也是叢展軼對他學業的唯一要求。在叢展軼看來,學好學不好是興趣問題,能不能完成任務卻是態度問題。許山嵐當然不會做作業,但他會抄,全班二十七個女生,有二十七個肯把作業毫不吝惜地借給他,外加一個叫王鶴的男生。但他不信任王鶴,那小子跟他差不多,他考倒第三王鶴倒第四,半斤對八兩。他也不願意向別的女生借,她們扭扭捏捏一說話就臉紅他實在受不了——許山嵐覺得自己根本無法跟女孩子打交道。許山嵐就向羅亞男借。羅亞男學習成績不用說,全年組也能排上前十名,最方便的是,她就坐在他旁邊,是「同桌的你」。

抄作業也是一項浩大的工程,別以為抄就容易,尤其是英語。許山嵐能把所有單詞連在一起,根本看不出個數來,字母和字母擠擠壓壓,活像一排排亂蹦跶的小蝌蚪。

許山嵐把最後一隻小蝌蚪放養,這才松口氣。還有兩科沒寫完,他決定明天早自習再奮鬥,剩下的時間,看電視去也。

叢展軼回到家,已經十一點多了。屋子裡一片靜謐,只剩下門廳的小燈還給他留著。他扯下領帶,把自己陷在寬大舒適的沙發裡,疲憊地揉揉眉心。

這三年叢展軼過得很充實,他近乎瘋狂地學習一切知識和技能,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其旺盛的精力,連殷逸也暗自詫異。

但也很累,只不過他不肯在別人面前表現出來而已。回到家裡完全放鬆下來,多一步都不願意走,想歇一歇再上樓洗澡睡覺。

有人從樓梯上慢慢走下來,腳步輕得像夜裡的貓,一點動靜也聽不到,但叢展軼能感覺到。他不用抬頭看也知道是許山嵐,低聲問道:「怎麼還沒睡?」

許山嵐穿著深藍色的睡衣睡褲,揉著眼睛,嘟囔著說:「本來是想喝口水。」

叢展軼伸手一招:「過來。」

許山嵐就等他這句話,小鹿般竄到叢展軼懷裡,任大師兄緊緊地摟著。

叢展軼閉上眼睛,把臉埋在許山嵐的後頸處,近乎貪婪地呼吸著少年特有的乾淨青澀的味道,感覺他身體的瘦削和柔韌。以前兩人睡在一張床上的時候,叢展軼從未察覺原來自己這樣渴望這個小師弟。可一旦分開,尤其是由於工作過於繁忙,接觸的時間越來越少,這才突顯這種短暫有多珍貴。

叢展軼只是喜歡這種相擁的感覺,像是空白的地方被填滿了,煩躁的心緒變得平緩。有時候叢展軼內心深處也會覺得,也許正是這種溫暖,這種充實,才讓他有了繼續奮鬥下去的目標和動力。

許山嵐偎在大師兄懷裡,他倆幾乎每天都要這樣摟一會,許山嵐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他早已習慣了大師兄的懷抱,就像習慣了每天早上要練武,每天要吃三頓飯。他從來沒想過,這種情形在其他的高中生身上是難以想像的。許山嵐只覺得這樣很舒服,哪裡舒服又說不上來,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真切地感受到這個身邊最重要的人的存在,才能給他極為安定的感覺。

兩人什麼話都沒說,靜靜地抱著,許山嵐不合時宜地打了個呵欠。叢展軼笑道:「又困了?」

「現在是半夜好不好?」許山嵐說得理直氣壯,「我還沒有睡醒。」

「那我抱你上去?」叢展軼作勢要把許山嵐托起來,嚇得許山嵐一個箭步衝了出去,叫道:「拉倒吧,太丟臉!」一步三個台階,飛快地跑回自己的房間。

叢展軼望著他彷彿身後有狼追似的逃走的背影,忍不住輕笑出聲。

40.作證

電話鈴響正是早上七點整,分秒不差,太符合叢展軼和許山嵐的作息時間,恰恰是他們剛剛吃完早飯,還沒有離桌的時候,讓人不由自主覺得對方都是成心的。

叢展軼拿起電話,那邊的聲音證實了他的猜測,是叢林。

只要和叢林有關,叢展軼一向如臨大敵一般,他下意識地繃緊了嘴角,彷彿那邊傳來極為不妙的消息,其實叢林只是簡簡單單說一句:「你師叔下飛機了,先到我這裡。」

「知道了,師父。」叢展軼和這個親生父親沒有更多的話說,道了一聲再見,放下電話,抬頭見許山嵐睜著烏溜溜的黑眼睛正望著自己。

叢展軼淡淡地重複一遍:「師叔去師父那邊了,晚上不一定能回來吃飯。」

「哦。」許山嵐聳聳肩,端起面前一杯子牛奶一飲而盡,伸出舌尖在嘴唇上舔一圈,跳起來要到樓上換衣服。叢展軼說道:「過來。」招手讓許山嵐湊到他身邊,翹起大拇指蹭掉少年唇邊殘留的奶漬:「擦擦嘴,像什麼樣子。」

許山嵐無所謂地一笑,抽出一張紙巾胡亂抹了一把,他在生活上永遠邋遢而隨意,跟叢展軼乾淨近乎潔癖的習慣完全相反。這種小事不用他這個小少爺操心,不是還有大師兄嘛。

那邊叢林起身到廚房裡去盛銀耳雪梨羹,嘗一口覺得涼得差不多了,端過來放到茶几上。殷逸散散漫漫地窩在大沙發裡,半闔著眼睛,一副似睡不睡的樣子。

「累了就進屋去歇著,躺在這裡又不舒服。」叢林嘴裡埋怨,一推殷逸,「起來吧,喝碗東西,肯定在飛機上又沒好好吃飯。」

殷逸唇邊噙著笑,慢吞吞地坐起來,拈起調羹把銀耳雪梨一口一口吃進肚裡去。叢林一邊收拾殷逸從國外帶回來的禮物一邊嘟嘟囔囔:「亂買什麼亂買,帝國主義哪有好東西?真是腐敗!」

聲音一下子頓住了,叢林眯起眼睛,盯著手裡精緻相框裡的照片,裡面一個金毛老外緊緊摟著殷逸,對著鏡頭熱情洋溢地大笑。

「這是誰?」叢林問。

「一個徒弟,在國外剛收的。」殷逸在飛機上果然餓著肚子,一口氣把雪梨羹吃個乾淨,舉著空碗問,「還有沒?」

叢林拿過去匆匆忙忙進廚房又盛一碗,匆匆忙忙又快步走回來,繼續問:「外國人?你收外國人當徒弟?」

「嗯……美國人。」殷逸略帶調侃地瞅著叢林,「美帝國主義。」

「那怎麼行!」叢林一下子跳起來,「他們懂什麼?教他們還不是白費力氣?你可真是的,收弟子什麼樣的不行,偏偏弄個老外!」

「人家心誠。」這碗殷逸吃得慢些,「守在我門前足足三天,不收下來過意不去。」

叢林不屑地從鼻子裡嗤地一聲,道:「糖衣砲彈,誰知道他們按的什麼心。」

「反正我人都回來了,再也教不了了。」殷逸頓了頓,似乎漫不經心地道,「展軼跟我提過,這次嵐子準備參加散打比賽,有葉傾羽那個孩子,嵐子奪冠的希望很渺茫,還不如轉到其他項目,興許還會有更大的發展。至於展軼……」他抬起眼睛望著叢林,叢林手底下忙活收拾碗筷,面無表情。殷逸心裡輕嘆一聲,說道,「展軼不會再參加比賽了,套路和散打都不會了。」

叢林「咚」地把碗蹾到茶几上,氣哼哼地道,「他參不參加跟我有什麼關係?用不著對我說!」

殷逸伸直了腿,又歪在大沙發上,打個呵欠:「沒關係你特地找人問參賽名單?」

「誰說的?」叢林臉上露出一絲狼狽。

「海平唄,你不就是讓他去問的麼?」

叢林擰起眉毛,惱羞成怒:「這個小混蛋,晚上我罰死他!」

「你也就會這一手。」殷逸刺了叢林一句,又道,「過兩天你過生日,讓展軼給你安排安排。」

「哎,免了!」叢林立刻擺手拒絕,「少來這一套,讓我跟他見面,除非我死了!」

叢展軼把許山嵐送到校門口,見一群學生圍著宣傳欄指指點點。羅亞男從人群裡探出頭來,對著許山嵐連連擺手。

本來叢展軼想等許山嵐一下車就立刻走的,但一瞧見那個女孩子,不知怎麼又頓住了,索性也跟著許山嵐走過去。

「嵐子。」羅亞男指著佈告欄,「你快看!」

許山嵐湊過去仔細讀一讀,原來是警察貼上去的尋找證人的啟示,他輕輕「咦」了一聲,回頭和羅亞男交換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他說:「怎麼會這樣?」

「是啊,真沒想到。」羅亞男又震驚又懊惱,還有點難過,「早知道就帶他去醫院了。」

「嗯。」許山嵐也頗為唏噓。

兩人自顧自地交談,所說的話外人聽起來毫無實際含義,但很明顯他們之間完全明白其中意思。叢展軼不禁皺起眉頭,不得不承認他十分厭惡這種感覺,好像許山嵐跟這個女孩子之間有什麼事情是他不知道的。他問道:「怎麼了?」

許山嵐見周圍人多,把叢展軼拉到一邊,先給兩人作介紹:「哥,這是羅亞男,我同學——這是我哥。」

叢展軼第一次見到羅亞男,他用一種犀利而嚴苛的目光把這個女孩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羅亞男長得並不算漂亮,衣著也很普通,頭髮短得不能再短,舉手投足一點沒有平常女孩子的溫柔靦腆,倒很像男生。所以叢展軼一開始沒把這個「假小子」當回事,嵐子在學校有他正常的交往是應該的,叢展軼只是不習慣於許山嵐跟別人比跟他還要熟稔。他又追問一句:「有事麼?」

羅亞男望著眼前身材高大神色嚴肅的男人,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她早聽許山嵐提到過自己的大師兄,卻沒想到是這麼一個人,肯定平時又嚴厲又古板。她略帶同情地瞥了一眼許山嵐,收回目光時卻發現叢展軼正緊盯著自己,不禁十分不自在,拘謹地笑笑。

「前兩天晚上放學,我跟羅亞男一起回家。」許山嵐連比帶劃地說,「結果發現路邊有人打架,就在學校不遠的地方。」

「好像,好像是幾個學生。」羅亞男補充一句。

「於是你上去『見義勇為』了?」叢展軼心裡明白,這個小師弟看上去溫溫吞吞挺老實,其實有主意著呢。尤其練武的有機會還總想試試身手,職業病,改都改不了。

許山嵐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羅亞男說道:「他們幾個人打一個,太不像話。嵐子真厲害,兩三下就把他們打跑了。」

叢展軼淡淡地道:「不打跑才有問題,說明功夫都白練了。」

羅亞男偷偷吐吐舌頭,不敢再說話。

許山嵐接著往下說:「當時我們看那個被打的好像沒什麼事,身上也沒有多少血,就是衣服破了。問他用不用去醫院,他說不用,我倆就走啦。誰知道……」他一指那個佈告欄,「那人竟然死了。」

叢展軼眉峰一挑,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那張告示,原來是警察發現了屍體,想找目擊證人。他們圖省事,就在校門口貼了一張告示。

羅亞男用詢問的目光望向許山嵐,問道:「怎麼辦?」

許山嵐轉頭對叢展軼說:「哥,我想去作證。」

叢展軼想了想,似乎也沒有不去的道理,於是道:「好,我陪你去。」他拿起手機打個電話,告訴秘書把早上的例會往後延一延,又問羅亞男,「用不用通知你的父母?」

「不用吧。」羅亞男無所謂的一甩頭,「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自己去就行了。」

沒想到這個女孩子膽子還挺大,叢展軼回身一開車門:「那上車吧。」

幾個人到了附近的派出所,兩個民警分別對許山嵐和羅亞男錄了證詞。因為當時剛剛五點鐘左右,還不算太黑,又是近距離接觸,兩個孩子把鬥毆的人容貌都看得很清楚,一一描述了下來。包括衣著,年齡,而且都清楚地記得對方為首的那個孩子顴骨上有顆黑痣。

民警們對兩個人的配合十分滿意,對叢展軼連聲道謝。許山嵐和羅亞男覺得能幫助破案,心裡還挺高興,又有些自豪。許山嵐對叢展軼說:「哥,我跟亞男走著回去就行了,反正也挺近的。」

叢展軼趕著回公司開會,也沒反對,看著兩個人拍拍打打跟鐵哥們似的越走越遠。

他們當然不會知道,那兩個民警整理完證詞之後,上交給副所長張東橋。張東橋一看之下,大吃一驚。他把證詞壓在手裡整整一個上午,在辦公室如坐針氈,最後終於下定決心呈給所長劉小良。

劉小良剛開始還沒太在意,只說:「嗯,按程序辦吧。」

「不是,劉所長,你再好好看看。」張東橋把證詞又往前遞了遞,特別指出表述兇手外貌的幾行字,「我覺得,很像……很像……」

他沒往下說,但劉小良一下子明白了,渾身血液驟然變得冰涼。他一把抓起證詞一個字一個字看清楚,但越瞧越是視線模糊,腦袋裡面嗡嗡作響,一陣陣發痛。雙手不由自主瑟瑟發抖,無論如何再也拿不動那兩頁薄薄的紙片,任它們輕飄飄落到桌面上。他伸手撐住額頭,咬著牙狠狠地嘆息一聲。

張東橋說得沒錯,那人很像劉小良的親生兒子。

劉小良腦筋轉得飛快,想起這幾天兒子反覆無常的情緒變化,想起他無緣無故連請了幾天假沒有去上學,想起他一向打架鬥毆不老實……他竭力控制著自己的心緒,連聲囑咐道:「證據還是不足,派人……派人繼續進行調查……尤其是被害者,被害者叫什麼?」

「張迪。」

「對,張迪。查查他的背景,查一查……」劉小良說了幾句話,漸漸恢復冷靜,「還有,要繼續充實完善那兩個孩子的證詞,你明白麼?」他望著張東橋,神色別有深意。

張東橋心領神會地點頭:「放心吧劉所長,我會加緊調查的。」

41.小受龔愷

夏天天黑得晚,不過絲毫不影響各種各樣光怪陸離的只能在夜色中進行的行業。說來也奇怪,幾年前社會還是一片純潔呢,還是一片肅清呢,好像也就一夜之間的功夫,小姐也有了,舞廳也有了,飯店也豪華起來了。這些當然不能說就不好,可似乎也說不上好。不過普通老百姓還是過自己的尋常小日子,騎著自行車叮鈴鈴地爬坡下坡,買菜回家做飯。

去那種地方的人,都是坐小汽車的。

叢展軼就坐著私家車去了其中一個陰暗而混亂的地方,他是被人請去的。請他的人叫金寶城,是個鋼材廠的老闆。叢展軼是他家最大的客戶,絕對得當祖宗供著。叢展軼剛跟殷逸做事的時候,想從底下做起,一步一步憑實力熬上來。但殷逸不同意,殷逸從小養尊處優,就沒幹過底層的事情。他說:跟老闆學做老闆,跟員工學做員工,他們的眼界就不一樣,做事方法更是千差萬別。你在社會上混的日子還少嗎?到我這裡來,就得聽我的。

殷逸和叢林的作風很不一樣,他也強勢,但讓你感覺不到他的強勢;他也管教,但語氣要柔和委婉得多。更要的是,他太懶,輕易不太管;他也肯信任,肯放手,可也正因為如此,每次叢展軼做決定的時候會更加審慎,三思而後行。

其實叢展軼對這種地方有點排斥,但又不能拒絕,這是對方討好他的一種方式。同樣,你得給人家這份面子,叢展軼還沒到用不著估計別人面子的地步。路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成功也是一點一點堆積起來的,在這過程中,你就沒有清高的資本。

不過叢展軼已經讓人覺得是很難答對的人物了。初次見面金寶城沒把這個年輕人放在眼裡,他打交道的應該是殷逸。因此叢展軼出面接待時,金寶城心裡還有些不痛快。讓他對叢展軼另眼相看的,是源於殷逸的全權信任。當時他們的合同有點小問題,叢展軼不肯退讓,態度很堅決。金寶城想盡一切辦法聯繫到了殷逸的秘書小胡,好說歹說跟殷逸通了電話。殷逸只笑笑,說:「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老金,你應該明白吧?」

金寶城明白了,有什麼不明白的,殷逸這是放手了,沒準幾年以後,這家公司不姓殷,改姓叢了,誰都知道殷逸是沒有兒女的,他甚至連個侄子什麼的親戚都沒有。金寶城只好一邊在肚子裡暗罵一邊諂笑著跟叢展軼妥協,然後好吃好喝好節目地應酬著。

然後他深切地感覺到,這個年輕人,比殷逸還難斗。殷逸脾氣好,容忍度高,差不多笑一笑也就過去了。叢展軼不,他面容冷峻,跟塑冰雕似的,別說笑容了,表情都很難見到。輕易不肯開口,開口就說到點子上,讓你一句話也反駁不了。而且性子剛烈,嚴苛到了極點。金寶城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在心裡不停地長吁短嘆,怎麼就碰上這麼一尊菩薩?還一點得罪不起?

飯後的餘興節目是少不了的,叢展軼雖沒表現出來不耐煩,但明顯也是興趣缺缺。可今天不一樣,今天金寶城是安排好了的,是請了智囊團給他做過參謀的,是經過精心設計完美排演的。

一行人簇擁著叢展軼進了隱秘的包廂。這是S城最大的俱樂部,設備更加現代化,那是不用說的,而且裝飾更注重個性和品味。

這是一件阿拉伯風格的包房,牆壁上鋪滿了燦金色和暗紅色華麗富貴的壁紙,地上是厚重的踩在上面幾乎要陷入整隻腳的帶著繁複花紋的地毯,低矮的沙發上隨意扔著幾個軟綿綿的綴著金絲流蘇的靠墊。沙發後的牆上是一整面造型浮雕,上面刻畫著姿態各異的男男女女,無不腰肢靈活嫵媚動人。窗戶被織金的窗簾遮擋得嚴嚴實實,一點光也透不進來。因此在懸掛的藍色水晶燈迷濛的燈光的映射下,包廂裡顯得更加朦朧幽暗,令人很容易產生一種曖昧的萌動,似乎這裡十分適宜發生點什麼,而且期盼著立刻在眼前發生。

金寶城「呵呵」笑著,表露出適當的謙遜,還帶著一絲自豪:「怎麼樣?叢先生,還算滿意吧?」

叢展軼微微點頭:「還好,金先生太用心了。」

「哈哈,哈哈,小意思小意思。」金寶城大笑著,招呼朋友們一起坐下。有人調侃他:「不錯啊老金,破費不少吧。」

「哎 ——老佟,這話就見外了啊,關鍵得大家高興,哈哈,哈哈。」金寶城見大家興致頗高,也很興奮。服務員端上特質的飲料食品,竟是手抓羊肉和奶茶,還有葡萄、哈密瓜、無花果等奇異的水果。大家笑笑嚷嚷,吃著油膩膩的手抓羊肉。叢展軼晚上喝了很多酒,頭有些暈,吃了一瓣哈密瓜,便靠在墊子上休息。他不去跟旁人說話,旁人也不敢來打攪他。

不一會門開了,一陣香風暗暗襲來,鈴鐺脆響時,走進幾個身著阿拉伯紗裙的女子。個個身材婀娜,露出纖細的腰肢,臉上蒙著雪白的面紗,帶著幾分神秘。

大家一見之下個個都直了眼,好半天才喃喃讚道:「好傢伙,真美。」衝著金寶城豎起大拇指:「老金,有你的!」

金寶城十分得意,一擺手,眾位「阿拉伯」女郎紛紛坐到諸位老闆身邊,個個媚態畢露,包廂內頓時響起一片鶯聲燕語。

只有叢展軼和另一位姓張的老闆身邊沒有女郎,張老闆斜睨著醉眼望向金寶城,面色不愉:「老金,這可就是你不對了,我挑理了啊。」

「嘿嘿,別介,張哥你還不知道我嗎?不把你們都安排好,讓你們醉死在這裡,我就不姓金。哈哈,你放心吧,包你舒舒服服,哪兒都舒服。哈哈,哈哈。」他故意眯起眼睛,語氣裡夾雜著幾分下流淫邪的味道。張老闆一聳肩:「那我和小叢可就等著了。」

叢展軼默不作聲,他一聽到鈴鐺響就想起許山嵐,這讓他更加厭惡周圍的嘈雜。他藉著昏暗的燈光看看腕錶,快到半夜,嵐子應該早就睡著了。叢展軼半閉著眼睛,一是有點不耐煩,二是晚上喝得真不少,酒氣上頭,有點發暈。

就在這時,門前光線一亮,又有人輕輕走了進來,竟是兩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他們穿的倒沒有女孩子那樣誇張,而是簡簡單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但襯衫未免太薄了些,近乎半透明,可以清晰地看見胸前兩顆粉色的乳頭,和緊致的小腹;褲子也未免太低了些,露出一抹雪白的腰身,看上去竟比女孩子還纖細,似乎一握就會斷掉。

叢展軼愣住了,真的是愣住了,他萬萬沒想到金寶城會弄出兩個男孩子。他皺緊眉頭,問道:「這是……?」

金寶城有點緊張了,他以為叢展軼不喜歡,忙解釋道:「小叢啊,你放心,這兩個孩子絕對幹淨,沒人碰過,保證讓你……啊?是吧……哈哈,哈哈。」

還沒等叢展軼回答,那個張老闆倒是歡天喜地,二話不說拉過一個男孩子,拈起一粒葡萄遞到對方嘴裡,笑嘻嘻地問:「多大啦?叫什麼名字啊?」那孩子斯斯文文地吃了,回答得細聲細氣的,「叫阿蒙,今年剛剛十八。」

叢展軼深吸了一口氣,他真想站起來就走,也不知為什麼,他特別不能接受眼前這種情況,尤其是站在面前這個跟許山嵐差不多大的男孩子。金寶城忙跟小男孩使了個眼色,那個少年走過來,輕輕坐到叢展軼身邊,低聲道:「老闆,我……我叫龔愷。」

他叫什麼叢展軼完全不放在心上,但一瞥之間,卻看到少年臉上張皇無措又驚慌的神色。這一眼,叢展軼就走不了了,他無緣無故地想起許山嵐,想起小師弟面對父親母親爭吵的時候也是這樣,像一隻迷路而無助的小鹿。

周圍人繼續調笑著,其實都在暗自留意這邊的動靜,尤其是姓佟的那位。今天這個主意就是他給金寶城出的,叢展軼對吃對喝對美女對錢都不動心,你能怎麼辦?佟老闆開玩笑似的說一句:不喜歡女的,不會是喜歡男的吧?金寶城就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用力一拍自己光禿禿的大腦袋,罵道:「瞧我,真他媽沒用!」

金寶城心裡也很緊張,畢竟喜歡男人的太過另類,而且隱約還帶幾分輕蔑和調侃的意味。要是叢展軼不喜歡拂袖而去,他一點辦法都沒有,這筆錢算是白花了。最主要的是,把叢展軼得罪了,他的鋼材廠別就想辦下去。

足足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就聽到叢展軼低聲問道:「你多大?」

「十九。」龔愷說。

叢展軼道:「嗯。」他從鼻子裡發出的這個音單調而平常,絲毫聽不出到底是個什麼意思。金寶城急得腦門上直冒汗,忽然又聽叢展軼說道:「你吃點東西吧。」

成了!哈哈,成了!金寶城差點撲上去按住龔愷狠狠親兩口,這小子,就是個福星啊!他一激動,招手叫服務員:「再開一瓶茅台,咱們今天不醉不歸!」

42.覺醒

龔愷不是第一次出來服侍了,但以前僅限於喝點酒說說話。他今天是做好充分準備的,領班說了,誰要能把最重要的那位客人伺候好,誰就能拿到相當於一個月工資的獎金。他不是個雛兒,他明白這裡面什麼意思,他甚至還和阿蒙苦中作樂地打個賭,贏的人請輸的人吃飯。

現在的情況似乎對他更有利,至少他是坐在這位「最重要客人」的身邊。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這位姓叢的客人對他似乎並不十分感興趣,至少不是那方面的興趣。

叢展軼喝了不少酒,臉上帶著不自然的酡紅,神色嚴峻,整個人就像海岸上佇立的岩石。龔愷想盡辦法引起話題跟這位客人聊天,時不時略帶暗示地觸摸一下那人的身體。可叢展軼無動於衷,他只凝視著他,目光深邃而冰冷。龔愷覺得自己笑得面部肌肉都快僵掉了,叢展軼卻只一杯一杯地喝酒,碰都不碰他一下。

音樂不知什麼時候響了起來,幽幽咽咽而又纏纏綿綿,低得像情人間的呢喃,卻讓人無法忽略。配著叮叮的鈴鐺輕響,和滿室瀰漫的幽香,讓人不得不產生某種衝動。

說白了,他們就是來衝動的,不衝動反倒有問題。一瓶白酒又見了底,外加兩瓶紅酒,是人都神志不清了,或者裝作神志不清了。「阿拉伯」女郎們適時地嬌笑,適時地撫弄,適時地逃逗,於是半個多小時後,在朦朧的燈光的掩護下,男人們徹底放開手腳,每個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曖昧,情慾暗暗在空間蔓延,充斥著每一個角落。

金寶城心裡得意,毫不客氣地也抱過一個女郎,按下牆壁上極不起眼的按鈕,巨大的暗紅色屏障從天花板慢慢下降,恰恰沿著沙發的空隙將包廂分割成幾個狹小的空間。這番設計極為巧妙,屏障是半透明的,似乎能看清其他人的舉動,可似乎又看不清,但彼此卻能聽到各自發出的聲音。

有人急不可耐地扯下女郎僅能蔽體的薄紗,發出「嗤」地輕響,隨即是女郎的驚呼,但隨即像被人用什麼堵住了嘴唇,僅剩下「唔唔」的鼻音。急不可耐的低吼,放浪淫邪的淫叫,肉體急速而劇烈的衝撞,還有莫名的呻吟……種種淫聲浪語人影幢幢,將包廂變成一個低俗的肉慾發洩場。幾乎每個男人都流露出獸慾的一面,肆無忌憚地大肆撻伐。

龔愷咬咬牙,他豁出去了,伸手摸向叢展軼的胸口。他明顯感覺到這個人僵了一下,但卻沒有躲開,這助長了龔愷的膽量,他一鼓作氣,整個身子緊緊貼到叢展軼的懷裡,去吻對方的脖頸。

周圍淫靡的氣氛的確影響了叢展軼的情緒,以前這種情形他不是沒有遇到過,大家逢場作戲玩鬧一陣也就罷了。他對這種事不上心,但也說不上排斥,只不過沒有別的男人那麼放浪形骸而已。

可今天不一樣,今天在他身邊的是個男孩子,還是個跟許山嵐差不多大的男孩子。這讓叢展軼覺得十分怪異,隱隱還有些氣憤,姓金的搞什麼鬼!需要紓緩的慾望讓他心緒變得頗為煩躁,偏偏身邊的是個男孩。和男孩?叢展軼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到。

龔愷緊緊貼在叢展軼的身上,呼吸在他耳邊縈繞,下身有意識地磨蹭著叢展軼的,略略張開唇,吐出含糊不清的呻吟。

叢展軼拒絕讓別人佔主導地位,他伸手拉下龔愷,按在柔軟的地毯上,一把扯下少年單薄的白色襯衫,露出龔愷乾淨清秀的身體。叢展軼呼吸一窒,他猛地發現,原來這種少年的身體比女人更容易令他興奮。他忍不住低頭狠狠啃咬龔愷精緻的鎖骨,大手在他腰身上不停地遊走。

這種舉動很快點燃了龔愷的慾望,叢展軼特有的蘊藏的力量和些許強制欲令他不禁深深迷醉,他仰起頭,獻祭似的露出白皙的脖頸。

叢展軼熱血上湧,猛地扯下對方的褲子,指尖伸向他的臀縫中。龔愷抬起腰身迎合,臉上露出痴迷的媚態,雙眸半闔,輕輕地「唔」了一聲。在那一瞬間,在迷亂而黯淡的燈光下,叢展軼以為自己見到了許山嵐,他猛地警醒過來,像被人迎頭澆了一盆涼水,震驚地動也不動。

龔愷等不到對方的回應,身子向上直貼過來,伸臂要摟住叢展軼,口中喃喃地喚道:「叢先生……叢先生……」

叢展軼面色驟然變得鐵青,他一下子站起身來,絲毫不理會仍躺在地上衣不蔽體的龔愷,甚至顧不得理一理身上的衣服,就這麼衝出門去。

不知什麼時候下起雨來,午夜的風夾雜著雨絲斜斜地揮灑,在路燈的映射下,迷離得像一場夢。叢展軼開著車飛馳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足足駛出十多分鐘,急速的心跳才漸漸平緩下來。他扯下領帶扔到車座上,腦海中仍是混沌一片。

怎麼會這樣?他想,怎麼會這樣?

以前出來應酬逢場作戲不是沒有過,這種淫靡放浪的情形也曾經歷過,但從未像今晚一樣令他如此難以自制。難道僅僅因為對方是個男孩子?還是……

叢展軼使勁踩下剎車,正在急速中的汽車拖著長長的呻吟堪堪停在殷家樓下大門前。叢展軼隻手撐住額頭,眉心攏到了一起。剛才發生的事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也超出了他的控制範圍,令他難以接受。他停在那裡,在迷離的夜色和紛亂的雨絲裡,足足有一根煙的功夫,這才慢慢走下來,進了家門。

叢展軼脫下外套,隨意扔在沙發上,緩步上了樓。到了走廊才發現仍有燈光從許山嵐房間的門縫中透出來,看樣子這個小東西趁著他出去應酬回來晚,偷看電視還沒有睡覺。叢展軼無奈地笑笑,心底忽然歸為寧定,也許自己只是太累了。

叢展軼決定這次要好好教訓一下小師弟,都快半夜一點了還不去睡覺,明早還要不要起床練功?

他沉下臉,擺出一副嚴厲的神色,推門走了進去。他知道許山嵐從來不鎖門,這小子懶著呢,嫌麻煩。但叢展軼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竟會碰上這種模樣的小師弟。

許山嵐果然是在偷看電視,準確地說,是錄像帶,《聖鬥士星矢》全集。這是許山嵐期望很久的,費了很大力氣才借來的,後天就要還給人家的。許山嵐本來想今晚看一半,明晚再看一半,但他太高估自身的控制力了,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有那玩意。看完一集還想看一集,看完十集還想再來十集。

等他看了三分之二,下意識地一抬頭看看牆上的掛鐘,才發現都快十二點了。許山嵐很是猶豫了一會,終究一甩頭,反正都這樣了,看完再說。於是,一直到劇終二字出現,他這才慢吞吞地去浴室洗澡。

結果叢展軼站在小師弟房門前,看到的就是剛剛洗澡出來的許山嵐。少年略帶青澀的柔韌的身體,毫無保留地就這麼闖入叢展軼的眼簾。肌膚上還沾著水,微微泛著紅色,熱氣騰騰而又清香撲鼻。他正用潔白的大浴巾擦頭髮,甚至連條短褲都沒穿,赤身裸體,大浴巾垂下的一角,就隨著他手臂的動作,在身前一蕩一蕩半遮半掩。纖細足踝處繫著的銀鈴,在水澤的滋潤下熠熠生光,輕輕一動便叮叮作響。

三年了,叢展軼三年沒有見過許山嵐這樣袒呈以對。如果他們一直睡在一張床上,如果從來未曾分開,也許叢展軼不會有這麼大的反應。但此時此刻,許山嵐就這樣坦然得近乎可恨地站在眼前,站在剛剛從慾海中逃離出來的大師兄的眼前,這無疑對叢展軼是個極為強烈的衝擊。他瞳孔猛地一縮,忽然有一種想撲上去狠狠把許山嵐壓住的衝動。

許山嵐渾然沒有發覺叢展軼的異樣,偷看電視被大師兄抓個現行,他不太好意思地抿唇一笑,沒話找話地說:「哥,你今天回來這麼早啊。」然後隨手把大浴巾扔到地板上,拿起床邊的睡衣往身上套。

叢展軼用盡全身力氣,才把目光從許山嵐被燈光籠罩著的,微微弓下的腰臀處移開,有些惱怒地說:「早什麼早?你怎麼還不睡覺?明早提前半個小時起床!」說完,顧不得看一眼許山嵐驚愕的臉色,慌忙關門離開。

叢展軼徹底洗了個冷水澡,即使這樣,仍然阻止不了在床上的輾轉反側。他根本睡不著,一閉上眼睛,許山嵐白皙而美好的身體就在眼前晃動,混雜著包廂裡陰暗的曖昧的燈光。清脆的鈴聲在耳邊響了又響,讓他煩躁、讓他衝動、讓他不由自主要去遐想。

叢展軼一個翻身坐起來,用力搓了一把臉,感到一種莫名的困惑和恐慌。不應該,也許只是太累了,產生幻覺。但內心深處有個極小的聲音說:不是的,難道你沒有渴望他的擁抱?難道你沒有想時時刻刻把他帶在身邊?

可那些,也許只是源於自身強烈的控制慾……

叢展軼深深吸了一口氣,勉力壓下體內的騷動不安,可能僅僅因為今晚,所有的事情都趕到一起去了。叢展軼難得地咒罵一句,他冷靜地分析一下,如果現在再去許山嵐的房間看看他,也許就不會再有那種衝動,於是一切都可以歸根於那個該死的包廂。

半夜進入小師弟的房間,這在以前幾乎每天都會發生。叢展軼經常半夜才能回家,但他還要必須看一眼許山嵐才安心,所以每次都會輕輕走進他的房間,給許山嵐拉拉踢掉的被子,關上半開的窗子,或是什麼都不做,只靜靜地看一會。似乎只有這樣,一天才算圓滿。

叢展軼下定決心,快步走到許山嵐的門前。只要輕輕一推,自然而然地走進去,就會證實剛才的心態只是錯覺,所有的事情還會和以前一樣。

叢展軼握住門把手,猶豫片刻,又再次握緊,想一想又鬆下來,最後閉上眼睛,慢慢將額頭抵在門上。

叢展軼悲哀而又痛苦地發現,自己沒辦法推開它——

他不敢。

43.陷害

許山嵐完全沒發覺大師兄的掙扎,儘管心裡十分腹誹,但第二天早上還是乖乖地提前起來半個小時練功。在小腿小臂處綁上沉重的沙袋,先是每天固定節目——一萬米長跑,緊接著打兩套拳,再扎半個小時馬步。

叢展軼在院子裡打陳氏太極。自從三年前賽場棄權之後,他再也沒參加過任何一種武術比賽,打拳不過是習慣和興趣而已,況且太極拳講究輕靈圓活、鬆柔慢勻,自有一套道家理論深藏其中,於強身健體修身養性大有裨益。

一套拳慢慢打下來,叢展軼收勢起身,半閉著雙眼,只覺神清氣寧,心緒平和,昨晚種種紛擾似乎全都消失了一般。他長長地籲出一口氣,緩步踱到門廊前,見許山嵐在樹下紮著馬步,石階上茶葉末釉香爐裡的香快要燃到了盡頭,徐徐一抹青煙升起,在空中裊裊不見。

以前許山嵐都是用小鬧鐘定時,只是殷逸覺得不妥。在他看來,許山嵐聰明是聰明,只是性子太過懶惰而浮躁,沉不下來,需要外界熏陶一番才好。因此特地取了這麼個小香爐,每次燃上一段香,正好半個小時,弄得許山嵐上學一定要換一身衣服,那還總覺得自己身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香味。

叢展軼默默等到香燃盡,這才微一頜首,道:「行了。」許山嵐站直身子,向叢展軼鞠個躬,這才緊跑幾步上樓去洗漱。

許山嵐故意沒跟大師兄說話,這表明他是生氣了,雖然昨晚睡得太晚是不太對,不過該生氣還是得生氣的。許山嵐私底下覺得大師兄明顯有往師父身上發展的趨勢,對自己也沒有小時候那般溫柔了,還動不動就罰一下打一下。其實這也難怪叢展軼,以前有師父嚴格要求,許山嵐輕易不敢偷懶,叢展軼當然要縱容一些;可如今,他哪怕要鬆一鬆,許山嵐也是要蹬鼻子上臉,不好好練功的。瞧,也就這麼幾天晚上沒叮囑,就敢拖到半夜才睡覺了。對這個小師弟,嚴不得寬不得,松不得緊不得,叢展軼也頭痛得緊,經過昨晚,更加頭痛了。

許山嵐洗澡換好衣服下樓,叢展軼已經做在那裡看報紙,漫不經心瞧了許山嵐一眼,道:「吃飯吧。」

許山嵐夾了個煎蛋塞到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哥,我放學要晚點回來,去同學家。」

「誰家?」叢展軼不在意地問。

「羅亞男,八點之間肯定回來。」

叢展軼聽到這個名字,眉頭一皺:「就是跟你去派出所作證那個女孩子?」

「啊。」許山嵐只顧著喝粥,沒留心大師兄臉上的神色。

叢展軼放下報紙,端起粥碗喝一口:「去她家幹什麼?」

「她過生日,說好一起玩一天。」

「王鶴去麼?」

許山嵐看了看叢展軼,覺得大師兄這個問題很奇怪:「當然,雷打不動鐵三角。」

「嗯。」叢展軼放心了,「帶份禮物過去吧,同學過生日也得重視。」

「哦,那好吧。」許山嵐無所謂地聳聳肩。最主要羅亞男盛情邀請他和王鶴,要不然他才不去,多麻煩,還要準備禮物,說什麼生日快樂的蠢話。他三口兩口把火腿腸和煎蛋掃到嘴裡,拿起玻璃杯咕嘟咕嘟一口氣灌下牛奶,探出舌尖舔了舔唇。

叢展軼自然而然說道:「過來。」

許山嵐幾步走到大師兄身邊。叢展軼抬手剛要擦掉他唇邊的奶漬,卻一下子頓住。他好像從未如此留心到許山嵐的唇,泛著粉紅的色澤,花瓣一般美好。本來早已習慣的事,卻無論如何做不下去,好像以往忽略的種種,瞬間全湧到眼前……他下意識地眯起眼睛,目光驟然變得幽深。

許山嵐見叢展軼發呆,不知在想些什麼,也沒在意,拉過大師兄的手背在自己嘴上蹭了蹭,說道:「忘了拿書包。」轉身又跑回樓上。

叢展軼低頭望著自己的手背,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少年嘴唇柔軟的觸感。他自失而無奈地一笑,放下筷子,這早飯肯定是吃不下去了。

許山嵐跟大師兄說的也不盡不實,他們三個果然是聚在一起開個生日會,慶祝羅亞男終於十八歲了,但不是在羅亞男家裡,而是要去河邊。

原因是羅亞男最近迷上了香港電視劇,那裡總有在野外燒烤的經歷,讓她豔羨不已,於是仨人一商量,咱也去燒烤吧。弄了點肉弄了點釺子還弄了個烤爐,只是事先功課做得不到位,不知道肉得先用調料喂一下,也不知道買點木炭什麼的,還以為跟武俠小說一樣撅幾根樹枝點火呢。

他們把東西置辦齊了,先藏在離學校最近的羅亞男家裡,說好一放學就去。

誰也沒想到,這個小小的生日會,根本就沒開起來。

三個人一出校門,剛剛拐個彎,就被一輛警車給攔下了。走出來的正是上次給許山嵐錄筆錄的那個民警,許山嵐隱約記得他似乎姓高。這位姓高的民警態度還是挺和善的,對他們說:「筆錄還需要再完善一下,對破案十分有幫助,你們能不能再去一趟派出所?」

許山嵐和羅亞男對視一眼,覺得這件事不過舉手之勞,便點頭答應。王鶴一聽也挺興奮,派出所啊,從來沒去過的地方,湊湊熱鬧也不錯,於是也跟著去了。

如果三個孩子留個心眼,如果沒這麼單純,如果多些閱歷,就會發現這件事從頭到尾透著詭異。找他們為什麼不趁著他們在學校的時候?為什麼不提醒他們可以通知家長?說白了他們就是對警察太信任了,警察一直是正義的化身,良善的保護,卻不知道為善的人也可以作惡,執法人員也可以犯法。

三個孩子被帶到派出所,許山嵐和羅亞男分別去了兩個房間進行詢問,只留下王鶴孤單單地坐在接待室裡。王鶴以為他們很快就會出來,沒太著急,小心翼翼而又充滿好奇地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觀察個遍,連牆上的釘子都數清楚有多少個了,那兩人還是沒出來。

王鶴著急起來,他先問警察阿姨再問警察叔叔,都說讓他再等一等,也許馬上就能走。可時鐘慢慢又過去半個小時,這時已經晚上七點半,許山嵐和羅亞男進去足足有一個半小時了,王鶴實在受不了,乍著膽子從接待室裡走出來,正巧遇見匆匆而來的姓高的警察。王鶴連忙衝過去問:「警察叔叔,我們能走了麼?」

高義臉色不太好看,透著鬱悶和惱怒,喝道:「走走走走什麼走啊你,急什麼?!」

王鶴嚇得瑟縮一下,嚥了口吐沫。

高義也發覺自己語氣太過生硬,降低聲音儘量柔聲道:「小朋友你先回家吧。」

「那……那嵐子和亞男呢?」

高義面色一沉:「他們要接受調查。」這句話語氣嚴峻,一下子就把王鶴給砸蒙了,他從警察的神態中發覺事情可能根本沒有那麼簡單。他的心跳得像擂鼓,完了,出事了!他第一個反應就是嵐子要蹲大獄了。這個念頭讓他渾身直冒冷汗,二話不說,轉身就跑了出去。

高義長吁一口氣,有些煩躁地爬爬頭髮,接了一大杯涼水,咕嘟咕嘟一口氣喝了個乾淨。本來由他和張岩負責審訊許山嵐,說實話高義沒太把面前那個笑容有些靦腆,不愛說話的男孩子當回事。可他後來才發現,這個男孩子根本沒有表面上這麼溫吞綿軟,任你隨意掐捏。

審訊是需要技巧的,高義先用極為平淡的語氣,讓許山嵐把當時拉架的過程從頭到尾又詳細地描述了一遍,隨意詢問了幾個無關痛癢的問題。然後他說:「你提供的筆錄都是真實的吧?」

許山嵐點點頭:「嗯。」

「可是,怎麼有人跟你說的不一樣呢?」高義拿過早就準備好的另一份筆錄,「有人說,你才是打人的那個。」

「啊?」許山嵐只覺得好笑,「我?叔叔你弄錯了吧。」

高義不理會他的反問,只說:「不止一個人對警方這麼說,當時有很多孩子目擊了過程。」

許山嵐緊張起來,他下意識地捏緊拳頭,臉色冷了下來,這竟使得這個少年帶著幾分倨傲,他說:「我沒有。」

高義沉吟片刻,問了幾個和案情毫無關係的問題:「聽說你是學武的?」

「是。」

「從小就學麼?」

「是的。」

「父母也不在身邊?」

「對,我跟我師父和大師兄學。」許山嵐猛然醒悟過來,他立刻說,「我想給我哥打電話。」

「不用急。」高義含義不明地笑了一下,似乎是在安撫,「我們已經派人通知他了。」

許山嵐一聽說叢展軼會得到消息,心情放鬆下來,沒那麼緊張了。

高義繼續問他:「你為什麼要學武呢?」

許山嵐眨眨眼,他從來沒想過這種問題,茫然地搖搖頭。

「你練得怎麼樣?」

許山嵐選了個比較謙虛的說法:「還行吧。」

「獲過獎?」

許山嵐點點頭。

高義又笑了,他低聲問:「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人冒犯了你,對你不客氣,比如說欺負你,你會不會用學過的武術來對付他?」

許山嵐說:「當然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也不能平白無故欺負我。」這是師父教他的,他記得很清楚。

高義接口道:「於是你就打了死者。」

「什麼?」許山嵐皺皺眉頭。

「死者曾經仗著自己年齡大身材魁梧,欺負過你,所以你才會還手,才會和他打架,然後失手把他打死。對不對?」

許山嵐蹭地站起來,叫道:「我沒有,才不是,你胡說八道!」

高義見男孩子急了,這正在意料之中,他和寫記錄的張岩對視一眼,起身按住許山嵐,平靜地說:「不用這樣,你跟警察叔叔說實話,沒有關係,老師不是教過你應該誠實嗎?」

「我沒有,我就是沒有!」許山嵐眼中閃著怒意,漲紅了臉,他覺得受到了侮辱,「我跟你們說的都是實話,你愛信不信,我要回家!」

「回家?!」高義沉下臉,冷冰冰地說,「你不說實話,就別想回家。」

「我說的就是實話!」

「你撒謊!」高義一字一字迸出來,象機關槍在吐子彈,「已經有很多人向我們提供線索,人就是你打死的。我告訴你許山嵐,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你不說實話,今天就別想從這裡走出去!」

高義居高臨下地緊盯著他,聲色俱厲,面目猙獰。面對警察的威壓,許山嵐的臉白了,襯著眉目像墨一般黑。少年輕笑了一下,毫不猶豫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言不發,轉身便向外走。

高義和張岩萬萬沒想到許山嵐能這麼有脾氣,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透著極為明顯的挑釁意味。高義掛不住臉,他還沒見過這麼囂張的犯人——他現在已經把許山嵐當成犯人了,高義撲過去一把拽住許山嵐的胳膊:「你站住!」

許山嵐慢慢回過頭,瞧一眼高義伸過來的手,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得過了分。然後也不知他手腕怎麼一抖,一下子從高義的掌控中掙脫出來,拔腿竄到門口。

張岩嚇了一跳,他沒想到少年的動作能這麼快,下意識地側身一攔。許山嵐身手極為敏捷,一手撐住桌子的邊沿,提氣曲膝,刷地從張岩身邊飛躍而過。

要這麼就讓這個男孩子跑出審訊室,高義和張岩以後也不用幹了。高義拔出配槍大吼一聲:「站住!不許動!」

許山嵐嚇了一跳,愣住了,與其說是被高義嚇愣了,還不如說是被黑洞洞的槍口嚇愣了。這東西不只說明了它的威力,更說明面前兩人的身份。許山嵐這才意識到,他們是警察,警察到底該不該打呢?

就在少年一愣神的功夫,張岩訓練有素地衝上來,手銬一抖,就把許山嵐的手腕給銬住了。高義握著槍,惱羞成怒,上去狠狠給了許山嵐一拳,怒喝:「還敢跑?你再跑試試?!」

他要是能早知道這一拳的後果,他肯定不會下手的。

44.釋放

三個孩子都是和家裡請了假的,所以回來晚了誰都沒在意。叢展軼知道自己回家晚,還特定叮囑陳姨不必做晚飯。他又和金寶城出去喝酒了。上一次叢展軼中途突然離開,弄得金寶城臉上無光,大家都很不自在。金寶城還以為是龔愷把叢展軼給得罪了,還甩了他一個耳光,臭罵一頓,告訴他這個月白做,一分錢都不會給。

金寶城沒想到自己再次陪著小心邀請叢展軼喝酒,對方二話沒說就答應了,還在酒桌上聊天時,尋問一句龔愷的情況。叢展軼問得漫不經心,但金寶城是什麼人?那是老油條一個,立刻明白了叢展軼的意思,給秘書使了個眼色,叫人把龔愷接了來。

龔愷也很詫異,他以為自己這次真完了,依金寶城心狠手辣的性子,肯定得把他賣給個施虐狂。現在有這種嗜好的人一點也不少,說不定每個人心裡都有這種傾向,只不過你有沒有這個機會和實力表現出來。

龔愷接到電話,一秒鐘都沒敢耽擱,捯飭捯飭走進了包廂。他低著頭,一副小心翼翼而又靦腆羞澀的模樣,對著一桌子的西裝革履,只輕輕叫一聲:「叢先生。」然後就沒動靜了。金寶城假裝生氣地踢了他一腳:「傻愣著幹什麼?快去叢老闆身邊坐下!」

服務員趕緊加了一把椅子,放在叢展軼的身邊。龔愷給叢展軼倒了杯酒,他的半邊臉還紅著——金寶城那一巴掌打得真不輕,顯得十分可憐,囁嚅著嘴唇好一會都沒說出話來,急得金寶城心裡暗罵:上不了檯面的東西!

幸好叢展軼沒計較這些,他把那杯酒接過來喝了,微微一笑。然後轉過頭來繼續跟身旁的張老闆說話,從頭到尾沒搭理龔愷。龔愷就這麼坐著,偶爾給叢展軼倒到酒,不聲不響而又恰到好處。

金寶城看在眼裡,忽然就明白了,敢情人家叢老闆就喜歡這樣的,就好這口兒。金寶城一顆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來,明天簽約估計就差不多了。

叢展軼在酒桌上輕易不開口,只聽別人說,神色永遠都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來。這時桌上的大哥大響了,叢展軼做了個手勢,拿起電話接聽。他一聽電話,說話的人都不說了,都等著他。誰知叢展軼剛聽半分鐘,臉上的神色就變了。金寶城從來沒見過他的臉色能這麼難看,鐵青鐵青的,眼中透著一抹戾氣。這時的叢展軼完全不像個古井不波的商人,竟有幾分兇狠。金寶城不知怎麼打個寒噤,嚥了一口吐沫。

叢展軼「霍」地站起身,沉聲道:「對不起了各位,我有點急事需要趕回去,哪天我做東,請各位小聚一下算是賠罪。」

眾人紛紛起身:「哪裡哪裡,小叢太客氣了……」「這話見外了啊……」

叢展軼略略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龔愷識趣地悄無聲息地閃在角落裡,金寶城一直送到門外。

叢展軼根本顧不上那些人,車子開得飛快。電話是陳姨打來的,語氣張皇無助:「展軼啊,嵐子的同學來了,說嵐子被警察帶走了要什麼協助調查,這都三個多小時了還沒放出來。展軼啊,你快去瞧瞧,別出什麼事!」

叢展軼都不用多想,馬上明白了是因為前幾天許山嵐作證的事。說實話這個時候他還沒怎麼擔心,只以為是警察要完善筆錄,只不過拖延的時間有點太長了,而且還沒有事先給他打電話。派出所畢竟不是什麼好地方,把孩子留在那裡這麼久,想幹什麼?

叢展軼挺生氣,但也沒驚動誰。民不與官爭,能不和那些人打交道最好不打,先把嵐子帶回家再說。

叢展軼趕到派出所已經快九點了,工作人員大部分已經下班,只剩下門口值班的。叢展軼說明來意,那人愛答不理的:「行行,你先等會兒。」說完走進去不見了。

這一等又是十五分鐘。叢展軼頻頻看表,怒氣積壓得越來越重,他本來就沒什麼耐心,這三年被殷逸打磨歷練得差不多了,但一遇到許山嵐的事,仍然控制不了。

好不容易裡面拖拖拉拉腳步聲響,一個警察面色疲倦地出來,翻翻眼皮看看叢展軼:「你什麼事?」

叢展軼強壓著火氣:「我找個孩子,叫許山嵐。」

「嗯,你是他什麼人?」

「師兄,一起習武的師兄。」

警察翻一翻記錄:「哦,許山嵐是吧,依法傳喚,你十二小時之後再來吧。」

「傳喚?」叢展軼眉頭深深地籠起,「為什麼要傳喚?不是目擊證人做筆錄麼?」

警察嗤笑了一下:「你問我我問誰?你瞧瞧——」他把手裡的記錄本扔到叢展軼面前,「這有傳票,上面寫的名字。」

叢展軼仔仔細細看一遍,果然是許山嵐的傳票,他心裡的疑惑更深了,問道:「傳票得本人簽字,怎麼沒有?」

警察拿過來找一找:「諾,在這裡,是你師弟不肯簽。」叢展軼低頭看過去,傳票下面一行小字:被傳喚人拒絕簽名。

叢展軼不理會這些:「我要求見我師弟一面。」

「二十四小時以後。」

「打個電話也行。」

「二十四小時以後。」

叢展軼怒氣上湧,高聲道:「我師弟不過是做個證,你們憑什麼把他關起來?!」

警察不在意地聳聳肩,看樣子像叢展軼這樣的人他見得多了,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有礙偵查,按法律規定可以不通知家屬。你二十四個小時之後再來吧。」

看樣子也不可能問出什麼結果了,叢展軼咬牙走出派出所,站在涼爽的夜風裡冷靜了一會。回頭見到一對老夫婦也守在門前,愁苦滿面,憂心忡忡。他上前問道:「您二老是羅亞男的父母吧?」

「是啊。」羅父說,上下打量了叢展軼一番,「你是……」

「我是許山嵐的哥哥,我姓叢,羅亞男也沒出來麼?」

「沒有啊,唉——」羅父長嘆一聲,「這叫什麼事,也不讓見,幾句話就把我們給打發了。唉——」

「我要告他們去!」羅母剛剛哭過一場,紅著眼睛。

「告誰呀,人家就是警察,先把孩子弄出來再說吧。」

叢展軼沒再多說,他走到一旁,給殷逸打了個電話,然後開始聯繫各方各面的朋友。殷逸得到消息,既吃驚又憤怒,一改往日沉穩淡漠的性子,說道:「你先聯繫xxx,我和你父親馬上就過來。」想了想又補充道,「算了,還是我打電話吧。」

劉小良也守在辦公室,他根本沒心情回家去。孩子已經問過了,不用說,一看臉色就知道,人是他打死的,雖說是誤殺。劉小良把兒子痛揍一頓,但又能怎麼樣?只要一進監獄,這輩子全完了。劉小良就這麼一個兒子,親生父親無論如何也做不到把兒子投入監獄的事情。

他幾天幾夜沒睡著覺,才算想到這麼個辦法。劉小良事先也是查過的,許山嵐的父母都在外地,正在習武,師父開了個武術學校,師兄做點買賣,似乎沒什麼勢力。他沒想到許山嵐背後有個殷逸,沒想到殷逸只是不顯山不露水而已。直到副局長親自給他打電話,他才發現這件事做得太倉促了,很多事情還沒調查清楚就動手了。

劉小良手指按著額頭,現在只有兩條路,要麼把許山嵐放走,要麼硬頂著壓力幹到底,只要許山嵐承認誤殺,以後的事就全好辦。副局長又怎麼樣?打電話過問一下不過是給別人個面子,在中國做事,不怕不按程序,就怕按程序。

劉小良前思後量了很長時間,決定先去看看情況。

他進審訊室的時候,高義和張岩還在問。許山嵐挨了打,半邊臉腫脹起來,襯著他白皙的肌膚,顯得格外刺眼。許山嵐雙腳被拷在椅子腿上,身子往後拉,手臂繞過椅子靠背緊緊靠在最低端,整個人呈一個向後彎曲的弓形。

這個姿勢極為難受,換個人早就不行了,脊椎骨簡直像要裂開一般劇痛,還驗不出傷痕來。饒是許山嵐從小下腰,但一拷一個多小時還是痛得滿身大汗。體力流失嚴重,眼睛都充了血。他死命地咬著唇,臉色像雪一樣白。

劉小良一見之下大吃一驚,他也沒想到兩個警察能下手這麼狠。尤其是許山嵐臉上的淤痕實在太過明顯,簡直有點觸目驚心。他沉下臉,問道:「怎麼回事?」

高義連忙走過來,低聲說:「這小子會功夫……他敢反抗……我們才……」

劉小良勉強穩住心思,從嘴角吐出幾個字來:「說他拒捕,不小心磕到桌角。記住,別再帶傷,今晚必須問出來。」

「我知道了,所長。」

劉小良回到辦公室,無心辦公,背著手走來走去。其他三個少年都改口供了,這樣一來他們也沒有了責任。就連死者的父母他都想辦法疏通,肯定沒有問題。其實劉小良也可以把許山嵐變成刑事拘留,那就不只24小時,可以弄個十來天,只可惜許山嵐的背景……他焦躁地撓撓頭,點起一根香煙。

劉小良吸完一根又點起一根,點起一根又吸一根,眼見時間一點一點流逝,他的心越來越沉。劉小良甚至可以想像得到那兩個警察會怎麼對待那個男孩子,他只是沒想到許山嵐和羅亞男能這麼倔強,他以為不過是兩個高中生。

電話鈴一直在響,桌子上的大哥大也沒歇過。剛開始劉小良還接一接,後來乾脆不接了,他身心疲憊滿嘴苦澀,有一種極為不好的預感,這輩子估計要搭在兒子身上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張東橋一進所長的辦公室,嚇了好大一跳,滿屋煙氣繚繞,像是著了火。他急著過去把窗戶都打開,見劉小良滿眼的紅血絲,衣衫不整頭髮散亂,活像隻鬼。張東橋輕輕地喚道:「所長……所長……」

「什麼事?」劉小良瞪起眼睛。

「一會……一會程局長要過來。」其實程局長一直派人聯繫劉小良,聯繫不上就找張東橋。但張東橋多了個心眼,始終沒到派出所來找劉小良匯報,劉小良被蒙在鼓裡。程局很生氣,一大早上就要過來視察,七點準時到。

劉小良慢慢閉上眼睛,他低低地,無奈而又痛苦地說:「把許山嵐和那個女孩子放走吧。」

羅亞男一出派出所,抱住父親母親放聲痛哭。無論怎麼問只是搖頭,兩個警察把注意力全放在許山嵐身上,她是個女孩子,又僅僅作證而已,沒把她怎麼樣。即便如此,被關了一宿仍是驚懼交加,神情委頓。

叢展軼和殷逸叢林顧海平守在門外,見到羅亞男,知道許山嵐也快出來了,站起身在門口迎著。

過了十幾分鐘,許山嵐果然走出來,他的腳步很慢,頗不自然。叢展軼幾步趕上去,見到小師弟臉上的淤青,心疼得都要瘋了,拉住許山嵐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嵐子……嵐子,你怎麼樣?」

許山嵐失神地望著叢展軼,好半天才認出來面前的人,輕輕笑一下,喚道:「哥……」向前一頭栽到,昏了過去。

45.訴苦

顧海平年輕氣盛,擰眉攥拳,撲上去就要把警察給揍一頓。殷逸忙上前攔住他:「先把嵐子送醫院去,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顧海平怒氣衝衝,惡狠狠地盯著派出所門口,用力吐了一口吐沫,揮舞著拳頭:「你們等著瞧!」

幾個人急三火四地把許山嵐送到附近醫院,全身上下徹底檢查個遍。結論是並無傷痕,只是過度勞累和虛弱導致的短暫性昏厥。醫生給安排個單獨的病房,輸了液,許山嵐安安穩穩睡下來,這才算踏實。

叢林氣得夠嗆:「太不像話了,怎麼能這麼折磨孩子?我去告他們去!」

殷逸微皺著眉頭道:「傳喚是法律允許的,沒超過24小時就不算違規,一沒傷痕二沒證據,你跟誰能告贏?」他輕輕嘆息一聲,「更何況,告贏了又能怎麼樣?無非賠點款而已,又不是他們自己掏腰包,你也不差那點錢。」

「這叫什麼話?!」叢林一拍桌子,扯著嗓門嚷嚷起來,「難道就這麼算了?哦,合著咱們老百姓沒權沒勢的,就活該倒霉?這叫什麼混蛋邏輯?!」惹得值班護士跑過來呵斥:「幹什麼?醫院知道不?小點聲,你以為菜市場哪?」

叢林忙點頭哈腰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護士又囑咐了好幾句,這才嘟嘟囔囔地走了。叢林長嘆口氣,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顧海平說道:「不行咱就告訴報社、新聞媒體,我就不信了,還沒個說理的地方。」

「用不用找個記者採訪你啊?」殷逸白了他一眼,「這種事情報社未必能報導,就算報導了引起注意,也不過過眼云煙,老百姓議論一陣,到不了兩天,他們又會被別的事情吸引去了,還能關注你們一輩子?」

顧海平不敢回嘴,心中不忿,對著牆面狠狠錘了一拳。

殷逸思忖一會,儘量平靜地說道:「這件事吃了虧,絕對不能就這麼算了,你們得有點耐性,總之得讓他們給嵐子一個交代。」

他們議論很長時間,叢展軼卻一直沒插嘴,他只守在床邊,用棉簽沾點清水,輕輕地擦拭嵐子的唇角。許山嵐在裡面關押好幾個小時,不喝不吃不讓睡覺,嘴唇乾得起了皮兒,臉色愈發白了,偶爾發出幾聲含糊不清的囈語。

許山嵐自幼習武,身體素質好得很,從小到大小病都沒得過幾場。叢展軼哪見過他這樣脆弱無助的時候,憤懣、難受、痛苦、懊悔、痛惜……諸般感情交織在一起,堵得他心口發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忽覺肩頭被人一拍,殷逸在身後說道:「嵐子沒什麼事,休息一天就好了,你也不用太擔心。」叢展軼只搖搖頭,沒有說話。

許山嵐這一覺足足睡了一天,到晚上七點多才迷迷糊糊醒過來,只覺得眼皮有千斤重,費了好大勁才慢慢睜開,渾身上下哪兒都痠痛,懶洋洋的不愛動彈。

眼前光線昏黃,影影綽綽地似乎是高高的天花板。許山嵐眨眨眼,向旁邊一偏頭,見叢展軼正起身看點滴管子裡的滴液。他輕喚一聲:「哥……」發現嗓子啞的厲害。

叢展軼低頭看過向他,明顯鬆了一口氣,眼中閃過喜悅的光芒,溫言問道:「醒了?覺得怎麼樣?」一邊說一邊把盛著清水的杯子拿過來。

許山嵐撐起身子,一口氣喝了大半杯,清涼爽潤的感覺一直透到心裡。他長長地籲出一口氣,腦袋清醒了不少,說道:「渴死我了。這群王八蛋,不讓我喝水,還不讓我上廁所。」

「嵐子受委屈了。」說話的是叢林,坐過來握著許山嵐的手,嚴肅地說,「好孩子,沒給咱們練武的丟臉。你放心,咱們肯定饒不了他!」

許山嵐這才注意到師父師叔還有二師兄都在旁邊呢,不好意思地摸摸頭,小聲嘀咕:「其實……其實也沒什麼。」

殷逸看出來許山嵐不想對在派出所裡的事多說,便岔開話題:「你同學也來看你了,羅亞男是吧?小丫頭了不起,你得好好謝謝人家。」他走過去開門,把羅亞男和她的母親迎進來。

羅母還覺得很抱歉,一個勁地說:「打擾孩子休息了,亞男太不懂事,我說讓她明天再過來,就是不肯,你瞧這……」

叢林說道:「沒關係,孩子也跟著受苦了,是我們過意不去才對。」

許山嵐沒想到羅亞男能這麼來看他,連忙坐直身子。羅亞男一見他眼淚就噼裡啪啦地往下掉,後來乾脆撲到床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許山嵐手足無措,急道:「你別哭,你別哭行不?」差點把手上插的點滴弄掉了,叢展軼上前按住他的手臂。許山嵐下意識地瞅了師兄一眼,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不太願意讓叢展軼看見一個女孩子趴在自己身上哭,這種情景實在太過古怪,而且還特別難為情,好像自己就跟羅亞男有什麼了一樣,其實他倆還真就什麼都沒有。

幸好叢展軼面無表情,似乎也沒怎麼在意這種事,許山嵐暗地吐吐舌頭,安慰羅亞男:「我沒事,你,你別哭了行不?」

羅母和叢林對視一眼,彼此都有些尷尬,羅母解圍似的說一句:「這孩子,真是……」

殷逸適時地插言道:「年輕,經歷得少,更何況受了這麼大委屈。」

「就是,就是。」羅母連連點頭,上前要扶自己女兒起來。誰知還沒等她靠前,羅亞男猛地一抬頭,抹抹臉上的淚,衝著許山嵐撲哧樂出聲,大大咧咧地說:「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呸呸呸,說什麼呢,怪不吉利的。」羅母趕緊打圓場,一屋子的人都笑起來。

叢展軼瞧著羅亞男,她卻只盯著許山嵐,眸子裡的光既欣喜又哀傷,既寬慰又害怕,既平和又激烈,這種目光太過複雜而熱切,好像有什麼東西急於從裡面表露出來一樣。叢展軼覺得羅亞男的這種神情異常刺眼,淡淡地道:「這瓶點滴打完了,讓護士給拔了吧。」

顧海平上前按了呼叫鈴,不大一會護士走過來,又開始嚷嚷:「怎麼這麼多人哪?沒事就走吧,病人需要休息,留一個看護就行啦。」嘴上說著,手裡麻利地拔下許山嵐手背上的針頭,貼上膠布。叢展軼接過來,細心地按著。

小護士一手插兜一手捏著點滴管子,大模大樣地說:「都走吧都走吧,又不是什麼大事,觀察一宿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羅母見狀,上前拉羅亞男:「那咱們先走了啊,免得打擾孩子。走吧亞男。」

羅亞男依依不捨地看著許山嵐,許山嵐沒心沒肺地對她擺擺手:「我好了就去找你和王鶴,咱們給你補過生日。「

「哦。」羅亞男漫應了一聲,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還沒等辨清那點滋味,卻被母親拉扯著走出病房。殷逸說道:「咱們也走吧,展軼留下來,明天看看情況再說。」

陸陸續續人都走了,病房裡只剩下叢展軼和許山嵐師兄弟兩個,一時之間安靜下來。叢展軼掖掖被角,問道:「餓麼?想吃點什麼?」

許山嵐搖搖頭,低聲喚道:「哥……」他叫著:「哥……」扯住了叢展軼的胳膊。叢展軼離開椅子,坐到床邊。少年撲到他懷裡,一宿的擔驚受怕痛苦難過,在這一瞬間,在最親的親人的懷裡齊齊湧了上來。他無聲地啜泣著,身子微微發抖,眼淚很快就把叢展軼肩頭的衣服浸濕了。

叢展軼緊緊地摟住許山嵐,用盡全身力氣,像是要把他整個人和自己溶到一起一樣。這短短的十個小時,是叢展軼這輩子度過的最漫長的時光,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啃噬著他的心,彷彿轉念之間就會錯過一生一世。

叢展軼心裡清楚地知道,他永遠也不想離開許山嵐,他受不了。那時他想的就是,許山嵐要真有個三長兩短,他一定會毀了那個派出所,裡面的人一個也不會放過。叢展軼幾乎能聽到暴戾狂躁的血液在身體裡面咆哮奔流,那種撕毀一切摧毀一切的衝動,冷靜下來都會令他驚心。只有現在,將這個少年徹底護在懷裡,真切地感受到對方的溫暖,才讓叢展軼心緒完全平復下來。他想擁有這個少年,想得心裡直髮狠,直髮痛,恨不能把自己和許山嵐周身的血肉融合在一起,從此以後,你離不開我,我也離不開你。

許山嵐被叢展軼強勁的手臂勒得身上有些疼,但他沒動,甚至可以說,經過一宿的折磨,他喜歡這樣的感覺,這種表現強烈的控制和保護,會讓他沒來由地安心。許山嵐哭累了,情緒發洩出去,心情好了許多。他的下頜搭在大師兄的肩頭,嘴裡發出一聲含義不明的滿足的噫嘆。他感覺到面頰下的濡濕,忽然就害羞起來,欲蓋彌彰地使勁蹭了蹭。

「幹什麼呢?」叢展軼問道。

「沒什麼。」許山嵐又蹭了蹭,發現無論如何也不能把那片證據消失個一乾二淨,索性偏轉了頭,衝著大師兄的脖頸那邊,權當沒看見。

「怎麼,不好意思了?」

「才沒有。」許山嵐努努鼻子。

叢展軼輕笑一聲,沒去戳破少年小小的謊言。

兩人又抱了一會,許山嵐說道:「哥,你得給我報仇。」練武的人講究個血債血償,別說什麼寬宏大量的廢話,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在許山嵐心中,這是天經地義的。

叢展軼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道:「好。」他的聲音很低,語氣很平常,除了這一個字,沒有更多說過什麼。事實上,以後叢展軼也沒在許山嵐面前提起過這件事。

但是,如果此時此刻,許山嵐能夠看見叢展軼臉上的表情,一定會為他眼中的兇狠和凌厲嚇一大跳。

46.事故

許山嵐這一宿恢復得很好,至少看上去臉上開始有了血色,不像昨天一早見到的那般蒼白,顴骨上的淤青也淺了許多,只剩下淡淡的印痕。

叢展軼就在旁邊守了一夜,人高馬大的身板縮在狹窄的行軍床上實在太不舒服,很早就睡不著了。他輕手輕腳起身洗把臉,回來靜靜地瞧著許山嵐的睡顏。

晨曦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給室內蒙上一層淡淡的瑩白。許山嵐呼吸均勻而輕微,睡得很恬靜。頭微微偏著,在餘暉中只能隱約見到模糊的剪影。他側臉的線條可以稱得上完美,帶著少年特有的新鮮、清冽,勻稱而美好。

許山嵐似乎夢到了什麼,眉心微微籠在一起,這使得他墨黑的眉顯得愈發挺秀,斜斜地飛入鬢角。

叢展軼就這樣看著他,寧靜安逸,無聲無息。似乎時光都凝固了起來,彼此的呼吸變得綿長而繚繞,在狹小的空間裡交織纏綿。

叢展軼伸出手,輕撫許山嵐的面頰。許山嵐微微動了動,頗為留戀那一點熟悉和溫暖,輕輕蹭了兩下。叢展軼無聲地笑起來,滿眼的寵溺,他低下頭,極輕極輕的,極輕極輕的,在許山嵐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淺淺的吻。

許山嵐醒過來時,沒有看到大師兄在身邊。他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這一覺睡得可真舒服,不由自主發出一聲肆意的呻吟。叢展軼正端著早餐走進來,聽到這種聲音,心跳都漏了一拍,又好笑又無奈地把綠豆粥和小燒餅放到桌上,故意面無表情地說:「醒了?快去洗漱,起來吃飯。」

許山嵐扁扁嘴,心說:我都遭一宿罪了也不給個好臉色。不情願地爬下床,拖拖曳曳去洗漱。

叢展軼把粥敞開涼著,耐心地等許山嵐出來一起吃飯,拿起買來的報紙,隨意翻了翻。他比較關注財經之類的新聞,看這種地方報不過是消磨時間。

許山嵐走出來,自覺神清氣爽,像又活過來似的。拿出方便筷子遞給叢展軼說:「哥,吃飯。」他自己可餓壞了,一口氣灌下一碗,還吃了兩個燒餅,意猶未盡地舔舔唇,瞧著叢展軼動都沒動的粥碗:「哥,你吃不吃啊?你不吃我可吃了啊。」

叢展軼就知道這小子餓一天一宿了,食量肯定大,把粥往許山嵐面前一推:「你吃吧,我一會出去吃。」

「你還上班哪。」許山嵐含糊不清地問。

叢展軼瞅他一眼:「你以為都跟你似的吃糧不管穿。等醫生來上班,差不多你就可以出院了,回家先洗個澡,再把牛奶喝了。好好休息,別只顧著看錄像帶。」

「知道啦。」許山嵐發現大師兄越來越磨嘰,很有老太婆的趨勢,在家不看錄像帶還能幹啥?他才不會傻到主動去練功。許山嵐的懶惰是刻在骨子裡的,要是沒人看著,他能自動自覺去習武,那才真叫太陽從東邊出來了。要不然怎麼成績總也上不去,其實他有那份天賦,就是缺少那份勤奮。這一點叢展軼也沒什麼好辦法能糾正他,緊一點自己心疼,松一點這小子就敢偷懶,按行家話,這孩子他算是管「夾生」了,上不上下不下,就在中間咣當。

許山嵐填飽了肚子,拿著筷子在粥碗裡亂劃拉,也不知道王鶴這小子怎麼樣了,那天肯定也把他嚇壞了。這生日過的,也沒看看黃曆……

他正胡思亂想,叢展軼忽然挺直腰板,眉頭緊鎖起來,驚愕地道:「嗯?」

能讓大師兄陡然變色,一定不是小事,許山嵐忙問道:「怎麼了?」

叢展軼沒有立刻回答,他像是難以置信一般,將那個消息又仔仔細細看一遍,確定絕對沒有看錯名字,這才緩慢地放下報紙。許山嵐見他面色沉重,心裡也是一驚:「怎麼?出了什麼事?」

叢展軼低聲說道:「是嚴紅軍嚴師傅,他帶隊出去旅遊時,在國道上出了事故。」

「啊?!」許山嵐極為震驚,一把搶過報紙,一目十行地讀過去。那時消息還很閉塞,儘管是新聞報導,用詞也比較含糊。只說「據悉,該旅遊客車來自於XX市,為當地某學校臨時租用……」上面配的照片為翻轉的大客車,還有一輛小轎車,車門旁那人正是嚴紅軍。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許山嵐猛地想到了葉傾羽,連忙又把新聞重新看一遍,只說有5名當場死亡,12名傷勢較重者送往醫院救治等等,沒有列出傷亡人員名單。

許山嵐望向叢展軼:「葉傾羽,葉傾羽怎麼樣了?他會不會,會不會……」他瞪大眼睛,心冷得發寒,無論如何也不敢說出那個「死」字,好像這麼一說就成事實了似的。

叢展軼搖搖頭:「具體情況我找機會打聽打聽,不過從報導上來看,情況很不好。」

「另一輛面包車太可恨了,怎麼能突然反道行駛!」許山嵐義憤填膺。

叢展軼輕嘆口氣:「可能是喝酒了吧,人生太多意外,誰也控制不了。」他摸摸許山嵐的頭,「我先去上班了,一會海平來接你出院,回家乖乖的,陳姨都急壞了。」

許山嵐想起那少年臉上的笑容,心裡實在難過,出院也沒讓他好多少,弄得顧海平還挺詫異:「怎麼了沒精打采的?你放心,哥不能讓你白吃虧,我早晚收拾他們一頓。」

「不是。」許山嵐問,「你看報紙了嗎?嚴師父出事了,我挺擔心葉子的。」

「葉子?哦,那個跟你比武的葉什麼。」

「葉傾羽。」

「對。唉——」顧海平嘆口氣,「師父和師叔也知道這件事了,都挺難過,尤其是師父……」

許山嵐眨眨眼:「師父跟嚴師傅不是挺不合的嗎?」

顧海平笑了一下:「比試是比試,交情是交情。他們倆明爭暗鬥的都快二十年了,這麼長時間,還能真的一點感情也沒有?更何況又不是什麼深仇大恨,只不過互相看不順眼而已。」他壓低聲音說道,「聽說是為了師娘……唉,老一輩人的事,咱們也弄不明白。反正師父心裡不大得勁,還跟師叔說要去看看嚴師傅。」

「我也想去瞧瞧葉傾羽。」

「再說吧,看也不能現在去看,那邊肯定都亂套了,去看也是找麻煩。咱們只能等消息,盡人事聽天命吧。」

到晚上叢展軼也沒有打聽到最新的動向,許山嵐恢復得差不多了,第二天照常去上學。

一進班級他就覺得有點不對勁,同學們都偷偷摸摸地看他,他一轉過頭去卻又調開目光不和他對視,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許山嵐本來就性子散漫,對這些都不太在意。他自顧自走到座位上,把書包往書桌裡一塞,對著同桌羅亞男笑一笑。

羅亞男卻神情嚴肅,衝著旁邊使了個眼色,湊到許山嵐耳邊說:「他們都以為你被捕了。」

「嗤……」對這種無聊的事,許山嵐一向愛答不理,聳聳肩趴到桌上。

說實話許山嵐天天這麼趴著也不是在睡覺,要是這麼睡還不得睡傻了?他就是不愛聽課,又不能說話打擾老師講課,只能趴著,閉目養神,沒人來打擾,安安靜靜地多好。可今天完全不一樣,周圍同學很明顯都是在議論他,什麼「殺人、警察、車、打架……」等等等等字眼時不時鑽到他耳朵裡。

許山嵐剛開始沒想管,他嫌麻煩,誰知那幫人竟得寸進尺,聲音越來越大,尤其幾個女孩子,嘰嘰喳喳沒完沒了,好像就她們知道內幕似的。一個說:「被抓走了,我親眼看到的……」一個說「練武的嘛,就愛打架……」「警察抓走的還有錯?」「沒辦壞事警察能抓他?……」

羅亞男氣得滿臉通紅,騰起站起來怒斥道:「你們胡說八道什麼?事情根本不像你們想的那樣!」

女生們嚇了一跳,膽小的吐吐舌頭,膽大的故作鎮定,撲哧笑道:「你急什麼呀?哦對了,你也被抓走了。」

「走吧走吧。」有人阻止她再說下去,看著羅亞男的目光卻是懼怕和躲閃的,彷彿她是團病菌,瞧一眼都能惹禍上身。

「你們懂什麼?嵐子他是清白的,他根本沒殺人。」羅亞男義正詞嚴地說。

「呦,我們又沒說他殺人了。」女孩子努努嘴,低聲又加了一句,「是警察說的。」

「就是嘛,警察還能弄錯呀。」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露出贊同的神色,又恐懼又厭惡地看向許山嵐。

「警察怎麼了?警察就不能弄錯了?!這次就是他們錯了!」羅亞男氣得嘴唇直發抖。

「拉倒吧,怎麼可能……」女孩子還要往下說,只聽「砰」地一聲巨響,把所有人都嚇了好大一跳。許山嵐拍案而起,冷冷地掃視他們一圈。

那群人紛紛低下頭,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教室門一開,王鶴顛顛地拎著書包走進來,鴉雀無聲的景象讓他吃了一驚,瞧瞧唯一站著的兩位,說道:「你們……你們這是唱的哪一出啊?」

「肥鶴,你怎麼天天踩鈴來?早來一會不行啊?!」羅亞男把怨氣都發在王鶴身上,「嵐子受那麼大委屈,你去看一眼了嗎你?」

王鶴嘿嘿訕笑:「我這不是怕過去給你們添亂嗎,怎麼樣嵐子?你沒事吧?」

「沒事。」許山嵐勉強笑笑。

「我怎麼瞅你不大開心?」羅亞男坐下來問道,「警察還冤枉你嗎?」

「不是這件事。」許山嵐慢慢地說,「葉傾羽你們還記得嗎?他可能出事了。」

「誰?」王鶴大大咧咧地說,「葉傾羽?」

「就是當冠軍那個。」羅亞男白了王鶴一眼。許山嵐從15歲開始參加比賽,不管省運會市運會什麼運會,只拿第二沒拿過第一,第一無一例外是葉傾羽,聽得羅亞男耳朵都快出繭子了,也就王鶴這種沒心沒肺的玩意不往心裡去。

「嘿。」王鶴一拍大腿,「這好哇,沒有他你肯定能拿第一,多好!」

羅亞男狠狠瞪了他一眼,恨不能照著他的後腦勺使勁來一下。王鶴瞅瞅她,再瞅瞅毫無笑意的許山嵐,吶吶地道:「我……我說錯了?……」

許山嵐望向遠處,天陰著,昏昏暗暗的,一絲風都沒有,垂柳的枝條古怪而呆板地垂著,似乎隨時都有可能下雨。他輕輕地說:「要是葉子出事,我也不想比了,沒意思。」

47.吃醋

學校的這場小小風波最後還是被老師給壓制了。班主任一來就發現氣氛不對勁,瞭解兩堂課就什麼都弄個明白。班主任挺生氣,在自己的課上把所有學生訓個狗血噴頭:「你們哪隻眼睛看見許山嵐被警察抓走了?有沒有犯法你們說了算還是警察說了算?那叫協助調查懂不?就是作證!讓你們去作證你們有那個膽子嗎?能不計後果挺身而出嗎?就知道動嘴皮子沒事瞎白活,尤其是幾個女生,名字我就不說了,給你留點臉。許山嵐那也是參加過市裡省裡比賽的,也是為學校爭得榮譽的,你們幹什麼了?除了胡說八道背後中傷還幹什麼了?有那點功夫還不如多做幾道題,說不定高考時能碰到,答對了沒白費爹媽交的那點學費……」

班主任吼了大半堂課,一屋子學生沒一個敢抬頭的。羅亞男衝著許山嵐吐吐舌頭,拌個鬼臉。許山嵐聳聳肩,趴到桌子上繼續睡。

沒想到這事還不算完,下課老師特地把羅亞男和許山嵐一起叫到了辦公室,先批評一下那些同學的不當做法,然後話鋒一轉:「你們兩個自身也有問題,一個天天上課睡覺,下課就精神;一個又不合群,只跟幾個同學走得近。」班主任瞧著羅亞男,目光挺深沉,好像能看進她心裡似的。羅亞男打了個突,下意識地想偷眼瞧瞧許山嵐,終究沒敢。但老師沒多說什麼,只說:「團結同學互相友愛,這話不能只停留在表面。這樣吧,陳蕊、張華和張劍鋒數學學得較差,羅亞男你幫幫他們提高成績。還有,學校校慶也要到了,要求每個班級出兩個節目進行選拔,陳蕊她們要排練個舞蹈,我瞧著不錯,你倆也參加吧。」

「啊?」羅亞男呻吟一聲,頓時愁眉苦臉,讓她上台去跳舞?還不如自殺。

班主任一番好意,小孩子思維單純,沒有大人那麼複雜,在一起合作過一段時間,感情自然而然就融洽了。誰也不能脫離群裡獨立成長,適當交際對孩子身心發展都有好處,以後到了社會上也能少吃虧。

許山嵐聽規矩都習慣了,得到要求自然而然一鞠躬,說道:「是,老師。」

「是什麼是啊。」羅亞男走出辦公室低聲埋怨他,「你這就答應啦?我哪會跳舞啊?跳大神還差不多。」

「總得給老師個面子嘛,難道說不行?那咱倆都完了。」許山嵐還挺會審時度勢。

羅亞男無奈地嘆息:「我放學還要趕回家幫我媽賣貨的。」

羅亞男家庭條件一般,家裡兩個女兒,父母不過是在鐵西區老廠礦的普通工人。如今單位效益不好,停薪留職,做買賣連個店面也租不起,在外面擺攤賣羊湯燒餅。

許山嵐想了想,說:「到時候我和王鶴過去幫你吧。」

這天許山嵐晚上沒睡得太早,邊看電視邊等著大師兄。他想跟叢展軼好好談談比賽的事,還想說一說要去綵排節目,晚上的訓練可能要緩一緩。

誰知這一等就是後半夜,他困得腦袋一點一點地好像雞啄米。陳姨醒來上廁所,見許山嵐還在沙發上硬撐著,過來勸他:「嵐子趕緊睡覺去吧,展軼還不知道得多晚呢。」

許山嵐笑一笑,想說沒關係,眼皮無論如何也撐不起來,神智都有些混沌了。就在這時,窗外車燈一晃,許山嵐一下子警醒過來,縱身躍起——是大師兄回來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奔到門前,見司機正打開車門,叢展軼走下來,身子有些搖晃。許山嵐輕嘆口氣,一定又喝多了。他剛要過去扶一扶,從車裡又鑽下一個人來,攙住叢展軼。那人站在車燈影裡,許山嵐看得清清楚楚,大約十七八歲年紀,和自己差不多,眉清目秀極為乖巧。兩人低聲交談幾句,叢展軼輕笑一聲,摸摸那孩子的頭。

許山嵐愣住了,他從未見過大師兄對自己以外的人做出這樣親暱的動作,親暱得都有些刺眼,即使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顧海平也沒有過

許山嵐冷下臉,面上帶著幾分寒意。他沒動地方,只沉默地站在那裡。

叢展軼今天喝得真不少,說是做買賣,也就四成精力放在業務上,倒有六成得放在喝酒吃飯交易應酬上。這是潛移默化的規矩,你不耐煩也沒辦法。龔愷一直跟著他,這小子現在就算他的人了,圈裡的都明白,彼此心照不宣而已。

其實叢展軼更多的是把龔愷當做擋箭牌,他實在不喜歡那些更近距離的「盛情款待」,還不如自己帶個孩子。懂事伶俐,也乾淨。還有一點,叢展軼覺得是龔愷讓他領悟自己對許山嵐不同尋常的慾望的,也不想讓這個孩子繼續混在骯髒困苦裡。叢展軼就是這樣的人,嚴苛而刻板。不受別人一點恩惠,一定要想辦法報答回去。

叢展軼有些眩暈,上了台階才發現只穿著睡衣的許山嵐,他淡淡地問一句:「怎麼還沒睡?」

許山嵐撇撇嘴,甩出三個字:「等你呢。」雙手抱著胸,也不上前攙扶一把,也不看向龔愷,跟沒這個人似的。

龔愷瞧見這個和自己一般大的孩子,忽然就明白了叢展軼為什麼對自己那般好。不過他可比自己長得漂亮多了,帶著幾分自幼養尊處優的孩子特有的對一切漫不在乎的隨意和自然。不知怎麼,龔愷就有些自慚形穢,低眉順眼地把叢展軼扶到屋裡做好,輕輕地說:「叢哥,那我先走了。」

叢展軼點點頭,溫言道:「太晚了,讓司機送送你。」

「哦……」龔愷應了一聲,偷覷許山嵐一眼,那少年毫無笑意,眼睛裡秋霜冬雪,彷彿沒聽見一樣。龔愷不敢和他打招呼,快步走出房門坐上車。

「他是誰呀?」許山嵐問。

「一個孩子。」叢展軼答得含糊不清,似乎不願意就這個問題打轉,反問道,「還不睡?明早還要起來練功。」

許山嵐心裡堵得慌,他想追問這個孩子是干什麼的?你身邊帶個孩子幹什麼?話都到嘴邊了又嚥下去,骨子裡的高傲讓他問不出來。許山嵐裝作很不在意似的說:「哥,我不想參加套路比賽了。還有,老師讓我參加學校表演,放學後得排練,晚訓能不能短一點?」

這兩件事都是大事,許山嵐本意是想跟叢展軼好好談一談的,說說他對葉傾羽的擔心,說說同學們的議論,說說老師的要求,說說參加表演的壓力,說說訓練和排練的衝突。

但叢展軼沒有接口,他只沉吟片刻,然後說:「行。」就沒了下文。這個字彷彿一堵牆似的,一下子把許山嵐要出口的話全堵了回去。場面冷了下來,許山嵐心裡的火卻騰地竄了上去,他嗔怒地盯了叢展軼一眼,二話沒說,蹬蹬蹬蹬跑上樓睡覺。

他一走叢展軼還挺納悶,以往許山嵐一定會絮絮叨叨跟他囉嗦一會,還得抱一抱,沒想到這小子直接上樓了。叢展軼揉揉眉心,酒精上頭反應有些遲鈍。他把回來時許山嵐的反應從頭想了一遍,驀地睜開眼睛,酒意醒了一半,難道是……

叢展軼一顆心砰砰亂跳,乍驚乍喜,他凝神沉思一會,又從頭至尾想了一遍,怎麼想怎麼覺得自己不會錯。其實許山嵐對他的依賴和佔有慾是顯而易見的,從小到大都是如此,只不過兩人天天在一起,叢展軼以前從未往這方面想過,如今前後串起來,難免心搖神馳。

可這到底出於什麼心態還不好說,小孩子心性都是會變的,說不定還是叢展軼一廂情願。他長長呼出一口氣,迫使自己冷靜下來。他不著急,他一向沉穩,越遇大事越沉穩。他對許山嵐太瞭解了,這孩子表面上不動聲色,肯定不會就這麼善罷甘休的。

事實上,叢展軼也不會就這麼善罷甘休。他望著樓梯的盡頭昏黃的燈,慢慢眯起了眼睛。

白天一寸一寸地變長了,長得像沒有盡頭似的,眼見六七點鐘,陽光才漸漸收斂起來,算是給黑夜先騰個空間。殷逸閒閒地坐在大搖椅裡,說:「明天我就回去了。」

叢林削著蘋果的手一頓,兩條粗眉毛皺在一起:「急什麼?這裡又不是沒有你住的地方。」

殷逸斜睨著他:「住你這裡算怎麼回事?我又不是沒有自己的家。眼見立夏了,我箱子裡的東西還指望搬出來晾曬晾曬,別發了黴。」

叢林怏怏地放下蘋果,嘆口氣:「你再多住兩天吧,我老啦,見不得清淨。這房子裡成天連個人影也少見,唉。」

殷逸嗤笑:「難道張姐不是人?難道海平不是人?你自己沒事閒的太寂寞,少拿這些事當藉口。」

叢林搖搖頭,手掌按著膝蓋,不知什麼時候落下個風濕的毛病,一到快陰天下雨一定會酸脹難受:「明天有雨,你再待兩天也是一樣。」

說來說去還是不想讓殷逸離開。殷逸明白大師兄的心思,年歲大了難免念舊,身邊有個人話話家常,總比板著臉訓人舒服得多。自從兒子突然離開,叢林嘴上不說,實則大受打擊,性子緩和了不少。他和殷逸又吵又鬧折騰了大半輩子,卻從來沒記過仇。當時吵得厲害,過後該怎樣還怎樣。但和兒子就不行,正所謂「無冤仇不成父子」,也許全天下都一樣。

殷逸沒說話,就算默認了,心裡打算著,哪天真得讓叢展軼回家來瞧瞧,不管怎樣這是他爹,就算當面頂撞氣得肝疼,也比三年兩載不看一眼的強。

當然叢林對自己這種潛意識無論如何不會承認的,殷逸還得在裡面做和事老。他無奈地暗嘆一聲,覺得自己這麼個靈透心,怎麼就被這兩頭倔驢子給壓得死死的?還心甘情願,真是要命。

這時張媽進來說道:「阿林哪,外面來個人,說是你的朋友。」

殷逸直起身子,和叢林對視一眼,彼此都有些詫異。叢林說:「走吧,去瞧瞧。」

「找你的,我去幹什麼?」殷逸懶得很,輕易不動彈,一擺手,跟下命令的老佛爺似的,「你去吧。」

叢林只好獨自下去瞧。他從樓梯上向下望,果然見客廳裡站著一個人,似乎有些眼熟,可一時間又認不住來。只覺得年齡好像很大,比自己還大,頭頂上的頭髮全白了。

等他走下去,那人聽到腳步聲,轉身過來,叢林猛地停住腳步,大吃一驚,指著來人叫道:「嚴紅軍!怎麼是你?!你怎麼……怎麼……」

他實在說不下去了,不過一年多沒見,眼前的嚴紅軍完全像換了個人,一頭白髮,滿面愁容,衣服皺皺巴巴地掛在身上,頹喪而落魄。

嚴紅軍臉上閃過一絲狼狽,隨即又被痛苦取代了,他苦笑一下,嘶啞著聲音說:「我……我路過這裡,順道來看看……就走,就走……」他攥著拳頭,顯得很是侷促不安。

「走什麼走!」叢林大吼一聲,把嚴紅軍嚇了一跳。他兩步三步衝下去,狠狠錘了嚴紅軍一拳,然後就緊緊抱住了對方。

什麼都不用再說了,只有男人才明白男人的方式,這裡面包含著勸慰、尊重、理解、鼓勵和支持。嚴紅軍閉上眼睛,流下兩行濁淚。

殷逸走出來,扶著樓梯欄杆向下瞧著這兩個鬥了大半輩子的冤家,心中唏噓不已。

48.散打

叢林吆喝著:「阿逸,快拿酒來!老嚴你今晚可不許走了,咱們哥幾個好好聚一聚,喝醉了拉倒。」殷逸啟開三瓶茅台,張姐忙著做幾個下酒菜,擺到飯桌上。這頓飯三個人誰都沒吃什麼,叢林和嚴紅軍一上來就是喝,你乾一杯我乾一杯,默然無聲而又默契十足。一種壓抑的悲傷的氣氛籠罩著三個人的心頭,誰也不想開口打破這種沉悶。

眼見一瓶酒下了肚,嚴紅軍先說話了,他低著頭瞪著自己的杯子,說:「叢林,我沒想來找你,我最不想找的人就是你,你知道不?」

「我知道我知道。」叢林也盯著自己的碗,他們互相誰也不瞧誰一眼,好像用這種方式阻止什麼情緒似的。

嚴紅軍說:「我想了好幾天,我整宿整宿覺都睡不著我想了好幾天。臨了臨了我還得來找你,我不找你我找誰?誰能明白我?誰能聽我說?叢林我恨了你一輩子,可他媽到最後我還得來找你!」他狠狠一拍桌子,把殷逸嚇了一跳。嚴紅軍沒理會這些,他自顧自地繼續道:「我只是要帶他們出去玩玩散散心哪,哪成想能出事?哪成想會翻車?你說那個犢子為什麼就要突然調頭,那是國道啊,那是雙黃線哪,他他媽怎麼就不長眼睛啊?!」

嚴紅軍蒼老的手捂著臉,淚水止不住地從指縫中流出來,他聲音哽咽悲痛欲絕:「十幾條人命啊,都是孩子啊,就這麼沒了……叢林你信不信,你信不信,我真想死的人是我呀,是我呀!」 他用力錘著自己的胸膛,恨不能拿把刀把心剖開,「全完了……我這輩子是毀了……還有葉傾羽、聶一諾,失蹤了,沒了……找不到人……」

屋子裡只聽到嚴紅軍難以抑制的悲憤的哭號:「那個混蛋王八蛋,就該他媽的槍斃!就該千刀萬剮!那也換不回來啦,都是十來歲啊……父母只有那麼一個孩子……我拿什麼賠給他們?我對不起他們哪叢林哪,我對不起他們……」

叢林和殷逸誰都沒說話,這時候語言實在太過蒼白無力。嚴紅軍就是來發洩來了,他顛三倒四語無倫次,聽得兩個人一陣一陣地揪心。殷逸眼圈都紅了,撇開臉。叢林給嚴紅軍倒酒:「紅軍,這不怨你……不怨你……」

嚴紅軍老淚縱橫:「叢林我真不想活了,我沒臉活了……人家把孩子給我的時候還都是活蹦亂跳的,一眨眼就……我要是早知道……我要是早知道……」

那一晚上三個人都喝了不少的酒;那一晚上叢林和嚴紅軍這兩個寧死也不會彎腰的血性漢子抱在一起痛哭失聲,到後來全都趴在桌子上人事不知。

第二天早上叢林醒過來,都不知道嚴紅軍什麼時候離開的。他心裡十分難過,看著窗外漫天飛舞的楊絮,渾身卻冷得很。殷逸給他端來熱茶:「喝一點解解酒吧,昨晚喝的太多了。」

叢林啜飲一口,滿嘴苦澀:「紅軍這次受的打擊太大,我真怕他出個好歹……」

殷逸打斷他:「他只是一時想不開,過段時間就好了。師兄,你如今年歲大了,身體不比以前,可不能再這麼喝酒,太傷身。」

叢林搖搖頭,面色淒惶,露出一絲苦笑:「人哪,就是這麼回事,我就是盡力活,還能活幾年?紅軍身體比我好,年輕的時候就被人稱作『錘子』,可你瞧他現在……」

殷逸聽叢林說得越來越喪氣,見他整個人淡在日光裡,連身體輪廓都模糊了起來,不知怎麼,就有些心慌,上前輕輕握住叢林的手。他不願意再就嚴紅軍的事說下去,轉了話題:「我瞧你也沒什麼事,不如和我一起去國外散散心,那邊氣候好,適合歲數大的人住。」

若是以往,叢林一定會高聲反駁:「老什麼老?我還年輕著呢!中國哪裡不好,非去國外幹什麼?淨搞些帝國主義的和平演變!」可今天只是幽幽一聲長嘆,伸手擺了擺,舉手投足之間竟一身疲態,毫無往日精神矍鑠的模樣。殷逸暗自驚悸,卻不好多說什麼,只慢慢聊些別的話題,安撫師兄的心緒。

許山嵐不想再進行套路比賽,叢展軼明白他的意思,沒有了葉傾羽,他就算拿個第一也覺得勝之不武。不比套路就得比散打,對此叢展軼倒不太擔心,正所謂「一個月拳擊,三個月散打,十年才成武術」,散打本就是在傳統武術的基礎上衍化而來的,有了武術的功底,改練散打事倍功半。在比賽之前,對許山嵐進行四個月集訓,叢展軼覺得取得名次應該問題不大。只是練套路行車熟路,許山嵐不用過多進行準備,只要編排好一套長拳就行,改練散打,不管怎樣也算重新開始。這不止對許山嵐,對叢展軼來說,也是一種挑戰,意味著這四個月肯定過得不能太輕鬆。

許山嵐這幾天都沒睡好覺,他本來對什麼都不上心,滿不在乎而又隨心所欲,偏偏看不得叢展軼對別人比對自己還好,哪怕跟對自己一樣好也不行。但他還不願表現出來讓別人笑話,就每天晚上偷偷在房間裡等著。陳姨還以為他最近累著了,早早進屋去休息。其實許山嵐躺在床上耳朵豎得尖尖的,一聽到樓下有動靜蹭地從床上竄到窗前,掀起一角窗簾向外張望。

叢展軼有時微醺,有時清醒,不管怎樣,旁邊都跟著那個叫龔愷的少年。許山嵐眼瞅著他們倆走進門廳前的燈光裡,投下一高一矮兩個並肩的影子。

許山嵐忿忿不平,刷地放下窗簾,掀起被子鑽到被窩裡。應酬應酬,他恨恨地想,肯定沒幹什麼好事!電視裡演的那些片段不停在眼前晃來晃去,出去談生意無一例外的觥籌交錯左擁右抱。許山嵐以前沒往這方面想過,似乎大師兄就應該永遠一本正經面無表情,目不斜視嚴肅冷漠。他想破了腦袋也想像不到大師兄抱著別人是個什麼樣子,那怎麼可能?許山嵐從小到大,就沒見過叢展軼對別人有過寵溺親切的舉動,甚至連師父叢林,師兄顧海平也沒有。叢展軼只是抱過他的。

許山嵐有一種被叢展軼背叛了的感覺,既恨又怨,他聽到走廊裡腳步輕響,賭氣把被子拉高遮住腦袋。

叢展軼輕輕推開房門,藉著走廊昏黃的燈光,瞧見許山嵐縮在被子裡。他目光一閃,立刻猜出這小子肯定還沒睡著。許山嵐睡覺時很少蓋被子,嫌氣悶,每次都是叢展軼進來幫他蓋嚴實,怕他著涼。

叢展軼無聲地笑笑,沒有揭穿少年彆扭的小把戲。他像往常一樣,小心翼翼走到床邊,靜靜站在那裡瞧了一會。

許山嵐在被子裡捂得一身汗,又氣又急,心裡暗罵,但又絕對不願意就此拉下被子跟叢展軼說話,強忍著不出聲,好像動一動就是認輸了,就是妥協了。

足足像過了一輩子那麼久,才感覺到叢展軼在他肩頭拍了一下。這一下極輕,彷彿蜻蜓點水,又似枯葉落地,但許山嵐卻像被電擊中一般。他實在忍無可忍,猛地掀起被子,凝神看去,房門恰恰關上,屋子裡哪兒還有別人?

許山嵐緊緊抿著唇,躺下去,面頰在枕頭上蹭了蹭,咬著牙想,早晚……哼!……

不用問,他這一晚依舊沒睡好,以至於第二天早上起來怏怏的,沒精打采。叢展軼反而一改往日和許山嵐同起的時間,早早地在練功房裡練功了。

叢展軼今天沒有去打太極拳——那是他自從退出比賽後每天雷打不動的早訓方式——而是精赤著上身,只穿一條短褲,腕上綁著拳套在練拳。暮春的陽光鋪天蓋地地灑進來,照在他古銅色的背脊上。叢展軼的背脊肌肉發達,開闊而寬厚,肌肉墳起,當中一條很深的溝。上臂粗壯結實,似乎蘊藏著無窮的力量,雄性的力量。

這些都是許山嵐比不上的,他身上的肌肉跟秀秀氣氣的小姑娘似的,說沒有吧也有,但絕對不像師兄這般硬挺和鮮明。他眼睜睜瞅著師兄那種力度和美感,心中著實豔羨不已。忍不住湊上前,伸出手指捏了兩把。

叢展軼閃了一下,躲開許山嵐的手指,皺起眉頭:「幹什麼呢,出去,一萬米。」語氣生硬,不容置疑。這時他是師父多於師兄,許山嵐站直了,躬身道:「是,師兄。」暗地裡腹誹,不是你昨晚跟那小子親親熱熱的時候了?不過無論如何他也不敢當面質問,繫上沉重的沙袋,出去跑步。

他們跑步的路線基本上是固定的,從家裡一直跑到北陵,在北陵公園裡繞上一大圈,再跑回家大約就有一萬米左右。進院子也不能停下來,只稍稍走幾步活動腿腳放鬆,然後就是負手跳。院子裡專門有個沙坑,一米多高。二十個一組,要跳五組;緊接著踢腿、高抬腿、交叉步等等。

基本功練得差不多了,叢展軼開始對許山嵐進行適當的散打項目練習。散打講究爆發力、對抗性,注重實用性,跟套路那種獨自一人比比劃劃的絕對不一樣。

第一天訓練可以說很失敗,許山嵐根本就缺乏必要的好勝心和血性,最重要的是,要他對叢展軼出拳踢腿,總是覺得彆扭。他下不去手,拳頭揮出去軟綿綿的,速度、力度完全談不上。到最後許山嵐自己都有些灰心了,頹然放下雙臂,說:「哥,咱別練了吧。」

49.報復

許山嵐道:「哥,咱別練了吧。」

他這話一出口,周圍陡然安靜了下來。叢展軼沒說話,很長時間都沒說話,只聽到兩個人彼此呼呼喘息的聲音。許山嵐忽然不敢抬頭看大師兄的臉色,他垂下眼瞼,盯著自己的腳尖,還有叢展軼的腳尖。

兩人的腳都赤著,裹著白色的繃帶式的護踝,氣氛壓抑而凝重。

大師兄一定生氣了,自己也是,功夫不好好練,上學也不好好念,還能幹點什麼?許山嵐有些後悔,他動動唇,想改口,可又不知該說些什麼,於是也就閉上嘴。

足足過了五六分鐘,頭頂上飄下來叢展軼淡淡的一個字:「好。」然後許山嵐眼前的腳尖就動了,轉到一邊,漸漸走開去。

許山嵐抬起頭,望著叢展軼離開練功房的背影。他沒想到叢展軼能這麼就答應了,鬆一口氣的同時卻感到濃重的失落和沮喪。其實這明明是他自己提出來的,按道理應該高興才對。可大師兄為什麼就不發怒呢?為什麼不反駁呢?為什麼不堅持讓他繼續練下去呢?

許山嵐摘下拳套,用力甩在地上,心裡煩躁不安,他垂頭喪氣地回到房間洗了澡換身衣服。走到樓下時聽見外面汽車壓軋石子路的摩擦聲,許山嵐快跑幾步來到門口,見濛濛晨霧中,叢展軼的汽車慢慢地轉了個彎,消失在遠處——大師兄竟然連早飯都沒吃。

許山嵐輕輕咬住嘴唇,他的的確確後悔了。

叢展軼直接去了公司,秘書邱天正等著他。邱天以前是給殷逸做秘書的,為人精明幹練,戴著一副金絲邊的眼鏡,永遠西裝革履。他剛跟著叢展軼做事的時候還不太適應。叢展軼不像殷逸那般隨和,也沒有殷逸那種容人的雅量。相比之下,殷逸更像個大戶人家出身的公子哥,該有的手腕也有,該做的事情也做,但並不十分強求,為人內斂而謹慎。但叢展軼不是,這個年輕的老闆表現出更多的侵略性和強硬,表面上的波瀾不驚沉默寡言,並不能掩蓋他嚴酷而刻薄的本性。殷逸更像一隻鳳,叢展軼更像一隻狼。但邱天和年輕老闆相處久了才發現,其實對他來說,有個這樣的老闆才是福氣。他有衝勁有韌性還有一股子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狠勁;殷逸年歲太大了,他已經失去了年輕人應有的銳氣,而叢展軼卻是正當時。

邱天像往常一樣,把一整天的事務安排先對叢展軼做以匯報。叢展軼一擺手,阻住了他,問道:「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邱天幾乎都不用多想,立刻明白了老闆的意思,他合上手中的文件夾,說道:「安排好了,只要嵐子一出校門,他在哪裡我們都能立刻知道。」

「出校門?」叢展軼皺緊眉頭,「在校園裡呢?沒有麼?」

「這個……」邱天笑笑,「我覺得沒有什麼必要吧,畢竟校園裡很安全,他……」

叢展軼盯著邱天,面無表情,瞳仁濃黑得像墨,這使得他看上去帶著幾分冷酷和高深莫測。邱天馬上停下來,沒再說下去。叢展軼看了他一會,才慢慢地道:「我要求是,每時每刻,每分每秒,你明白麼?」他把中間的八個字說得極重,像要強調什麼似的。

邱天吸一口氣:「是的叢先生,是我疏忽了,我馬上派人在嵐子所在的班級安裝監視……」

叢展軼搖搖頭:「你怎麼辦我不管,我只要結果。嵐子得在我眼皮底下,我要隨時隨地掌握他的行蹤。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

事實上,邱天從心眼裡不讚成叢展軼的做法,他不能理解這種明顯帶有強烈獨佔欲的行為,這已經近乎病態了。他說:「是的,叢先生。」

叢展軼看出邱天的不以為然,但他不在乎,可以說,除了許山嵐,誰對他的看法他都不在乎。自己的父親尚不能瞭解他,更不用說別人。從這方面來講,叢展軼甚至可以稱得上無情。可世界總是公平的,你這方面優秀,另一方面一定慘不忍睹;這東西擁有,同樣也會失去另一樣;你不在乎其他人,那麼肯定是把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精力所有的念想,都放在了一個人的身上。也正因為如此,那種感情必定熾烈而灼熱,幾乎令人難以承受。

邱天打開文件夾,在許山嵐的名字下面劃了兩道極粗的橫線,又說道:「昨天法院那邊私底下告訴我一個初步的結果,大約能判劉功死緩。因為打架的不止他一個,年紀又太小,剛滿十八歲。」

「死緩?」叢展軼冷笑了一下,「死緩就是留條命,過一段日子再減刑,十年二十年也就放出來了,再弄個保外就醫什麼的,太便宜他了吧。仗著自己父親有勢力,隨便打死個人還不用償命。」

「聽說劉小良為兒子也是傾家蕩產,他本來就撤銷黨內外一切職務,留待察看。承諾給死者家屬加大賠償,請求減刑,給孩子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邱天頓了頓,又道,「不過法院的人也跟我說了,積極賠償只是從輕處罰的酌定情節,不是法定情節。」

「什麼酌定情節法定情節。」叢展軼食指輕輕敲著桌面,「法官要判他減刑,就可以看做是法定情節,不判,就是酌定情節。這都是明擺著的事,法官的權力大得很。不就是花錢麼?有錢就可以買命,難道沒錢的活該去死?」他的眼裡閃著殘酷的陰冷的光,「劉家出錢,我出的更多;劉家找人,我找的更狠;他跟我走程序,我就跟他走程序,他跟我走法律,我就跟他走法律。我就是要讓姓劉的也嘗嘗失去親人的滋味。你告訴死者家屬,用不著姓劉的賠錢,就要他兒子這條命!」

叢展軼說得極為平靜,不見波瀾,卻比咬牙切齒指天畫地的詛咒更令人驚心。邱天不由一噤,只覺得後背直冒寒氣,勉強笑一笑,道:「還有高義和張岩,這兩個人倒沒怎麼樣,行政警告處分,停職15天。」

刑訊逼供算不得什麼大罪,甚至也說不上就是有罪,幾乎所有的民警都幹過這件事,也幾乎所有被抓起來的都被刑訊逼供過。除非你背後有人撐腰,像許山嵐一樣被人保出來,要不然關你個幾天幾夜太正常了。中國的刑法和香港美國的都不太一樣,人家只要不判罪就認為只是嫌疑犯,擁有一切正當權利;中國不是,從把你帶到警車上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是罪犯了,不是也得扒層皮。

邱天以為叢展軼對此也要表示不滿,沒想到對方只點頭應了一聲:「嗯。」表示知道了,便即無話。邱天偷覷叢展軼的臉色,看來看去也看不大明白,沉吟片刻,便繼續向老闆匯報當日行程。

叢展軼說:「晚上的應酬全部取消,我今天還有點事。打電話給龔愷,我今晚去他那裡。」

老闆的私事,屬下最好不要多加置喙。邱天沒見過龔愷,只點頭應允,便出去做事了。

龔愷算是被叢展軼包養了。叢展軼專門給他弄套房子,還雇個清潔工幫他打掃房間,一穿用度一應俱全,全是名牌。金寶城對此也挺詫異好笑,有時候喝酒難免用這件事調侃幾句。和龔愷一起做過事的男孩女孩難免嫉妒萬分,都說龔愷上輩子一定是個妖精,把那麼個冷漠而嚴肅的人吃得死死的。

其實龔愷自己比他們還弄不明白,要說叢展軼寵他吧,不但沒上過他的床,連吃頓飯都沒時間;說不寵他吧,什麼事都想到前面,還沒等他張嘴,東西置辦得別提多齊全。龔愷唯一能做的,就是跟叢展軼出去的時候好好用心盡力服侍,乖巧得簡直讓人心疼。那群老闆連連說:小叢啊,你這次可真挖到寶了。

後來龔愷見到許山嵐,才隱隱約約覺得明白點,叢展軼不是覺得他跟小師弟一般大,動了惻隱之心,就是壓根把他當成小師弟了,總之跟那個許山嵐一定脫離不了干係。

明白這一點,龔愷反倒安心下來,又暗暗有些嘆息,權勢再大的人內心深處也有解不開的結,自古皆然。

所以龔愷接到邱天電話的時候十分疑惑,不過疑惑歸疑惑,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的。龔愷最大的優點就是知足、守本分,從來不做沒規矩的事,不管叢展軼對他再好,多一件事不做,多一句話不說。

叢展軼這是第一次在龔愷「家」裡吃飯,龔愷特地精心烹製了一桌子好菜。叢展軼吃著挺順口,說:「不錯,你倒有天分。」

龔愷說:「在家都是我做,父母要下地干活,弟弟妹妹還小。」

叢展軼今天心情格外好,居然有耐心陪他聊了幾句:「你們那裡沒有計劃生育麼?你還是大兒子。」

「爸爸迷信這個,算命的說他得生三個兒子才能長命百歲。為了生,公職也丟了,房子也賣了,我是沒辦法……」龔愷縮了縮腦袋,想起自家的淒惶,忍不住嘆口氣。

叢展軼淡淡地道:「以後有機會出去做點正經事吧,男人早晚得成家立業,你也得撐起一片天來的。」

龔愷眼圈一紅,從心裡往外覺得暖和,沒人替他這樣想過,這句話他一輩子也忘不了。

叢展軼和他隨便聊了一會,大多都是龔愷在說,把自己那點事全抖落出來了。眼見天漸漸黑下來,龔愷起身實心實意地說道:「叢哥,不如你今晚就睡在這裡吧,床單被罩都是新換的,我……」他有些緊張,又有些瑟縮,但還是鼓足勇氣。不料叢展軼搖搖頭:「我今晚還有點事,借你這裡歇一歇。」叢展軼覺得把龔愷身份背景家庭環境瞭解得差不多了,拿起隨身帶來的一個包,走進衛生間。出來時已換上一身輕便的深藍色的運動服,帶著個帽子。

叢展軼瞅著龔愷,神情有點嚴肅,一字一字地說:「你看一會電視,我一直在和你一起看電視,明白嗎?」

龔愷心裡抖了一下,他這才明白叢展軼今天過來不是平白無故的,他琢磨一陣才聽懂了對方話裡的意思,心裡又抖一下,哆嗦著說:「明……明白……」

叢展軼笑笑,摸摸龔愷的頭,說:「好孩子。」他嘴上說得很輕鬆,目光卻是冷的,暗藏著幾分嚴酷,這使得那抹笑容竟有些詭異。龔愷艱難地嚥了一下,勉強抑制住心底的驚恐,咧咧嘴,算是露出個笑容。

叢展軼從龔愷家走出來,坐進自己的車裡。沒有司機,車牌子全摘掉了。他獨自一人開到崑山路,這裡有個小岔口,十分偏僻,這麼晚更是不見人影。他把車子開在樹影下,熄了火,黑黢黢的從外面完全看不見。

只有一盞昏黃的路燈亮著,照著路上的泥濘。一個人影慢吞吞地走過來,民警的制服歪歪扭扭地掛在身上,鈕子全打開了,像是潰敗下來的逃兵。

叢展軼看清楚了那人,回身從背包裡取出一根堅硬的棒球棍,壓低帽簷遮住大半張臉,打開車門走下來。

踽踽的腳步聲在深夜和寂靜裡格外清晰,但那人卻沒太在意,需要值班回家晚的多了去了,更何況他一個大老爺們,還是個警察。誰能使壞使到警察身上?

這時他聽到身後有人低喚了一聲:「高義。」

他下意識地應道:「哎。」然後一回頭。

就在那一瞬間,還沒等他看清面前的人是誰,一樣鈍器夾雜著呼嘯的風聲「呼」地砸了下來!

50.偷襲

禍事降臨之前,都是毫無預兆的,和好運氣一樣,只不過人們對痛苦的記憶更加深刻而持久,所以對禍事更加難以忘懷。

高義和往常一樣和同事胡侃濫侃到下班,和往常一樣在派出所吃的晚飯,和往常一樣值夜班到現在,和往常一樣步行回家。他事後想,要是那天同意張亮的請求,跟他換個班就好了。可事實上,他就算逃過這一劫,也逃不過下一劫,那個兇手明明就是有預謀的,而且似乎設計了很久,很周全,這從對方選擇的地點、動手的方式就能看出來,高義無論如何也繞不過這個坎兒。

高義聽到了風聲,他畢竟也是個警察,也有點身手,雖然上班之後肥吃肥喝腰圍有點見粗,但反應仍然不是一般的快。他立刻向旁一閃身,下意識地舉起手臂扛了過去。

那一下結結實實打在高義的小臂上,他只聽到一聲骨骼碎裂的輕響,緊接著是一陣鑽心的劇痛。高義「啊」地痛呼了一聲,但剛喊出來就被阻住了。對方早就料到他會呼救,揪住高義衣襟下襬,向上一繞,正好勒住高義的喉嚨,把那聲呼叫硬生生憋了回去。高義幾乎喘不上起來,後背對著兇手,根本看不清對方的臉。高義窒息胸悶,張開嘴像條瀕死的魚,豎起兩根沒受傷的手指,用力後戳,直奔對方面門。這一招是前輩流傳下來的格鬥方式,手指直戳向身後人的眼睛,對方一定會向後躲閃,掐他的力道自然鬆懈,高義就可以趁機脫身。

誰知對方反應更加敏捷,這一插不但插了個空,那人反而身子向前一頂,直接用扒下來的高義的警服扣住另一隻手腕,緊接著按住他背脊上一處穴位。

高義只覺得渾身綿軟無力,就勢摔倒在地上。他也當真強悍,不顧折斷的手臂疼痛,擰腰就要翻身。對方早已料到,就在高義要翻未翻的一剎那,鈍器呼嘯而至,「嘎巴」一聲將另一條手臂無情砸斷。同時腳尖前頂高義的咽部,把那聲慘叫堵在喉嚨裡。

高義痛得滿身大汗,雙臂盡折,在地上扭動掙扎,一點一點往前蹭。他能真切感到對方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隨之慢慢前行。他嚇得肝膽俱裂,扯開嗓子想要呼救,喉嚨處一陣撕裂般的疼痛。那人的力度控制得極好,恰恰讓他咽部受損無法出聲,還不至於難以呼吸。

高義渾身是土,冷汗涔涔,勉強用肩膀支起上半身,掙紮著還要屈腿站起來。這時他感到後背一沉,那人一隻腳踏在他的背脊上,角度極為古怪,正好令得高義下頜和前胸緊貼地面,絲毫不能動彈。高義陡然明白了對方的意圖,嘶聲道:「不……求求你,不……」他最後一個字還沒吐出來,腿部的驟然劇痛令他口中一片甜腥,呻吟卡在喉嚨裡。對方隨即又是一下,高義痛得渾身趨向麻木,眼前直冒金星。他神智不清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頭看過去,只見一雙腳走到自己面前,然後便人事不知了。

從高義遇襲到他四肢盡斷,也就剛過兩分鐘,從頭到尾他只說出一聲弱不可聞的哀求,兇手的模樣都沒看清楚,甚至連一點血都沒流出來。乾淨利落而又殘忍兇狠。四周仍然安靜得很,月光清冷而無辜,跟昏黃的路燈融在一起,黯淡得無精打采。

叢展軼靜靜地看了一會,地上的人面朝下趴著,警服骯髒殘破得看不出本來的樣子。他慢慢走到街角一處公共電話廳邊,一個一個按下報警電話號碼,那邊傳來機械的冰冷的女人的聲音:「火警請撥119,匪警請撥110,急救中心請撥112……」。

叢展軼極有耐性地聽完一遍,那邊又傳來一遍,沒有人接聽。他回頭望望躺在地上的民警,忽然覺得這可真夠諷刺,不由微微一笑,扔下電話,讓它繼續響著,回身坐進自己的車裡。

他回到龔愷家時,正好是一個小時,不多也不少,和計劃的一模一樣。

龔愷輕手輕腳地打開門,像是怕嚇到誰似的,其實是他自己被嚇到了。叢展軼回來時和剛出去絕對不一樣,哪裡不一樣龔愷一下子偏偏又說不上來。叢展軼仍穿著那身運動服,拎著的仍是那個背包,摘下來遞給他的,也仍是那個帽子。

但龔愷就覺得叢展軼不一樣,似乎心情十分愉悅,儘管面上仍無表情,但眸色出奇地幽深。龔愷對上那雙眼睛,沒來由地心慌一下,道:「叢哥……你……你回來了……」

叢展軼沒有理他,慢條斯理地換了拖鞋走到洗手間。再脫去上身的衣服,赤著背打開水龍頭。

龔愷知道叢展軼是出去做一件「見不得人」的事了,要不然不會強調讓自己當時間證人,可做什麼卻不知道,也猜不出來。衛生間的門開著,正對面就是洗手盆,上面掛著足足佔了半面牆的鏡子。叢展軼背對著龔愷,一點一點地一寸一寸地清洗自己的手,深邃的目光卻從鏡子中折射過來,緊緊地盯住龔愷的臉。神情帶著幾分譏諷、幾分犀利、幾分威懾,還隱隱透著一絲暴戾和凶悍。

水流嘩嘩地響,龔愷被叢展軼盯得膽顫心驚,手足無措,好不容易等叢展軼洗完了擦乾手走出來。龔愷連忙說:「叢哥,剛才電視裡演的是《紅櫻桃》,這片也有錄像帶,明天我買來你再看看,挺有意思的。」

叢展軼意味深長地凝視了龔愷一會,然後說:「謝謝。」

龔愷沒想到他竟能會對自己道謝,剛剛提起的一顆心又軟下來,輕聲說:「叢哥,我做的綠豆粥,一直溫著,給你盛一碗吧。」

這天晚上,叢展軼破例睡在龔愷這邊,雖然只是在另外一個房間,但這已經讓許山嵐很受震動了,儘管他不並不知道大師兄住在哪裡。

許山嵐早早爬上床,睡不著覺,就等著大師兄汽車駛進院子的聲響,或者走廊裡輕輕的腳步聲,再或者他會悄悄推門而入,在自己的床邊站上一小會。

可惜自從他倆在練功房不歡而散之後,這些小秘密一般的行為都消失不見了。叢展軼一連幾天都沒有回家,只在快吃晚飯的時候來個電話,不過囑咐陳姨,讓許山嵐自己吃飯,晚上不回來了。

許山嵐既沮喪又懊悔,上學也提不起精神來。他還要跟羅亞男放學後排練舞蹈,動不動就犯錯,弄得大家情緒都不高。休息時羅亞男問他:「你沒事吧?」

許山嵐搖搖頭,他平躺在陽台的水泥平台上,腦袋枕著胳膊,眯起眼睛仰望天空,身子舒展而修長。羅亞男坐在他腳邊,皺起眉頭:「有什麼事還不能跟我說嗎?」

許山嵐還是不回答,悠悠嘆口氣。羅亞男眼珠一轉,小心翼翼地說:「不會是……你大師兄吧……」

許山嵐瞧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

「別的事你還能瞞著我?」羅亞男雙手抱胸,雙腿一晃一晃,「說吧,到底怎麼了?」

許山嵐翻身坐到羅亞男身邊:「他生我氣了,好幾天沒回家。」

「你幹什麼了把你哥氣成這樣?從來沒有過吧?」

許山嵐聳聳肩:「我說不想練了。」

羅亞男翻個白眼,恨鐵不成鋼地數落:「你呀,要我說你什麼好?你哥逼你練功不還是為了你嗎?你瞧瞧你除了睡覺還幹什麼了?難道讓你哥養你一輩子嗎?」

許山嵐嘆氣:「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錯了,這不是還沒找到機會跟他承認錯誤嘛。」這話能從許山嵐嘴裡說出來就算不容易了,這小子嘴硬得很,挨打都輕易不松口。

「那你就打電話唄。」羅亞男給他出主意,「你哥對你那麼好,還能記仇啊。」

許山嵐煩躁地扒拉扒拉頭髮,他特別不喜歡自己跟叢展軼之間卻要別人來指點該怎麼做,他覺得那是他倆的事,世界上誰還能比他倆更瞭解彼此?他不耐煩地說:「行了,走吧,練舞去。」縱身躍下高台。

他們準備的節目是一段霹靂舞,動感十足。本來許山嵐和羅亞男是後加入的,但一個有武功的底子,一個愛運動身體協調性好,居然學得比那幾個女孩子還快。高中生畢竟思想單純,大家在一起同甘共苦,感情發展得很快,再也沒有人在背後對著許山嵐和羅亞男指指點點了。

他們學校正是50週年校慶,新上任的校長表示,一定要好好準備準備,選拔出最好的節目獻禮,還要把學生家長們都請來,參觀學校剛剛落成的大禮堂,特別表彰一些優秀學生。

表彰當然沒有許山嵐的份,那是羅亞男這樣品學兼優尤其是學優的孩子才能有的殊榮,但表演節目也不錯了。許山嵐從來沒在大庭廣眾之下以娛樂的方式表演什麼,心情還弄得有點緊張,更何況一想到到時候大師兄也得來,還要在下面看自己表演,感覺就更加怪異,有點膽怯,但還有點興奮。

不過目前當務之急,卻是該如何通知大師兄校慶表演的日期。

要是放在以前,這根本不算事兒,吃飯的時候練功的時候晚上睡覺的時候,什麼時候都行,叢展軼也一定會答應。

可如今不同往日,估計大師兄能答應,可怎麼告訴他,卻讓許山嵐犯了難,因為大師兄根本不回家。

首選當然是打電話。可許山嵐沒敢,他拿起電話又放下,放下之後又拿起來,前思後想輾轉反側,折騰了足有半個小時,害得陳姨還以為電話壞了,特地過來問一句。許山嵐一邊回答:「沒壞沒壞。」一邊飛快地跑回自己的房間。

最終這個電話還是沒打出去。許山嵐圍著床繞圈圈,一會蹙眉一會抿嘴,像跟誰較勁似的。後來乾脆向後一仰,把自己拋在床上,滾來滾去滾來滾去,心裡嘆息:你說吧,做點事怎麼就這麼難呢?這麼難呢?

他騰地從床上坐起來,對著空氣一揮拳頭,就這麼辦吧,還咋咋地!起身向樓下跑去。

陳姨正往餐廳裡端菜,見到許山嵐兔子一樣竄出去的身影,忙叫道:「嵐子要吃飯啦,你上哪去啊?」

「有點事,一會回來吃!」許山嵐擺擺手,一溜煙跑遠了。

許山嵐直接跑到叢展軼的公司,就算道歉吧,許山嵐不情願地想,也得有點誠意不是?當面來總算有誠意了吧?

沒想到來公司卻撲了個空,秘書邱天推推金絲邊的眼睛,客客氣氣地說:「叢先生去高德酒店了,要不你先給他打個電話?」

「哦——」許山嵐不好意思地撓撓後腦勺,靦腆地一笑,「不用了,我還是自己去找他吧,反正也不算遠。」轉身又跑開。

邱天想了想,拿起手機給叢展軼打了個電話。

叢展軼正要跟金寶城和幾個老闆出去應酬,龔愷也來了,乖巧地跟著他。叢展軼接電話的時候,神色不動,旁邊誰都沒看出什麼來。他按斷了通話,轉身問別人:「咱們等一會吧,我弟弟要過來。」

「哦?令弟也來了?好好,哈哈。」叢展軼和誰都生疏冷淡,不願意多親近,沒想到竟還有個弟弟。至於是什麼類型的「弟弟」,這就不太好說了,至少親弟弟是無論如何不該跟他們一起出去應酬的。大家彼此使個眼色,都笑起來,竟還有些好奇。

51.憤怒

於是幾位大老闆就站在酒店的台階上,既不進去也不下去,拍肩搭背笑聲爽朗,旁若無人神氣活現。那正是一個暴發戶橫行的時代,正是一個從商者揚眉吐氣的時代,正是一個貧富差距開始凸顯的時代。

就在一片意氣風發揮斥方遒當中,叢展軼噙著一抹淡然的笑意,漫不經心地聽著他們的高談闊論。龔愷一聽說許山嵐要來,乖覺地低頭站在叢展軼身後,還特地悄悄拉開一點距離。

叢展軼似乎沒注意到這些,他微微偏著頭,時不時還跟著那些人隨意聊幾句,眼睛的餘光,卻一直留意著街邊那排鬱鬱蔥蔥的垂柳。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叢展軼更瞭解許山嵐。許山嵐是從公司那邊過來,正是叢展軼看著的那個方向,嵐子性子靦腆,不願意和外人多說話,見到他們這一群人聚在一起,一定會遠遠地停住腳步。

果然,沒過五六分鐘,垂柳後閃過一個身影,乳白色的運動服在一片綠意中格外顯眼。叢展軼轉過臉來,回手攬住了躲在身後的龔愷,說:「走吧。」

「咦,你不是說等你弟弟麼?」那些人還頗為意外。

「算了,這麼長時間,可能來不了了,一會我再打個電話問問。」他把莫名其妙的龔愷拉在懷裡,故意背對著許山嵐,貼在龔愷耳邊輕笑道:「餓了吧,一會多吃點。」

大家心照不宣地大笑起來:「好好,快走吧快走吧,人家小愷可別餓壞了,哈哈哈。」

除了叢展軼,誰也沒瞧見躲在垂柳下的許山嵐,就連龔愷,四下胡亂掃了一圈,也沒見著。幾個人熱熱鬧鬧地分別走進自己的車裡,一輛接一輛呼嘯而去。

許山嵐雙手攥著拳頭,直到汽車遠得看不見影了才從樹後面站出來。心頭怒火一拱一拱地,忍不住狠狠錘了樹幹一拳。勁頭奇大,打得粗壯的柳樹一陣搖晃,樹葉沙沙作響。他咬著唇轉身跑回家裡。

陳姨怕剛做好的晚飯涼了,又端回廚房,見許山嵐悶聲不響低頭跑回來,叫道:「哎呦,這麼快就回來啦。這真是的……我再把飯菜拿回來。」

「不用了陳姨。」許山嵐臉上像掛了一層霜,襯得眉眼愈發地黑,倒平添幾分凌厲的意味,冷著臉說,「我不餓,晚上不吃了。」幾步跑到樓上去。

陳姨從沒見過許山嵐這種表情,微微蹙起眉頭,輕聲道:「這孩子,真是……」無奈地搖搖頭,自己去吃飯了。

許山嵐心裡憋著氣,回屋換上一套練功服,對著垂下來的沉重沙袋砰砰鏗鏗一頓猛砸亂踢,累得渾身是汗仍然不肯歇一會。

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傳來樓梯的聲響,叢展軼走進來,問道:「這麼晚了練什麼拳?」

許山嵐沒去看他,甚至不回頭,跟沒聽見一樣,只是出拳更快更狠。

叢展軼一步一步踱過去,上前扶住晃來晃去的沙袋,有些不耐煩地問:「怎麼回事?快去睡覺!」

許山嵐抬頭瞪著他。叢展軼好像喝了不少酒,衣服領子全敞開了,面上泛著不自然的酡紅。許山嵐一見之下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目光中閃過一絲兇狠,揮拳照著叢展軼面門打去。

叢展軼向後躲閃,伸臂抵擋。許山嵐這一下力氣還不小,打得叢展軼小臂一震。叢展軼擰起眉毛:「你怎麼回事?!」一句話還沒說完,許山嵐的拳頭暴風驟雨似的狂落下來。

兩人在墊子上切磋了十來招,許山嵐鼓著腮幫憋著氣,活像一隻撲食的小虎,一拳一腳毫不留情。叢展軼一開始還怕傷著他,只是招架,步步後退,眼瞅著快到墊子邊上無處可躲,趨身反攻。他畢竟比許山嵐功底深厚,手腕一拉一帶,引得許山嵐腳下踉蹌,頓時亂了步伐,緊接著踢膝前攻,擰住許山嵐的手臂。

許山嵐掙了兩下沒掙動,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汗水順著面頰滑了下來。

叢展軼眼中閃著怒意,喝道:「你到底想怎麼著?白天不好好上學晚上不好好休息,連練武都不願意了!你還能幹點什麼?!」

他說得聲色俱厲,若是以前,許山嵐早嚇得默不作聲。可今天他跟吃了火藥似的,高聲反駁:「那也比你出去喝酒抱個男孩子強!」說完抬腳踢向叢展軼的小腹,這一下猝不及防快如閃電,叢展軼向後縮身閃躲,絞著許山嵐雙臂的手鬆了一鬆。許山嵐趁機抽出手腕,刷刷兩下脫下拳套,直摜到地上,憤憤地道:「你最好永遠也別回來,永遠也別管我,大師兄!」他最後三個字說得咬牙切齒氣憤填膺,也不看叢展軼的臉色,扭頭跑出練功房。

這一晚許山嵐練功脫了力,身體極度疲乏痠痛,偏偏腦子裡異常清醒,翻來覆去難以入睡。眼前全是叢展軼抱住龔愷的情形,他那樣低下頭,嘴唇都快碰到龔愷的耳朵上了……許山嵐又傷心又難過,又覺得說不上來的失望痛苦,直到後半夜才朦朧睡去。

他知道自己是在做夢呢,可夢裡的情景真真的。彷彿又回到了小時候,被大師兄牽著手,他倆一起坐在火車上,咣咣當、咣咣當……大師兄對他說:「找不到媽媽別害怕,還有我呢……還有我呢……」

一個小孩子突然竄出來,抱住大師兄:「哥,你是我哥,你是我親哥!」轉頭望向許山嵐,依稀便是小小的龔愷:「你是誰?你去找你的爸爸媽媽,別來找我哥!」

叢展軼摟著那個小傢伙,冷冰冰地對許山嵐說:「你還是回家去吧,我有弟弟,你不是……」

許山嵐滿心酸楚,他能去哪兒啊,他哪有家啊。他眼睜睜瞧著那兩人親親熱熱的場面,眼淚不知不覺地就流下來了。

許山嵐醒過來,眼淚卻沒有止住,他心痛得揪成一團,把臉深深埋在枕頭裡,發自靈魂一般地輕輕地低喚著:「哥……哥……」

早上叢展軼在練功房見到了許山嵐。少年一身練功服穿得整整齊齊,拳套、護具擺在腳邊的地上,看樣子早就做好準備。許山嵐寒著臉抿著唇,整個人跟冰雕雪刻似的,只是眼睛微微發紅發腫,流露出幾分脆弱。許山嵐沒有低頭,沒有刻意地欲蓋彌彰地去隱藏那種脆弱。他倔強地看向叢展軼,直直地對上叢展軼的眼睛,姿勢標準得幾乎過了分地向叢展軼鞠了個躬,說:「早,大師兄。」

那一瞬間,叢展軼真想一把就把這個招人心疼又招人生氣的小傢伙抱在懷裡,使勁揉搓一陣。但他終究沒動,他只微一頜首,好像根本沒有聽出師弟對他稱呼的變換,淡淡地道:「既來了,那就練功吧。」

這回許山嵐下得去手了,拳風凌厲、拳速迅捷,腿法剛勁有力。散打和武術最大的區別就在於對抗性,叢展軼從步法到摔法到腿法一一作了詳解,給許山嵐糾正姿勢、出拳力道,略講些戰術戰法。許山嵐練得很認真,聽得也很認真,偶爾提出幾個問題,這一課居然成效顯著。

吃飯時許山嵐早早地走下來,站到桌邊,等叢展軼坐下,才到自己的座位上,說:「大師兄,吃飯。」兩人默默地吃東西,然後各自上學上班。

一連幾天,陳姨都看出這兩個師兄弟的不對勁了,客氣得簡直像陌生人,彼此疏離而冷淡。她一直在殷逸家幫忙,從未見過叢林和叢展軼、顧海平師徒的相處模式,於是感到格外訝異。忍不住偷偷問叢展軼:「嵐子這是怎麼了?」

叢展軼搖搖頭,很隨意的樣子:「小孩子心性,過兩天就好了。」

陳姨又去問許山嵐,少年垂著眼瞼,面上竟透了幾分叢展軼式的平靜和老成,說:「沒什麼,陳姨你忙你的去吧。」

陳姨只好嘆氣。

羅亞男覺得許山嵐最近特別沉默,當然他以前也不愛說話,但從沒像現在這樣,或許不是沉默,而是落寞。羅亞男問他:「你和你哥還沒和好嗎?」

許山嵐搖搖頭,隔了很長時間忽然說一句:「我發現,這世上誰也靠不住,終究還得靠自己。」

這句話沒頭沒腦而又沒根沒底,弄得羅亞男稀里糊塗。不過許山嵐練舞比以前認真多了,還常常主動要求放學加練。

可誰也沒發覺這有什麼不對勁,因為校慶很快就要開始了。他們演的節目,也要過五關斬六將,才能奪得最後匯報演出的機會。

殷逸放下電話,又好氣又好笑:「你瞧瞧,陳姐把電話都打到我這裡來了,說嵐子和展軼鬧矛盾,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鬧矛盾?」叢林放下手裡的報紙,眼睛從老花鏡的上面瞧著殷逸,「展軼?和嵐子?不太可能吧。」

「我就是說嘛。展軼就差把嵐子打板兒供上了,還能鬧矛盾?我以前就告訴過他,不能太寵著嵐子,那孩子有心眼著呢,瞧瞧吧,弄成現在這樣。」

「哼。」叢林抖一抖報紙,立起來繼續看,「大沒大樣小沒小樣。嵐子本來是個好苗子,都讓他給教壞了。」

「你教得好。」殷逸白了他一眼,「教得好還把徒弟都教走了。」

「哎哎哎。」叢林不愛聽,「我現在徒弟就海平一個,你別把阿貓阿狗都按上來。」

「什麼阿貓阿狗。」殷逸啼笑皆非,「那是你兒子,要是阿貓阿狗,你成什麼了?」

叢林也覺得有點彆扭,嗤地一笑,咳嗽兩聲。

殷逸說:「感冒還沒好利索,晚上讓張姐給你熬點雪梨羹潤潤肺。」

「哪有這麼嬌貴,以前下鄉連口飯都吃不飽,感冒不過是睡一覺。」

「你現在年歲大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我發現你越來越囉嗦。」叢林瞪了殷逸一眼,「晚上我做飯吧,酒釀丸子,我早看出你饞肉了。」

殷逸好笑:「正好讓張姐歇歇。」

電話鈴又響了,殷逸一抬手:「你接吧,別又是陳姨,我可不回去教訓那兩個小東西。」

叢林摘下眼鏡:「好好,我接。」站起身走到桌旁,拿起電話,「喂,誰呀——」然後他的臉色就變了。

殷逸原本還噙著笑,見叢林神情不對,斂了笑容,問道:「怎麼?」

叢林對他擺擺手,示意先別說話,目光卻一點一點黯淡下來。最後說:「我知道了,謝謝你通知我,過幾天我去看看。」語氣低沉而哀傷。

殷逸心裡一顫,上前扶住叢林微微發抖的身子,接過電話放下,問道:「出事了?」

叢林閉上眼睛,慢慢坐到沙發裡,他說:「是嚴紅軍,昨天沒了,腦淤血。」

52.表演

最終許山嵐和羅亞男他們的節目還是被選中了,主要的原因還是他們這段時間練得的確很賣力,配合極好。陳蕊一直學舞蹈,特地請來專業老師給他們編排,動作簡潔流暢,動感十足,充分體現了中學生的青春活力和精神面貌。

校長認識許山嵐,瞭解這小子以前從來不參加任何活動,因此也就特別開心,他覺得這個節目能充分說明學生們的全面發展,而不只是死讀書。

晚上許山嵐和王鶴還要去幫羅亞男的父母擺攤賣東西。他當然不會知道,叢展軼曾經不止一次坐在自己的車裡,看著他在滿是油膩的塑料桌椅之間轉來轉去,忙著收錢、端盤子、上菜,偶爾還得充充打手,嚇唬幾個喝多了酒過來搗亂的小流氓。

許山嵐和同學們在一起,要比在家活潑很多,跟羅父羅母客客氣氣,跟王鶴拍拍打打,跟羅亞男有說有笑。叢展軼總要靜靜地看一會,臉上毫無表情,就連坐在一旁的秘書邱天,都看不出自家老闆到底在想些什麼。只見叢展軼轉過頭來,說:「蔡榮,開車吧。」

終於到了要進行匯報演出的前一天,許山嵐故意在羅亞男那裡幫忙到很晚,在夕陽下拖曳著腳步慢吞吞回到家門口。眼見鐵藝的院門就在前面,許山嵐停下腳步,輕輕地嘆口氣。初夏的微風拂來,吹散一身忙亂的疲憊,令人舒適許多。可許山嵐感覺更多的卻是心頭的壓抑,他越來越少面對叢展軼,不知道該和大師兄說些什麼,兩人毫無隔閡親密無間的相處模式終究還是消失了。現在與其說是兄弟,其實更像師徒,就彷彿叢林和叢展軼原來那副樣子。

說實話許山嵐並不喜歡現在這樣,但他卻想不出辦法改變這些。許山嵐從來就不會處理問題,他更喜歡逃避,以至於回到這棟房子裡都會令他難以呼吸。

許山嵐一步一步挨上門前的台階,樓梯就在寬敞客廳的拐角處,陳姨正從廚房裡走出來:「哎呀嵐子回來啦,餓了吧,我給你端飯去,今天吃糯米雞。」

「謝謝陳姨。」許山嵐快步樓梯口,下意識地往書房那邊掃一眼,他不願意和叢展軼說話,內心深處卻盼著大師兄回家,他自認為這完全是兩碼事。反正只要叢展軼在家,而不是和那個什麼龔愷出去應酬,許山嵐都會覺得高興一點。

果然,叢展軼坐在書桌後,像是正在翻開材料,頭也不抬地問:「回來了?」

許山嵐走進去,本分而又生疏地鞠躬,喚道:「大師兄。」

「洗手吃飯吧。」叢展軼放下文件,從許山嵐身邊走過去,沒有多說一個字。

許山嵐緊緊抿著唇,轉身出去,故意把水流放大,弄得嘩啦嘩啦亂響。然後頗有興致地對陳姨說:「我來幫你端吧,還要拿些什麼?」

「哎呀小祖宗,你快去坐著吧……哎呦那是湯,小心燙著,燙著——」陳姨做張做勢地在後面跟著。

「沒事。」許山嵐穩穩當當把湯盆放在餐桌上,「我天天幫我同學幹這個,都練出來了。」

「啊?」陳姨眨眨眼,「幹這個?那怎麼行啊,衣服都弄髒了吧。」

「沒關係,挺好玩的。」要是陳姨精明一點,都會發現許山嵐表現得格外活躍,話格外多,比比劃劃地說著和同學在一起的趣事,逗得陳姨格格直樂,叫著:「哎呦哎呦——」

叢展軼沉穩得像是沒聽見他倆聊得熱火朝天,提起筷子,淡淡說一句:「吃飯吧。」

陳姨微笑著把魚端上桌,說:「吃吧吃吧,又練武又上學還得加班幹活,嵐子你得多吃點啊。」走出去和蔡榮他們一起吃飯。

餐廳裡頓時安靜下來,剛才的笑語歡顏彷彿是一片透明的肥皂泡,噗噗噗噗連響幾聲,便消失不見。許山嵐臉色冷得比雪崩還快,端起碗說:「大師兄吃飯。」等叢展軼夾起一塊魚,才往嘴裡扒拉飯。

叢展軼往許山嵐碗裡夾了他最愛吃的紅燒肉,淡淡得彷彿不帶絲毫諷刺意味地說:「多吃肉,好有力氣幹活。」

許山嵐艱難地把嘴裡的飯快些咽進肚子裡,垂著眼瞼說:「謝謝大師兄。」

兩人在十分詭異的氣氛下吃了這頓飯。許山嵐年輕,吃得快,三下五除二就填個八分飽。他又吃了一個雞腿,才算吃完。按規矩,年長的人不起身,其他人是不能離桌的。偏偏叢展軼一口一口吃得慢條斯理,吃完一碗又添一碗。

許山嵐坐不住了,其實他也挺能沉得住氣的,但跟大師兄一比就是小巫見大巫。他抿抿唇,扒拉扒拉頭髮——這是他在非常為難而窘迫時最喜歡做的小動作,自己卻恍然不知。叢展軼看出來許山嵐終於要開口了,便放下飯碗喝湯。

許山嵐低著頭,眼睛盯著面前的筷子,彷彿那裡就要開花,裝作很隨意地說:「大師兄,明天學校校慶,請學生家長參加。」

他說著,心裡怦怦跳得很快。以前有事許山嵐總要提前至少一個星期跟叢展軼打招呼,一是他跟大師兄從來不藏話,學校發生什麼老師說了什麼肯定一一道來,都不帶隔夜的;二是叢展軼很忙,總得提前說好才能安排下時間。

只有這次,許山嵐一直憋到現在才跟叢展軼開口,對方能不能去他真沒把握,更何況還……叢展軼沒給許山嵐太多胡思亂想的時間,二話不說答應下來:「好。」頓了頓又問道,「幾點鐘?」

「明天九點,北陵軍人俱樂部。」許山嵐偷偷鬆口氣,隱約覺得大師兄對自己也挺好,便對這幾天自己的表現有點後悔。他咬咬唇,想說自己還會表演節目,偷覷一下叢展軼的臉色,始終淡淡的,似乎對此事並不十分關心。於是把心一橫,就不告訴他,又能怎麼著?憑什麼我就得什麼都對他說,而他都不告訴我呢?

叢展軼抽出紙巾擦擦唇角,許山嵐騰地站起來,說:「我吃完了,先上樓了。」轉頭幾步跑上去,差點跟端水果出來的陳姨裝個滿懷。

12X中學的校慶也算是規模空前了,邀請了多位教育界的領導人,和一些曾經為學校建設添磚加瓦的貴賓,其中有一位就是叢展軼。這些他都沒跟許山嵐說,事實上,如果沒有小師弟,像這種太做樣子的應酬,叢展軼肯定不會去的。

早就有人向叢展軼報告過,許山嵐會在聯歡會上表演個節目,排練很多天了。一開始叢展軼心裡是有點好奇,可也沒太在意,拿起節目單掃一眼,上面只列入演出單位:高XX班,或者表演者:陳蕊等。許山嵐和羅亞男這樣的,就都被「等」下去了,忽略不計。從節目單就可以看出中國從來不注重大眾,只注重精英,如果你相對來說平凡普通,那就連個名字都登不上。

許山嵐一邊被老師塗塗抹抹化妝,一邊竭力伸直了脖子往門口張望。老師說:「別亂動,眉筆都劃到臉上去了。」

還是羅亞男懂得許山嵐的心思,一拍他肩膀:「行了我去幫你找找吧。」

但叢展軼根本沒坐在家長區那邊,於是羅亞男也就沒找到,對著許山嵐一攤手。許山嵐擰起眉毛,按說大師兄從來沒有失信過,可怎麼還沒來?一陣著急失落,又夾雜著莫名的惱怒,乾脆不找了,躲到角落裡愣神。

大幕緩緩拉開,舞台周圍擺滿了鮮花,兩個靚麗的主持人迤邐登台亮相。首先是領導講話校長講話阿貓阿狗一起講話,第一個節目毫無例外地大合唱,女學生濃妝豔抹、男學生油頭粉面。說起來會序安排還是費了一番腦筋的,表演幾個節目插入一截表彰優秀學生和各種標兵、少年的段落,還別出心裁地請該學生的家長一同登台亮相。弄得上台的大人無不故作矜持得意洋洋,下面看著的父母每個都豔羨不已外加嘮叨幾句:看人家……孩子真沒白養活……

叢展軼根本不在乎這些,許山嵐的好他自己知道就夠了,還用不著靠別人評價來突顯個人價值。他漫不經心地同身旁的「優秀企業家」閒聊幾句,這時燈光陡然暗淡下來,只一道光束打在舞台上,緊接著一陣鏗鏘有勁的音樂響起,許山嵐「啪啪啪啪」一連串後空翻加空中旋子360,穩穩落在台上,手按頭頂寬簷帽,凝立不動,現給觀眾們一個乾淨利落的側影。

下面靜默了幾秒鐘,隨即爆發出一片熱烈的掌聲,太帥了!叢展軼不由自主直起身子,目光一動不動盯著台上。

只見許山嵐穿著黑色寬鬆燈籠褲,黑色緊身背心,恰到好處勾勒出柔韌瘦削的身體輪廓,金色收腰外套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緊接著參與表演的羅亞男、陳蕊和另外兩個同學一起做太空滑步走了出來,下面掌聲如潮。說是五個人跳舞,其實最關鍵的還是許山嵐和陳蕊。陳蕊練過舞蹈,許山嵐練過武術,高難度的動作全是這兩個人做出來的。

尤其是許山嵐,一口氣做了七八個托馬斯全旋,然後身子整個倒立起來,僅由一隻手撐著,雙腿在空中交叉搖擺,彷彿走路一樣。整個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腰身柔軟得令人不可思議,衣服掀起,露出一截光滑細膩的肌膚。觀眾席上女孩子尖聲高叫,簡直要刺破人的耳膜。

叢展軼的雙眼頓時眯了起來,有些好氣又有些好笑,這小子……

節目很快結束,許山嵐和同學們擺出最後一個造型,大幕緩緩落下。許山嵐呼呼喘著粗氣,他下意識地往下一瞧,正看見坐在正中間第二排的叢展軼。大師兄微微笑著,豎起一根大拇指。許山嵐一顆心陡然雀躍起來,忍不住抿唇而笑,帶著幾分自豪,又帶著幾分羞澀。大幕終於完全落下,許山嵐等不及別人,直接從舞台上跑下去。

禮堂的氣氛被完全帶動起來,人們意猶未盡議論紛紛,連主持人上來報幕都聽不清了。叢展軼沒有再看下去,起身去了後台。

許山嵐迫不及待地奔出禮堂,跑到外面走廊,繞過衛生間,到觀眾區和表演區相接的地方。叢展軼果然站在那裡,正向這邊望來,目光深沉而溫柔。

許山嵐反倒慢下腳步,拖著步子慢吞吞地踱到叢展軼身前,鞠個躬,說:「大師兄。」他竭力平穩著氣息,卻難以掩飾唇角那一抹愉悅的笑意,頓了頓,終於半是埋怨滿是撒嬌似的嘟囔一句:「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怎麼會?」叢展軼說,「你跳的很棒。」

許山嵐抿嘴笑起來,臉偏到一邊,故作隨意地說:「還行吧。」

叢展軼上前抱住他,就像他們以前那樣。許山嵐把腦袋搭在大師兄的肩上,呼吸著對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心裡安穩而又妥帖。他忽然就不怨恨大師兄了,本來就是嘛,他倆之間哪有隔夜仇呢?

他在叢展軼懷裡抬起頭,剛要說話,忽聽到表演區後台那邊羅亞男的呼喊:「許山嵐,許山嵐!」

他回頭看去,沒瞧見羅亞男的人影。

叢展軼一拍許山嵐的肩膀:「去吧,我在這等著你。」

「哦。」許山嵐撓撓腦袋,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沒卸妝呢。這時那聲音已經越來越近了,許山嵐快跑幾步迎了上去。

叢展軼在後面瞧著,遠遠地望見羅亞男風風火火地跑向許山嵐,快到近前卻又突然停住了,這個動作和許山嵐面對他時一模一樣。叢展軼心頭一跳,默不作聲地悄悄後退幾步,躲到旁邊大柱子的陰影裡。

53.驚變

羅亞男今天很興奮,甚至可以稱得上激動。這個節目如此大受歡迎是她料想不到的,她一開始沒想攙和,要不是無法反駁班主任的要求,她無論如何不會上場的。誰都知道,羅亞男學習是一等一的好,可其他方面嘛,就不好說啦,人無完人啊。

但羅亞男自己心裡明白,最主要原因還是許山嵐,這是許山嵐第一次參加表演,於是也便具有特別的含義。羅亞男喜歡這個第一,更喜歡第一是和她一樣。也許這並不說明什麼,可又似乎的確說明了什麼。

看許山嵐跳舞,那不只是一種表演,而是一種享受,尤其他今天發揮得格外地好。羅亞男歡欣雀躍,不知道是為了許山嵐,還是為了這個節目。她渾身鼓滿了勁,特別想說點什麼,表露什麼。一下台就想跟許山嵐慶祝一番,哪怕只是交換個眼神,哪怕只是對視一笑。

可惜,許山嵐跑得太快,她沒攔下,一晃就不知道這小子到哪裡去了,問了幾個人都沒問到。陳蕊還打趣她:「怎麼,丟啦?你倆不是哼哈二將嗎?焦不離孟孟不離焦。」

羅亞男沒心思和她囉嗦,另一個同學給她指一指門外:「剛才好像見許子跑出去了,你去走廊瞧瞧吧。」

羅亞男一路喊著,追了上來。她滿頭的汗,臉色通紅,一顆心砰砰亂跳,見到許山嵐,反而把腳步慢下來了。

少年站在空曠的走廊裡,微偏著頭,眼神乾淨而純粹。他還沒有卸妝,眉毛深重、唇色紅潤,精緻的五官突顯出來,愈發俊美漂亮。

不知怎麼,羅亞男就有些心慌氣短,她侷促地別開臉,好像被許山嵐身後的夏日的陽光灼痛了眼睛似的,故意裝作大大咧咧地樣子:「原來你跑這兒來了,害得我到處找。」眼睛卻盯著腳尖。

許山嵐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笑,摸一把臉:「是啊,忘了該卸妝。」他臉上都是汗,這一下抹了滿手的濕粉,黏膩膩的。許山嵐有點輕微的潔癖,不由輕輕皺起眉頭。

羅亞男遞過來一條乾淨的手帕:「喏,擦一擦吧。」許山嵐接過來胡亂揩了兩把,一抬頭見羅亞男怔怔地瞧著他,問道:「怎麼?」

「沒什麼……」羅亞男面上一熱,咬咬唇,像下了決心似的說,「這裡沒擦淨。」她伸出一根手指。

「哪裡?」許山嵐問,用手帕漫無目的地擦一下。

「這邊。」羅亞男搶過手帕,裹住食指,湊近了許山嵐的臉,拭去他唇邊一抹胭脂。兩人離得很近,近到可以感覺彼此的呼吸。髮絲拂在臉上,微微地癢。許山嵐不太習慣和別人這麼近的距離,不由往後退了一步,剛想說:「我自己來吧。」忽聽身後傳來皮鞋踏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的橐橐聲,然後羅亞男身子一直,喚道:「叢哥。」

許山嵐回過頭,對上叢展軼的眼睛,有點心虛。連忙接過羅亞男的手帕,說:「我自己來我自己來。」掩飾什麼似的又胡亂擦了兩把。羅亞男覺得自己臉都紅透了,慌慌張張地說:「那……那我去找陳蕊他們。」

叢展軼神色淡淡的,似乎看到了些什麼,又似乎沒有看到。但許山嵐直覺大師兄在生氣,剛剛那點愉悅的心情呼啦啦全飛走了,沒來由地就是一陣心慌意亂,沒話找話地問:「你還看演出嗎?」

叢展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直接說:「走吧。」語氣也不見有什麼波動,但許山嵐就覺得生硬了冷淡了,不如剛才溫柔了。許山嵐一下子來了脾氣,有什麼好計較的?我又沒做錯事。他緊緊抿著唇,慢吞吞地跟在叢展軼身後,兩人一起上了車。

車裡氣氛壓抑而沉悶,許山嵐不說話,叢展軼也不說話,兩人就這麼僵持著。到家裡許山嵐向叢展軼一鞠躬:「大師兄,我先上樓了。」轉身往樓上跑,他以為叢展軼能叫住他,問個明白或者說點什麼。

沒想到叢展軼沒再理他,吩咐蔡榮開車,直接出去了。

許山嵐忿忿一拳砸在樓梯欄杆上,唬得陳姨叫道:「嵐子,你這是干什麼呀?」

叢展軼沒去公司,讓蔡榮開車去了龔愷那裡。叢展軼搖下車窗,任迎面的風吹散心中的煩悶。就在羅亞男貼近許山嵐的一剎那,叢展軼甚至可以聽到自己周身血液一下子湧到頭頂的聲音,鼓膜嗡嗡作響。他差一點撲上去用力扯開那個礙事的女孩子,把許山嵐徹徹底底地完完整整地用什麼東西罩起來,這一輩子只能他看見,只活在他眼前。

叢展軼一路都沒敢跟許山嵐開口說話,他怕他控制不了自己。很早以前,叢展軼就發現,只要是跟許山嵐有關,無論遇到什麼事,他都無法控制自己。他不怕傷害到別人,他怕傷害到許山嵐,可有時候他內心深處又在陰暗地想:傷到又怎麼樣?許山嵐那副疲賴的躲閃的樣子,那副毫不知情的無辜的樣子,每時每刻都在刺激叢展軼。很多次,很多次叢展軼竭力抑制著內心的衝動,天知道他有多想把小師弟撲倒在地上,一寸一寸一分一分一口一口吞吃入腹,連個渣都不剩。這樣許山嵐就完全和他融合在一起了,永遠不會分開了,用不著戰戰兢兢瞻前顧後了。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叢展軼陰沉沉地想,這樣含糊不清混沌一片,早晚許山嵐會被別人拐走,不是羅亞男也會是別人。他太瞭解許山嵐的性子,不會大悲大喜,沒有太多強烈的情感。絕對按部就班,年齡到了那就結婚吧,到時候九成九追他追得最厲害的那個會成為他的合法妻子,從此柴米油鹽碌碌一生。

叢展軼不動神色、深思熟慮,他坐在龔愷身邊,一杯一杯地喝酒,連句話都不說。

自從龔愷見到叢展軼「教訓人」之後,在這個老闆面前更加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叢展軼不開口,他更不敢,只能不停地往杯子裡倒酒。龔愷看出叢展軼不太開心,目光幽深,面色沉重,很像幾天前他提著棒球棍出去那次。

桌上擺著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盤子醬牛肉、黃瓜金針菇、醉蝦,還有幾樣小菜。叢展軼默默地吃著,默默地喝酒,很長時間之後,才慢慢地道:「這處房子就給你了。」

龔愷愣了一下,緊接著嚇一跳,天上無緣無故掉餡餅,是誰也得抬頭仔細瞧兩眼的,最先感覺到的絕不是驚喜,而是驚懼。他吶吶地說:「不……叢先生……我……」

叢展軼看了他一眼,說道:「你該得的。」抽出紙巾擦擦嘴角,「我會讓秘書邱天給你安排個工作,你什麼都不會,先從底層做起,慢慢來。」他向後仰靠在椅子上,唏噓似的說,「總歸你在我身邊待不久的,晚走不如早走。以後我不會來這裡了,你自己好好過日子吧。」說完,起身離開。

龔愷莫名其妙,呆呆地坐著,甚至都忘了送一送叢展軼。直到關門的聲音響起,才受驚似的跳起來,下意識地往四週一望,就像初次走進這個家門一樣,傻乎乎地問自己: 「歸……歸我了?都是……都是我的了?……」龔愷瞪大眼睛看向門口,似乎能透過關閉著的房門,看見緩緩下樓的叢展軼。叢先生今天一定是受刺激了,他想,而且刺激還不小……

叢展軼一個人在龔愷那裡喝了一瓶白酒,走到樓道外被風一吹,清涼不少,那股子灼熱騷動沒有了,頭腦比平時還要冷靜清醒幾分。

他說:「蔡榮,開車。」

到家時已經十二點多了,叢展軼面無表情地拉下領帶扔到沙發裡,一步一步走上樓梯,來到許山嵐的房門前,二話不說舉手推開。

床上隆起的被子勾勒出少年身子的輪廓,不用問,這小子又在裝睡。若是以往,叢展軼看一眼便會走的,他裝也用不著裝很久。但今天,叢展軼好像打定了主意非要發生點什麼事情不可,站在門前不動地方。走廊昏黃的燈光從背後映進來,顯出叢展軼高大沉默的身影。

足足過去十分鐘,許山嵐耐性再好也受不了了,更何況他本來耐性就不怎麼地。他「呼」地一把掀開被子,像沒注意到門口的大師兄,閉眼翻身繼續睡。

叢展軼走到床前,突然伸手用力扯掉許山嵐的被子。少年身上只穿了一件肥大的睡褲,青澀的身子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琥珀般的色澤。

許山嵐微微吃了一驚,他憤怒地挺身坐起,叫道:「你幹什麼……?!」這時,他看到了叢展軼的臉色,最後那個字立刻被堵住,再也說不出來。

叢展軼面色陰鷙,眼睛通紅,泛著血絲,一看就是喝多了,但目光出奇地亮,彷彿裡面隱藏著一種熾烈的難以抑制的情感,就要噴薄而出摧毀一切!

許山嵐那點惱怒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出於本能發覺今晚的大師兄好像有點不對勁,他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脖子上小小的喉結抖了一下,他問:「大……大師兄,你……」

叢展軼沒有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他像一隻飢餓的發狂的煩躁的猛虎,一下子撲到許山嵐的身上,狠狠吻住他的唇。

許山嵐被嚇傻了,他一開始根本沒弄明白叢展軼要幹什麼,只是出於習武人的本能反應揮臂反擊。只可惜對方是叢展軼,他的一招一式叢展軼無不瞭如指掌。大師兄伸手一扣,順勢把許山嵐的雙手手腕鎖在頭頂上,劈頭蓋臉地吻下去,灼熱的呼吸直噴在許山嵐的臉上,燙得人微微發抖。

許山嵐被吻得昏頭昏腦五迷三道,好一會才弄明白叢展軼在幹什麼,他嚇得魂飛魄散,用力仰起頭避開叢展軼的唇舌,這樣反而露出纖細的脖頸。叢展軼向下吻去,嘴唇像著了火著了魔,在許山嵐的肩頭、鎖骨、胸前不停地啃咬吸吮。

許山嵐叫道:「你瘋了!你要幹什麼?!你喝多了!哥你喝多了!」他又恐懼又委屈,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只是嚷嚷:「哥你喝多了,你快放開我!」

叢展軼充耳不聞,不管不顧,按住許山嵐的雙手猶如鐵鑄,力大無窮而又堅定強硬,甚至帶了幾分粗暴。「嘶啦」一聲脆響,許山嵐的睡褲被叢展軼扯開,少年柔韌而單薄的身體毫無遮攔地暴露在大師兄的眼前。

54.出走

驟然的涼意讓許山嵐瑟縮起來,身子微微顫慄,他想要掙扎扭動,腰部卻被叢展軼死死按住,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

叢展軼瞳孔猛地收縮,他屏住呼吸,緩緩低下頭,輕柔地、渴望地、甚至虔誠地在許山嵐腿間烙下一吻。

許山嵐「啊」地驚呼出聲,立刻蜷起雙腿,竭盡全力避開叢展軼滾燙的目光。腳腕處的銀鈴零碎地響著,在黑夜裡格外刺耳。許山嵐舉起雙臂擋在眼前,發出受傷小獸一般的嗚咽,聲音抖得彷彿隨時都要碎掉,他說:「不要,求你了……我求你了……」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叢展軼喘息著,惡狠狠地盯著床上無助脆弱的小傢伙,像一隻好不容易逮到獵物的兇猛貪婪的狼。許山嵐全身發抖,他拚命把身子縮成一團,已經快要崩潰了。叢展軼真想就這麼把許山嵐壓在身下,用盡全力貫穿他、蹂躪他、折磨他、逼迫他,讓他永遠成為他的,再也逃不走,再也掙不脫!

叢展軼閉上眼睛,許山嵐驚恐的哭泣聲在耳中格外清晰,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做出平生最艱難的一個決定——叢展軼沒有繼續下去,轉身一步步離開。

許山嵐完全傻了,這種情形太出乎他的意料,令他無法承受這樣的結果。他弄不明白一向溫柔體貼寬厚沉穩的大師兄,怎麼會一夜之間變成這樣。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只是哭泣,縮在小小的角落裡,赤身果體,無依無靠。足足過了半個多小時,許山嵐才緩過這口氣,他張皇地四下張望一圈,看不到叢展軼的影子,慌忙抹了一把臉,一躍而起,飛快地拿出一身衣服套在身上。一把扯開床頭櫃,用力過猛,抽屜砰地撞到地上,嘩啦一聲東西全都灑了出來。許山嵐雙手不停地發抖,胡亂拿出一個錢包,緊接著又到衣櫃邊裝上幾件衣服。

他把要帶的東西全塞進包裡,跌跌撞撞衝出門去。這裡他不想再多待一分鐘,再待下去他會瘋的!

離開!離開!許山嵐的腦袋被這個念頭沾滿了,根本想不到其他。他伸手攔下一輛出租車,急急忙忙鑽進去,關上車門,哆嗦著說:「車站,我要去車站!」

叢展軼就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他望著出租車融入到蒼茫的夜色裡,目光冷酷而凌厲。

許山嵐下了出租車,奔進南站,闖入售票大廳,一路神智混沌急迫交加,直到售票員在另一邊冷冰冰地問:「去哪兒?」許山嵐一下子呆住了。

去哪?能去哪?許山嵐突然發現,自己原來是無處可去的,自己的家就在這裡,他能去哪?他能跑去哪?許山嵐傻愣愣地盯著半透明的玻璃幕,和下面小小的半月形的窗口,茫然地張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內心深處湧上一種無力感和濃重的悲哀。

售票員得不到回答,不耐煩地又問一遍:「去哪呀,說話呀!」

許山嵐顫抖著唇,說出他第一個想到的地方:「深圳……」

「臥鋪還是硬座?!」

「硬……硬座……」

「幾張啊。」

「一張……」

「三百三十八!」

許山嵐打開錢包,裡面整整齊齊擺放著一疊鈔票,百十元角,一樣不少。許山嵐性子散漫,對金錢等身外物不大上心,這些都是叢展軼給他準備的,雖然他大部分時間都用不著。

許山嵐抽出三張大團結,從窗口別彆扭扭地遞進去,不大一會,裡面扔出來亂糟糟的幾張票子和叮叮噹噹的硬幣,還有一張硬卡火車票。許山嵐把硬紙片緊緊握在手裡,像握住不可預知的未來,繞過不鏽鋼護欄,慢吞吞走開。

後半夜候車室裡人少了許多,很多等累了的旅客躺靠在椅子上。幾處賣雜誌報紙的都已經收攤了,就剩下一兩家小賣店還亮著燈光,銷售茶葉蛋、麻花還有香腸、方便麵。

許山嵐坐到角落裡,和那群人遠遠地隔開,他好像這時才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叢展軼突然闖入他的房間,然後……

許山嵐無力地垂下頭,把臉埋在手心裡。

為什麼會這樣啊,他想,為什麼啊!毫無預兆,猝不及防,晴空霹靂一般把許山嵐十多年對大師兄的信任和依賴轟個乾乾淨淨。許山嵐整個世界都顛覆了,摧毀了,坍塌了。痛苦、怨恨、恐懼、迷惘……諸般情感紛至沓來,幾乎要把他完全壓垮。他忍不住失聲痛哭,像個受了傷害卻無處申訴的迷路的孩子……

許山嵐是被人碰醒的,好像有誰跑過去,撞到了他的腿。許山嵐連忙挺直腰,睜開眼睛看過去。一個女人說道:「哎呀不讓你亂跑不讓你亂跑,非不。瞧,撞到人了吧?」伸手拉過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小男孩望著許山嵐,一點愧疚的意思都沒有,調皮地吐舌頭做鬼臉。

「真是的,太淘了你!」女人半真半假地拍了孩子兩下,衝著許山嵐歉意地笑笑。

許山嵐微笑一下,示意沒關係。孩子抓住媽媽的袖子:「我要吃梨!我要吃梨!」

「好啦好啦,別叫啦,叫得我腦袋直疼。」女人皺著眉嘆氣,從兜子裡掏出一隻大白梨來,「喏,快吃,把你嘴堵上。」

小男孩嘎巴嘎巴吃得歡實,眼睛卻望著許山嵐,很有點顯擺的意思。

許山嵐不由好笑,隱約似乎這種場面從哪裡見過,一時卻又想不起來。他躺在靠椅上睡覺很不舒服,不由伸個懶腰,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

小男孩吃完了梨,又拿出兩個髒兮兮的玻璃球來在地上彈。唬得他媽媽連忙去撿:「哎呀作死啊你,在這裡彈,一會又要找不到了。告訴你我可不再給你買了啊,買完就丟買完就丟!」一把搶過來,收到自己衣袋裡。

小男孩扁扁嘴,一副要哭又不哭的模樣。

一個玻璃球滾到許山嵐腳邊,他撿起來遞給那女人。女人挺不好意思地說:「謝謝啊。」許山嵐忽然想起來,當年自己和叢展軼一起回家找媽媽,也是在火車上遇見個吃梨的小男孩,也是一起玩玻璃球。

許山嵐一時間竟有些恍惚,許多年前的往事一下子全都到眼前。那是他第一次溜出去找媽媽,也是唯一的一次,如今回憶起來,似乎就是從那時起,他就不再有父母,只有大師兄。

喇叭裡傳來廣播:「瀋陽開往深圳的T188次列車現在開始檢票……」許山嵐低頭瞧一眼那枚小小的車票,於是,這就要走了麼?真的要去找媽媽麼?以後還回來麼?還……還見大師兄麼?

許山嵐內心一片迷茫,他機械地順著人流一點一點往前移動,像被河水帶走的任意飄零的落葉。周圍全是陌生的面孔,或老或少或男或女,他們的緣分僅限於此,同乘一輛火車,從四面八方湧上來,下車後再奔向四面八方。

月台上人頭攢動,長長的涼棚遮住夏日燦爛的陽光,使得這裡竟微帶些涼意。人們隨身攜帶著鼓鼓囊囊的包裹,著急而又期待地往左邊遠眺——那是火車將會開來的方向。

許山嵐默默地望著軌道邊白色的橫線,對火車什麼時候進站漠不關心。他湧起一陣莫名的恐慌,去深圳能見到媽媽麼?見到媽媽說什麼呢?以後就和她一起生活了麼?……

火車鳴笛的聲音由遠及近,轟轟隆隆氣勢洶洶地開過來。人們擁抱、告別、哭泣、領著孩子、背著行李,他們有他們的渴望,他們有他們的目的地。

許山嵐站在月台上,一動不動。迎向未知的新的生活,回頭面對那個猶如陌生人一樣的大師兄,兩種情況不知哪一種才令他更加感到害怕和痛苦。

他又低頭重新審視一遍那枚火車票,硬紙板在手心按出深紅色的細細的印痕。14號車廂,他想,14號車廂。

就在許山嵐轉身,想要找一找那個車廂的時候,突然下意識地覺得,有人在緊緊地盯著他。許山嵐驀然回頭,望見了站在熙熙攘攘人群中的叢展軼。

叢展軼一直跟著許山嵐,看見他跑下出租買票走進候車大廳,看見他在萎靡和困頓之下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看見他被小孩子驚醒,看見他隨著人群穿過檢票口,看著他在火車前徘徊。

叢展軼留給許山嵐適應的時間,但他覺得自己忍受不了多久,他對許山嵐的控制慾和佔有慾,強烈得自己都吃驚。叢展軼凝視著那個少年,心中泛起兇狠甚至惡毒的意圖。如果許山嵐登上火車,如果非要離開自己,他會毫不猶豫地把許山嵐抓回來,從此鎖在家裡,永遠、永遠別想離開一步!

即使他死了,也得死在我懷裡,也得由我去陪著!

叢展軼目光灼灼,手指微顫,骨子裡暴虐的叫囂幾乎要衝破喉嚨,他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清晰的聲音,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意念,全都指向那一個人,只有那一個人!

就在這時,許山嵐回了頭。

周圍的一切,喧囂、嘈雜、紛亂,忽然消失不見。整個站台上,只剩下他們倆,目光在空中膠著。許山嵐在看到叢展軼的一剎那,就知道自己完了。他離不開他,從很小很小,就已經離不開了。除了他,還有誰呢?

許山嵐湧上一股無緣無故的鋪天蓋地的怨恨和憤怒,像是對無能為力的自己,又像是對挑明一切的叢展軼。他甩手扔下火車票,直直地向叢展軼撲過去,一口咬在大師兄的肩頭,咬得那樣狠,像是要把滿心的憤懣全都發洩出來,以至於嘗到滿嘴鮮血的鐵鏽的味道,仍然不肯鬆開。

叢展軼紋絲不動,他忍受著肩頭上的劇痛,甚至帶有幾分酣暢的快意。

他知道,許山嵐不會再走了。

55.表露

電影上都是這麼演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情節,畫面定格,放遠或者拉近,觀眾們感動得無聲流淚,於是劇終或者幾年以後。

要是生活也能這樣就好了,許山嵐躺在床上滾來滾去地想,可惜偏偏不是。日子是一天一天過的,即便昨天如何衝突如何矛盾如何悲痛欲絕,今天照樣來臨。許山嵐現在發現他最大的問題,就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大師兄。

說實話,和被一個男人喜歡的事情相比,他更難以接受的是——那人居然會是大師兄,對他像父像兄一般的大師兄。許山嵐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到他跟叢展軼情人一般卿卿我我的場面,念頭一冒出來都覺得肉麻。

於是,明天,哦不對,今天——一早該怎麼跟叢展軼說話呢?最起碼的是,該怎麼稱呼他才好呢?還叫哥?太親密了吧,本來挺純潔挺親切的一個稱謂,怎麼回想起來這麼古怪呢?叫「大師兄」?又,又太生疏了吧。好像故意保持距離故意冷淡似的,其實許山嵐真沒想跟叢展軼拉開什麼距離,畢竟還得在一個屋簷下生活的。前段日子那是生氣了,生幾天還要好的。可現在……

唉——

許山嵐睜大眼睛望著灰濛蒙的屋頂,天色已經見亮了,東方現出了魚肚白。不用看表許山嵐也察覺出快到晨練的時間了,也就是,就要再跟大師兄見面,跟他說話了。許山嵐皺皺鼻子,趴趴頭髮,一骨碌從床上站起來,先出去再說!

許山嵐心裡還是很尷尬的,他磨磨蹭蹭穿好衣服,慢慢吞吞挪下樓梯,一步一步走到外面。叢展軼早就等在那裡,白色背心,淺灰色運動褲,正按規矩活動足踝手腕。

許山嵐低頭瞧著自己的足尖,他實在不好意思抬頭看叢展軼,總覺得臉上熱得慌。他吶吶地說:「大……哥……」

「怎麼才出來?」叢展軼嚴肅地打斷他,抬手腕看表,「今天遲到五分鐘,負重多加5公斤,跑步去。」

許山嵐一聽就來氣了,鬧了半天就他自己沒著沒落地折騰一晚上沒睡著,還不好意思見面。人家根本就沒把昨天的事放在心上,該怎麼著還是怎麼著,而且明顯罰的比以前還狠!許山嵐站直了身子,昂首挺胸目視前方,姿勢標準得都能去升國旗了,忿忿地大聲說:「是,大師兄!」看都不看叢展軼一眼,轉身跑出門去。

接下來的訓練一切照常,跑步、高抬腿、踢腿、套路,一樣不落。叢展軼拎著木棍在一旁監督:「腿,腿繃直了!」「出拳要有力!」差一點木棍二話不說就打下來。

一早上許山嵐都憋著氣,訓練格外賣力,淡粉色的唇緊緊抿著,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眉間倒有幾分倨傲的冷意,汗水順著面頰滴答滴答往下淌。在散打墊子上帶著護具跟叢展軼對抗的時候,一點沒留情,拳頭呼呼帶風。但他畢竟比叢展軼臨戰經驗少,使力不夠均衡,到後來沒了力氣,反倒被大師兄狠狠砸幾下。

叢展軼一個飛腿把許山嵐踹到墊子上,後者仰躺下去,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呼哧呼哧大口喘粗氣。叢展軼慢慢除下拳套,說:「到這裡吧。」把手伸向許山嵐。

許山嵐根本不理會那隻手,勉強爬起來,扔掉拳套,向大師兄鞠了個躬,頭也不回地走出訓練室。叢展軼望著他倔強耿介的背影,嘴角慢慢挑起,露出一絲微笑。

早上許山嵐破例多吃了一碗粥和一個雞蛋,笑話,昨天一整天他都沒好好吃飯。如今許山嵐算是知道了,出什麼事都別難為自己,沒準你在這邊胡思亂想難受不已,人家活得好好的呢。他也不搭理叢展軼,自顧自吃個飽,杯子裡的牛奶也一口氣喝乾,站起身畢恭畢敬地說:「大師兄,今天我值日,要走得早一點。」

「嗯。」叢展軼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放下手中的筷子,用餐巾擦擦唇角,說,「你過來。」

許山嵐幾步走到叢展軼身邊,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像鴉翅一般輕顫,一副因為彆扭而故作冷淡的神情。

他拿定主意了,你一本正經我也一本正經,反正要比脾氣硬許山嵐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認輸的。他正賭氣,忽然眼前一暗,叢展軼高大的身影已然逼近過來,熟悉的氣息噴在少年粉藍色襯衣領口顯出的一截脖頸處。

許山嵐只覺得那裡又癢又暖,似乎隱約還帶著一種莫名的曖昧,心跳陡然加速了起來。按說以前叢展軼也離他這麼近過,卻從未給他如此強烈的壓迫感和威脅感。許山嵐下意識就想後退,可一轉念又忍住了,硬著頭皮直立著,渾身肌肉僵硬。

緊接著唇上一暖,叢展軼翹起拇指,粗糙的指肚輕輕抹去許山嵐唇邊的奶漬,然後緊貼在許山嵐的耳邊,低低地近乎呢喃地說:「擦乾淨再走。」

叢展軼熾熱的呼吸直接噴到許山嵐的耳朵眼裡,他就像突然被人點了一把火,一張臉紅得都快滴血了,連脖頸都是粉紅色的,兔子一般跳起來,磕磕巴巴地說:「我……我先走了……」飛快奔出門外,都忘了拿書包。

叢展軼笑著坐回椅子上,心情十分愉悅。

這一天許山嵐別提多懊惱了,說不想卻忍不住還要想,想一會又生氣為什麼要想。結果今天所有人都發現這個班級最大的驚奇——許山嵐居然沒睡覺。少年雙眼遙望著窗外,側臉的輪廓在陽光下清晰而美好,目光憂鬱而迷惘,弄得好多女孩子無心聽課,頻頻回顧。想考美術專業的甚至拿出紙筆,刷刷刷幾筆素描,神韻宛然。

放學時王鶴使勁一拍許山嵐:「恭喜,你終於開竅了。」

「什麼?」許山嵐皺起眉頭。

「戀愛啊,太不容易了許子。我就說嘛,像你這樣的人,怎麼可能甘心獨守空房待字閨中啊。」

許山嵐面上一熱,掩飾似的一推桌子:「你會說話不?什麼亂七八糟的。」

「哎——」王鶴拖著長聲一伸腿跨坐在許山嵐前面座位的椅子上,胳膊架在靠背上沿,「來吧哥們,別藏著掖著的了,說吧說吧,是誰?」他做張做勢地叫嚷,一副我最明白的架勢。

許山嵐瞪他一眼,壓低聲音:「你小聲點行不?」大家嘩啦啦都忙著回家,誰也沒注意。羅亞男提著清洗好的拖布回來,正巧聽到王鶴最後那句話,她眼珠一轉上了心,沒走過來,裝著慢慢拖地,留心這邊的動靜。

王鶴一眼瞥到掃除的羅亞男,想叫她一起來,一轉念又改了,自己問許山嵐:「哎,這人我認識不?」

許山嵐點點頭。

「熟不?」王鶴眼睛瞪大了。

許山嵐猶豫了一下,又點點頭。

王鶴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我就說嘛,哎哎,你們倆啊,哎哎,朝夕相處的,早晚哪,哎哎。」

許山嵐臉又紅了,有些惱怒地盯著王鶴:「你知道什麼你?別弄得跟未卜先知似的。」他心說,我跟我大師兄天天在一起,都沒弄明白,你知道什麼?我要是告訴你那人是大師兄,你還不得瘋了?

王鶴嘿嘿乾笑兩聲,表示歉意,隨即問道:「這是好事啊,那你鬧什麼心?」

許山嵐嘆息一聲,他想不說,但心裡的話又不知該找誰傾訴,仔細掂量一陣,反正不說出叢展軼這三個字來就行。於是說道:「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歡他呀。」

「不能吧,這有什麼不明白的?你喜歡和她在一起就是有那個意思,不喜歡就是沒有唄。」

許山嵐白了他一眼:「我天天跟他在一起,有什麼喜歡不喜歡的?」

「啊——」王鶴皺起眉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是有點鬧心。」忽然靈光一閃,「哎,電視裡演了,這喜歡吧,有幾種鑑定方式,你來聽聽啊。」

「嗯。」許山嵐聽他說得鄭重其事,也來了興致,認真聽著,冷不防瞥見羅亞男,她手裡的拖布蹾在地上,正豎起耳朵聽這邊動靜呢。

許山嵐跟叢展軼徹底攤牌,正是因為羅亞男。到今天許山嵐才弄明白,敢情當時大師兄是吃醋了。當然這跟羅亞男沒什麼關係,許山嵐也覺得他和她之間清清白白,完全沒那個意思嘛,但不知怎麼,見到她還是彆扭,今天一天都沒說上幾句話。許山嵐能跟王鶴分析解釋,卻無法面對羅亞男,當下輕輕咳嗽一聲,把臉轉到一邊去。

羅亞男靈透心肝,馬上就明白了,忙快步走開,裝作要去掃地。其他人都急著值日,誰也沒往這邊瞧。

王鶴看在眼裡,記在心裡,肚中暗笑,嘿嘿……嘿嘿……

許山嵐神情嚴肅:「行了,你說吧。」

王鶴裝模作樣地清清嗓子:「這第一吧,得看你是不是時刻想著她。」

「啊。」許山嵐沉吟一會,這兩天可不就只想大師兄了?他點點頭。

「嗯嗯。」王鶴豎起一根手指,「第二,你有好東西,比如吃的啦穿的啦玩的啦,是不是第一時間想和她分享。」

必須地,大師兄嘛。許山嵐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嗯嗯。」王鶴篤定地又豎起一根手指,「再來,你是不是一和她分開就抓心撓肝地想快點再聚到一起?」

許山嵐遲疑半晌,搖搖頭,還不至於吧,這都天天見面了這都。

「這樣啊。」王鶴撓撓腦袋,也有點疑惑了,猛地想到一事,「對了!有一招必殺技。啊錯了,是絕對標準!用來判定到底喜不喜歡最準確了!」

「什麼?」許山嵐眨眨眼睛。

王鶴一字一字地吐出來,「吃——醋。也就是說,你看見她跟別的男人在一起,會不會怒火中燒,大發雷霆。」

許山嵐一下子懵了,他想起龔愷,想起那幾個等待叢展軼的夜晚,想起訓練時自己無緣無故的憤怒。他張開嘴,一時之間卻說不出話來。

「哈哈。」王鶴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搖頭晃腦地說,「還是我厲害吧,行了,搞定!」

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就一鼓作氣吧:「我就是……就是覺得很怪異,以前還像親人似的,一下子就變成喜歡不喜歡……我,這個……」

「哎呀行了吧你。」王鶴根本沒把這個當回事,「你忘啦,《新白娘子傳奇》裡許仕林不也跟他表妹了嗎?《東成西就》裡張學友還狂追王祖賢呢。」王鶴捏著嗓子學山東話,「標妹——標妹——」

許山嵐噗地樂出來,心情好了許多。他嘆口氣,慢慢地說:「王鶴,其實,其實我搞不懂,我會那什麼,吃醋,到底是因為喜歡,還是因為我已經習慣了被他關注,一旦他不只關心我,還關心別人,我就會……」這是困擾許山嵐許久的問題,終於毫不掩飾地說出口,他一顆心砰砰跳得厲害,目不轉睛地盯著王鶴,好像要在對方身上,得到最完整最能表明心跡的答案。

王鶴撓撓腦袋,苦著臉:「不是吧,這麼複雜。」他一攤手,「那我就不懂了。」

許山嵐眼神黯淡下來,頹喪地垂下肩膀。

「哎。」王鶴問道,「你肯定知道她是喜歡你唄?」

許山嵐無精打采地說:「是啊,那又怎麼樣。」

「還不是嘛,就是說主動權掌握在你手裡。」王鶴跟愛情專家似的,「你可以喜歡她,也可以不喜歡,再觀察一段嘛,怕什麼,她還能把你吃了?」

也是。許山嵐心思一下子安定了。就是嘛,喜歡不喜歡是他的事,接受不接受是我的事,是他喜歡我,幹嗎我弄得跟做賊的似的?許山嵐抿抿唇,微微笑起來,雖然心裡隱隱覺得好像不是這麼回事,可到底是怎麼回事,其實王鶴不懂,他也不懂。許山嵐性子疲賴,想不明白就不想,天塌下來當被蓋,愛咋咋地吧!

56.廝守

王鶴雙手搭在後腦勺上,舒心地說:「這下可妥了,你們倆快點定下來我也放心哪,要不然拖來拖去我都替她著急。」

許山嵐嗤笑一聲:「跟你有什麼關係,你知道什麼呀你。」

「哎呦。」王鶴直起腰板,「怎麼沒關係?你倆都是我的好朋友,萬一弄個失戀,到時候我安慰誰去呀我。」

許山嵐沒聽明白:「什麼好朋友?明明是……」他想說明明是長輩,幸好收嘴收得及時,沒把叢展軼供出來,擺擺手不理王鶴了,作勢又要趴在桌子上。

「怎麼不是好朋友?你不是啊,還是羅亞男不是啊。」王鶴說得還挺理直氣壯。

許山嵐覺得有點不大對勁,皺起眉頭:「你到底在說什麼呀。」

「羅亞男嗎,不就是她喜歡你嗎?」王鶴瞪起眼睛,忽然看出許山嵐一臉驚愕的樣子,總算明白過來,指著許山嵐的鼻子,「難道……哎呀我靠!」他砰地坐回椅子裡,懊惱地撓撓頭髮,「鬧了半天不是她呀,你瞧這事弄的!」

許山嵐十分震驚,他根本沒往那方面想過,羅亞男一直只是他的同學而已,只不過性子開朗,因此比較處得來。今天被王鶴一點透,以往種種全都變了樣,瞧著自己的眼神,說話的語氣,時不時用手指勾起耳邊頭髮的樣子……他閉上眼睛,腦袋裡一團漿糊,怎麼全都聚到一起了呢?

王鶴一拍桌子:「行了哥們,就當我沒說,就當你不知道,咱們該怎麼著還怎麼著啊,一會繼續到羅亞男家裡幫忙。」

許山嵐心頭一慌,他最怕這個,急忙站起來說:「大師兄說了要加緊訓練,就快打比賽了。」說完,也不理會王鶴,快步衝到門外。

羅亞男正清洗好拖布往回走,迎面見許山嵐跑過來,問道:「咦,你今天不去我家了嗎?」

許山嵐不敢抬頭看羅亞男的臉,磕磕巴巴地說:「有點……有點事……我先走了啊。」羅亞男望著他的背影,莫名其妙。

一連幾天,許山嵐都在恐慌中度過,他既怕大師兄會突然闖進屋子裡來,又怕面對同桌羅亞男,結果一天到晚神情恍惚。幸好叢展軼早就打定主意給小師弟時間適應這種突如其來的變化,和往常一樣督促他練功習武;而羅亞男在許山嵐閃爍的目光和躲閃的言辭中似乎發覺到了什麼,自那天起,再沒邀請過許山嵐去她家,只是比以前沉默了許多,笑容也少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許山嵐心思漸漸平靜下來。他和叢展軼之間一切如常,好像那天的事情根本沒發生過似的。許山嵐就是這樣的人,溫水煮青蛙這種辦法絕對適合他。除非萬不得已,他輕易不會變動,不願意脫離早已習慣的生活。他害怕改變,因為只要一變,勢必就要失去一些東西,而他,擁有的本來就不多。這種性子是從小就養成的,從母親把他帶出家門「變」到叢林那裡——那次,他失去了父母;從叢林把他帶出漁村「變」 到城裡——那次,他失去了幾位師哥;從叢展軼把他帶出叢家「變」到殷家——那次,他失去了師父和二師兄……許山嵐隱隱覺得,自己還是怕的,和叢展軼關係的轉變相比,他更怕失去。那種滋味太不好受,他承擔不了。

許山嵐寧願裝傻,寧願就這麼混混沌沌地過下去。如果叢展軼不稍加強迫,如果叢展軼就由著他繼續曖昧不清,他倆之間永遠沒有結局。

可惜叢展軼不是這樣的人,他有耐性、有毅力,性子堅定而剛強,一旦下定決心,絕對不會放手。叢展軼已經把許山嵐納入羽翼之下,從許山嵐沒有上火車,回頭的那一刻起;從他掀開許山嵐的被子差點強要了他的那一刻起;從他拉著許山嵐的手,毫不猶豫地說:「嵐子跟我走!」的那一刻起;或者說,從許多年前,他在完全陌生的城市裡,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獨自背著兒時的許山嵐,相伴而行的那一刻起……

他只有他,他也只有他,這麼多年,未來的那麼多年,從未變過。

叢展軼預計給嵐子冷靜的時間大約一個月,他本打算,一個月之後,無論如何一定要有個結果。但世事難料,即使胸有成竹如叢展軼,也萬萬沒想到就在這時候,會發生那樣天塌地陷的劇變。

電話鈴聲響時,許山嵐已經進房間睡覺去了——他這幾天一直不自覺地躲著大師兄,叢展軼也不逼他,就當不知道。叢展軼從浴室裡走出來,隨意擦著頭髮上的水,然後就聽到了電話鈴聲。

那一瞬間,叢展軼無緣無故一陣心慌氣短,憋悶得幾乎快要窒息。他按住胸口深深吸了口氣,皺緊眉頭,難道需要到醫院去做個全身檢查?一邊想著一邊拿起電話,看看來電顯示,是殷逸。叢展軼說:「喂,師叔。」

打電話的一定是殷逸,叢林從來不給叢展軼打電話,除非迫不得已,當然叢展軼也不給他打,好好的一對父子弄得跟仇人似的,還得殷逸和海平從中當和事老傳話筒。

叢展軼剛開始沒當回事,以為殷逸被老頭子氣著了,又要回家來——這種戲碼他們每隔一段時間就要上演一下。說來也怪,叢林對殷逸好菜好飯地伺候著,殷逸養尊處優慣了,什麼都不管,還是師兄知道他的秉性,一樣一樣合著他的脾氣,可就是做事做人弄不到一起去。這個抱怨那個太古板,那個嫌棄這個太圓滑,於是吵一架,其實事情沒準跟他倆一點關係都沒有。吵完師叔就搬回來住,過兩天叢林保準上門——當然得趁著叢展軼不在家的白天,說說軟話,師叔再過去。好了吵吵了好,也不嫌鬧騰。

三個徒弟都習慣了,誰也不勸,誰也不理會,沒準人家倆人覺得挺有意思。老小孩老小孩,老了就跟小孩子一樣了。

叢展軼正想著讓陳姨給殷逸收拾房間,那邊傳來師叔的說話聲,聲音很低,像是避著什麼似的,壓抑得彷彿暴風雨前的稠密的烏云。他說:「展軼,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殷逸的聲線發顫,他從來沒有這樣過,印象中的師叔始終淡定如恆,即使跟叢林吵架,也從來沒說過一句重話。叢展軼一凜,心頭湧上極為不好的預感,不由自主聲音也低了下來,說:「師叔,你說吧,我聽著。」

那邊沉默了很長時間,只傳來殷逸的呼吸聲,好像拚命抑制著什麼,急促卻又濃重。叢展軼不妙的感覺更加強烈,他下意識地挺直腰,隻手按在桌沿,又重複一遍:「師叔你說吧,我聽著呢。」

又過了一會,殷逸終於說道:「是你父親,他……」殷逸深吸了一口氣,儘量平緩地說,「他最近身體很不好,我帶他去醫院做了檢查,醫生說是肺癌,建議住院。」

殷逸剛說出「身體很不好」時,叢展軼就已經意識到了什麼,等聽到「肺癌」兩個字,他緊緊閉上眼睛,好半天才又睜開,他說:「我知道了,我帶嵐子這就去瞧瞧。」 語氣出奇地沉穩平靜,

「明天吧,明天吧。」殷逸忙阻止他,「現在你父親還不知道,別做張做勢地讓他察覺出來。」

叢展軼沉吟一會,說:「那好。師叔,你多注意身體。」

殷逸無言,默默掛上電話。

叢展軼坐在床頭,半晌沒動地方,他很冷靜地思前想後,一連打了十來個電話,把很多人從睡夢中叫醒,哪怕跟醫院靠上一點邊,也要詢問一陣,得到的答覆很不樂觀。最終聯繫到美國,請一個朋友幫忙聯繫到那邊的專家,說盡快把病人送過來檢查一番,再做論斷。

這種事情只能這樣,盡人事聽天命,到現在叢展軼才發現,個人的力量有多麼渺小。你可以擁有萬貫家財,卻敵不過命運這兩個字。叢展軼無法想像,父親那樣一個硬朗、彪悍、堅挺的人,終有一天竟會被病魔壓倒。

肺癌是世界上死亡率最高的癌症之一,發現就是晚期,幾乎無藥可救……這些消息充斥在叢展軼的腦海中,令他恐懼而又疲憊。他隻手按住額頭,支在床邊櫃上,往事一幕一幕在眼前流過。小時騎在父親脖頸上去看露天電影,被父親責打懲罰痛得一宿一宿無法睡覺,生病了被父親抱在懷裡連奔十五里山路去縣城看病、吵架、矛盾、棄賽、出走……以前叢展軼以為自己不在乎那個人,不在乎和他越來越疏遠,最終形同陌路的關係,他厭惡、他痛恨、他抗爭,形式激烈而毫無轉圜餘地。

可終究這一天,驚聞這樣的消息,叢展軼卻難以抑制心中的哀慟。

那個人有可能就要死了,見不到了,失去了,永遠、永遠無法再挽回了……

他畢竟是他的父親啊……

叢展軼深深地低下頭,把臉埋在寬大的手掌裡,一如當年他帶著許山嵐負氣出走,留在背後跌坐在椅子上的,頹然無奈的叢林。

許山嵐清早起來換好衣服到院子裡準備晨練,等了很久卻不見叢展軼從房間裡出來。叢展軼一向十分準時,無論前一天喝酒應酬到多晚,哪怕半夜四五點鐘才回家,六點也一定要起床和許山嵐一起練功,風雨無阻。今天這是怎麼了?眼見過去十來分鐘,還是沒看到大師兄的人影。許山嵐等不及,跑到樓上去瞧一瞧。

他輕輕推開門,就看見叢展軼坐在床邊,身上還穿著睡衣,床鋪整整齊齊,像是就這麼坐著一宿沒睡。許山嵐慢慢走到叢展軼身邊,喚道:「大師兄?」

叢展軼抬起頭,眼睛裡全是紅血絲,聲音有點瘖啞,他說:「咱們去看看師父,他生病了。」

許山嵐心裡抖了一下,他看出叢展軼的神情不大對勁,立刻問道:「什麼病?嚴重嗎?」

「是肺癌。」

許山嵐倒吸一口冷氣,失驚叫道:「怎麼會?!」

叢展軼抹了一把臉,站起來:「他自己還不知道,我們去瞧瞧。」

「哦。」許山嵐驚慌了一陣,猛地醒悟過來,「我馬上去換衣服。」

兩人換好衣服,也沒吃早飯,一起坐上汽車。一路上叢展軼沉默不語,望著車窗外,面容冷峻而嚴肅,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但許山嵐還是從大師兄閃動的目光中覺察到那隱藏在內心深處沉重的悲哀。這個時候,任何語言都蒼白無力,許山嵐也不說話,他抿著唇,伸出手,緊緊地堅定地握住大師兄的,好像要把自己全身力氣都灌輸過去。

叢展軼沒有回頭,沒有向許山嵐看去一眼,但手掌卻在極用力地回握。兩人的手掌都有些發痛了,但這疼痛竟讓人沒來由地心安。

無論前面要經歷什麼,我都在你身邊,從不會離開。

57.哀傷

叢展軼和許山嵐原本以為叢林會身體消瘦,有氣無力,總歸一副得了重病的樣子。叢展軼做好心理準備了,就算父親和記憶中的差別有多麼大,也絕不露出太過分的悲傷的情緒。

但出乎意料之外,叢林精神頭足得很,張姐還沒來開門,隔著院子都能聽到他的大嗓門:「我就說嗎能有什麼事?就你神經兮兮的,非要去醫院醫院,醫院是什麼好地方嗎?我活了六十來歲了,就沒去過醫院。哎,鍋裡還有面條沒?今天做的挺順口。」

「有,有。」張姐腳不沾地地給叢展軼和許山嵐打開門,又匆匆走回去給叢林盛面。殷逸攔住她:「行了張姐,我來吧,你歇歇。」

「給我吧,師叔。」是顧海平的聲音。

叢展軼和許山嵐走進去,站在玄關處,恭恭敬敬向叢林和殷逸鞠躬行禮:「師父,師叔。」

一時間,屋子裡靜默下來。殷逸坐在叢林身邊,望著兩個師侄,再回頭瞧瞧叢林,沒敢言語;顧海平端著面條從廚房裡走出來,把碗輕輕放在叢林面前的桌子上,悄沒聲地站到一旁;張姐無奈地搖搖頭,躲進廚房裡去。叢林拿著雞蛋的手頓住了,臉上的肌肉輕微抽搐了兩下,隨即飛快地剝掉蛋殼,三口兩口塞進嘴裡,又呼嚕呼嚕吃了半碗麵。

誰也沒出聲,餐廳裡只聽得到叢林大口吃東西的聲音。

叢林把一大碗麵吃完,一抹嘴,淡淡地說:「既來了,就坐吧。」

大家如聽聖旨綸音,氣氛頓時變得輕鬆。張姐走出來笑道:「怎麼這麼早就來啦?吃飯沒?」

理由叢展軼事先都想好了,當下說道:「下個月就要比賽了,嵐子要改成散打,過來向師父師叔請教。」

張姐又盛兩碗麵放到叢展軼和許山嵐面前,悄聲道:「吃吧吃吧,不夠鍋裡還有。」

許山嵐抿嘴笑一笑,卻沒什麼心情吃飯,靜靜地聽師父和大師兄說話。

叢林用餐巾擦擦手:「請教什麼呀,你教一教也就行了。」

「我畢竟大賽經驗少,這次還想讓嵐子取個好成績,說不定高考能加分,以後考個大學更有利一些。」

殷逸笑道:「這是好事,嵐子知道上進了,他基礎好,腦子又快,只差臨場發揮,對抗性差一些。你是師父,好好指導一下也是應該的。」

叢林不言語,身子慢慢後仰,靠在椅背上。殷逸向顧海平使個眼色,顧海平會意,故意提高聲音:「嵐子你不參加套路比賽啦?就剩我一個了,也沒意思啊。」

許山嵐微笑道:「二師兄比了那麼多年套路,冠軍是穩拿啦。我再拿一個散打的,不是正好嗎?」

「哎呦。」顧海平目光閃亮望著許山嵐,「跟大師兄幾年長進了,嘴都變甜了。」

許山嵐臉上一紅,嘟囔一句:「哪有。」

叢展軼看向叢林:「師父,你覺得怎麼樣?」

叢林沉思半晌,慢慢地道:「也不是不行,散打和武術本來就是相輔相成,只要抓緊時間突擊訓練,取得名次也不難。」

殷逸拍拍叢林的手臂:「那也得老將出馬,展軼還是年輕,關鍵地方還得你提點。」

「唉,好吧。」叢林勉為其難地嘆口氣,唇邊卻泛出一絲微笑,「過來吧嵐子,我瞧瞧你練得怎麼樣。」

許山嵐和叢展軼對視一眼,叢展軼不易察覺地點點頭,兩人生活多年,早已心意相通,多餘的話也不必再說,許山嵐轉身跟著叢林走出去。顧海平極有眼色,忙起身道:「我也瞧瞧。」隨著師父去了後院。

叢展軼和殷逸走到書房,問道:「情況怎麼樣?我瞧精神狀態還好。」

殷逸搖搖頭:「前段日子只是咳嗽,停不下來,後來不咳嗽了,嚷嚷胸疼。他怕我擔心,現在胸疼也不說了。」他神色黯然,目光中流露出幾分濃重的悲傷,似乎一下子老了很多。

叢展軼低聲道:「總有辦法的……」

殷逸苦澀一笑:「看命吧。」

叢展軼深吸口氣,如今最關鍵的還是怎麼給老爺子治病:「我昨晚聯繫到幾個朋友,他們在美國給做了安排,不管怎樣,先去再檢查一遍。那邊醫學畢竟還比國內先進,看看情況再說。」

殷逸微微頜首,他冷靜自持慣了,說句話的功夫已然平穩了心態,情緒緩和下來:「我也動用了關係,到那邊會診吧。我就是不知該怎麼跟師兄說,無緣無故去美國,他一定不肯,他總說什麼資產階級腐朽,脾氣倔得很。」

「不去也得去。」叢展軼態度強硬,「而且越快越好。現在不是由著他性子的時候,他都倔一輩子了,這次說什麼也得聽咱們的。不行我去和他說。」

殷逸嘆息一聲:「算了吧,還是我說。你那個秉性,兩句話沒完就得跟他吵起來,你們倆呀……」他頓了頓,望著叢展軼,「以後常來看看,他嘴上不說心裡還是想。你別怨他性子古板苛刻,我們這個年代的人,就是太較真,凡事放不下。他說話不中聽你就忍一忍,終歸能忍幾回……」說到後來,聲音發澀,眼眶已然紅了。他不願在小輩面前失態,偏轉了臉,裝作去看窗外悠悠的云。

叢展軼沉默一會,說:「我知道,師叔。」

這天晚上三個徒弟和叢林、殷逸分別幾年,終於又在一起吃頓飯。張姐笑得合不攏嘴,忙前忙後做菜燉肉。叢林張羅要酒喝,殷逸忙攔住他:「行了吧,高興多吃點飯,酒就算了。」

「哎——」叢林擰起粗眉毛,「醫生都說我沒事了,你幹嗎不讓喝啊,你都管我一輩子了都。」

這話說的不知是無心還是有心,殷逸微紅了臉。叢展軼啟開一瓶不含酒精的干啤,給叢林倒了一杯:「少喝點也行。」

幾人跟著倒了酒,連許山嵐都跟著喝了兩杯。叢林當了這麼多年的武校校長,無論實戰還是理論掌握得非常全面,一看就知道許山嵐缺點在哪裡,力度小,距離感差,不敢靠前,情緒輕易調動不起來,一旦調動起來又有點控制不了。

叢林傾囊相授,講解竟格外細緻而有耐性。有時叢展軼插言幾句,父子二人討論一番,也都是心平氣和就事論事。殷逸和股海平偶爾打打邊鼓,飯桌上的氣氛居然是從未有過的平和愉悅。

很晚叢展軼和許山嵐才走,顧海平一直送他們到院門口。臨走時殷逸故意對叢展軼說:「明天還來吧,兩人一起指導嵐子,比你一個人強。」

叢展軼說道:「好。」抬頭望望殷逸身後的叢林,老爺子似乎有些疲累,閉上眼睛手指揉著太陽穴,似聽到又似沒有聽到。叢展軼和許山嵐向師叔行了禮,和顧海平一起走出去。

殷逸踱到叢林身邊:「累了吧,你也得早點休息,醫生說不讓太過操勞,就算指點嵐子,也只能動口不能動手。」

叢林睜開眼睛,低聲問道:「是癌症吧。」

殷逸驚了一下,下意識地反問道:「什麼?」

「我得的,是癌症吧。」叢林這句話說得十分平靜,而且用的是肯定語氣,看樣子這個念頭已經在腦海裡重複了無數遍。

殷逸的嘴唇發顫,匆忙反駁:「胡思亂想,你……」

叢林輕笑一下:「你明知道不是。唉——師弟啊,你靈透心肝聰明絕頂,可一遇到我的事就弄不明白了。無緣無故展軼怎麼可能回來看我?我親生兒子的脾氣我能不知道麼?肯定是、肯定是不成了……」

殷逸白了臉色,狼狽地打斷他:「別胡說!」

「我說錯了麼?」叢林轉過身,正對著殷逸的眼睛,目光淡然而堅定,深沉如海。殷逸難以承受心中的苦痛,顫聲道:「師兄……」聲音哽咽,再說不出一個字來。

叢林笑一笑,手撫膝蓋,竟是十分豁達:「人有生老病死,誰也逃不過那麼一天,早來晚來都是一樣。我活了六十多歲了,什麼沒經歷過?什麼看不透?也夠啦。」他瞧著殷逸,終於流露出幾分哀傷,「我只是放不下你。沒有我陪著,你孤苦伶仃一個人,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

殷逸撲倒在叢林身上,失聲痛哭。

叢展軼和許山嵐坐在車子裡,很長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車窗外的霓虹燈幻出斑斕的色彩,照的人臉上忽明忽暗。叢展軼面色冷酷而嚴峻,嘴唇緊抿著,彷彿岩石一般。許山嵐著實放心不下,他瞭解大師兄,表面上不動聲色,其實性子極端而暴烈,他真怕他受不了這樣的打擊。不由出聲安慰道:「師父不會有事的,也許出國接受治療,就會……就會痊癒……」他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得異常蒼白無力,心裡發急,秀挺的眉頭皺在一起。

叢展軼忽然說道:「師叔喜歡我父親。」

許山嵐過了好一會才聽明白大師兄話裡的意思,吃驚地張大了嘴。叢展軼回頭,目光釘子一樣緊緊盯在許山嵐的身上,一字一字又重複一遍:「師叔喜歡我父親,喜歡了一輩子。」

許山嵐先是驚愕,隨即又有絲恍然:「難怪,難怪師叔始終沒有結婚。可……可師父結婚了。」

叢展軼冷冷地說:「所以,他對不起我媽,也對不起師叔。」

許山嵐沉默一會,低聲說:「好像也不能這麼想。」他嘆口氣,說道,「師叔真可憐,如果師父真有個三長兩短,他……」忽然想起當著叢展軼的面似乎不該這麼說,趕緊閉上嘴。

「所以,我絕不會像我父親一樣。」叢展軼聲音鏗鏘,近乎鐵石相擊,其中隱隱夾雜著一種莫名的情緒。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許山嵐的身上,熾熱得怕人,深不可測。許山嵐好像又看到那天晚上的叢展軼,不由一陣膽顫心驚,向後瑟縮一下,吶吶地道:「大師兄……」清澈乾淨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恐懼,彷彿驚慌失措的小鹿。

叢展軼漆黑的瞳仁愈加幽深,欺身上去,一把拉過許山嵐,狠狠擁在懷裡。他閉上眼睛,牙關緊咬,用盡全身力氣把許山嵐禁錮在懷中。每一分每一寸肌膚真切地感受著許山嵐柔韌而單薄的身體,鼻端全是少年清新的青草一樣的氣息。

叢展軼上下揉搓著許山嵐的背脊,恨不能把這個少年整個的,毫無保留的全融合到自己身體裡,每根髮絲,每塊血肉,一口一口活吞下去。這樣就能永遠守在一起,永遠不可能分開!

許山嵐嚇壞了,身子被叢展軼弄得發痛,失聲叫道:「大師兄……」他想反抗,但一念及今天發生的事情,又忍住了。

叢展軼微微放開了些,但還是緊緊摟著不肯鬆手,他從內心深處,從靈魂深處發出低低的哀求:「嵐子,你別離開我……我只有你了……你別離開我……」

這聲音帶著深切的悲傷,聽得許山嵐心頭一陣陣發顫。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叢展軼,脆弱而無助,像個貧苦的人,牢牢把握住自己唯一擁有的那一點點可憐的東西。難道要真的像師父師叔一樣,等到病入膏肓,才發覺彼此的可貴麼?

許山嵐下定了決心,他張開雙臂回抱住叢展軼,他說:「我不離開你,我也只有你了。」

叢展軼睜開眼睛,要是許山嵐看到他眼底野獸一般的瘋狂霸道,兇狠殘酷,一定拼盡全力遠遠跑開,再也不會回來。

58.挑戰

叢林在家裡又住了兩天。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叢展軼和許山嵐每天都要過去看看,顧海平也不怎麼上班了,和師叔殷逸湊在一起,大家討論最多的還是關於比賽的事情。這次比賽最不算重要,卻是許山嵐第一次改項目,增加大賽經驗對以後發展極有好處,準備還是得更加充分。大家絕口不提叢林的病情,叢林自己也不說。一方以為還瞞著,另一方也不挑明,只不過比以前更加能夠容忍彼此了。尤其是那對父子,可以說這麼多年,頭一回能這樣目標一致地平平和和商討,雖然有時候未免客氣得過了分。

殷逸看在眼裡,暗自唏噓不已。

轉眼間,美國那邊來電話,一切都安排妥當,就等人過去再重新檢查確診。無論如何病情是第一位的,越早接受治療越有利。依叢展軼的意思,要跟著一起去瞧瞧,叢林卻怎麼也不同意:「就阿逸跟我過去,用不著你們,好好比賽比什麼都強,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動路,還用你扶嗎?」

叢展軼想一想,自己和父親終究和不到一起去,天天見面彼此還得控制收斂,互相都不舒心。更何況——他回頭瞅一眼殷逸,後者始終默默注視著師兄叢林,似乎一分半分也舍不得移開——叢展軼暗嘆一聲,算了,給他們一點時間吧。

於是,師兄弟三人一起把師父師叔送到機場。臨走時,叢林拍拍許山嵐的肩膀:「小子,你可是我的關門弟子,別輸給別人。」許山嵐重重地點點頭,認真地說:「放心吧師父,我肯定好好比賽,不給你丟臉。」叢林哈哈大笑,和殷逸一起通過閘口,登上飛機。

空中小姐笑容溫柔甜美,協助乘客找到座位,把行李放好。叢林隔著狹小的窗口向外張望,眼前儘是寬闊平坦的飛行跑道,已經望不見送機的人了。叢林生在這個城市,長在這個城市,一生中大部分時光都是在這裡度過,一晃居然已是數十年。他突然湧上一種衝動,想直接衝下飛機,不去什麼美國,死也要死在這裡。

叢林欠了一下身,終究還是忍住了。殷逸偏頭問他:「怎麼,安全帶沒系好麼?」說著伸手幫他擺弄插口。

「沒事,挺好。」叢林狀似隨意地說,「就是一想要坐十來個小時,有點累得慌。」

「睡一覺就到了。」

叢林笑笑,心頭那種傷感越來越強烈。他怕師弟看出來會難過,索性閉上眼睛假寐。他想:我這輩子,估計是再也回不來了……

叢林病重這件事,十分刺激叢展軼,同樣也十分刺激許山嵐。年輕人通常不會去理會生老病死這些事情,太遙遠了,彷彿天和地的距離。你可以聽說可能見到,卻和自己聯繫不到一起。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實實在在發生在親人身上——儘管叢林和許山嵐沒有血緣關係,但在少年眼裡,和親人無異,甚至比父母還要親。身邊任何熟悉的人的變故,都會使人發自內心地感慨,陡然發覺原來生命這樣脆弱,一不小心已是物是人非,因此才重視身邊的一切。人學會珍惜,永遠不是因為擁有,而是因為失去。

許山嵐的訓練從未有這麼用心過,他學武學了近十年,直到今天才可以稱得上「刻苦」二字。不是由於師父師兄的逼迫,而是發自內心地,希望取得一個好的成績。

叢展軼替他向學校老師請了長假,不再上學,全天集訓。早上五點半起床,依舊進行常規訓練,上午兩個小時對練,中午休息睡午覺,下午繼續。難度加大、強度加大。叢展軼也沒對他心慈手軟,反而因為比賽的臨近,訓練更加殘酷。剛開始許山嵐身上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沒一處好地方,就算叢展軼手下留情怕傷了他,一天下來也差點丟掉小半條命。洗澡都沒力氣,好幾次從浴缸裡爬出來腿都是軟的,腳下直打晃,還險些摔倒。

叢展軼正拿來換洗的衣服,在外面聽到許山嵐足踝上的銀鈴乍然激響,心中一驚,闖進去卻見許山嵐全身赤果扶住梳理台,微微喘息,一看便知是要滑到時手疾眼快扶住了。叢展軼張開大浴巾,上前抱起他:「下次不許進浴缸,泡熱水澡並不利於肌肉放鬆,反而容易虛脫,這太危險。」

許山嵐累極了,頭不抬眼不睜地「唔」了一聲,一沾到枕頭就睡個昏天黑地。叢展軼在手心倒了點精油,慢慢給他做全身按摩。

許山嵐睡得很沉,呼吸平穩而均勻,光裸的脊背勁瘦優美,在燈光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澤。他的下頜有青色的印痕,不只那裡,肩膀、腰側都有,腿部最多——即使有護具,仍然避免不了受傷。

叢展軼心頭一揪。散打不同於武術套路的地方正在於此,武術套路只要姿勢得當,不尋求高難度動作,輕易不會受傷,但散打絕非如此,受傷才是家常便飯。叢展軼在這一剎那後悔了,雖然明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但真正見到仍然覺得觸目驚心。他伸出手掌,輕柔如羽毛般撫摸那些淤痕,忽然想到:不如就算了吧。

念頭在腦海中一轉,隨即拋開,這明明就是不可能的事,別說叢展軼,就是許山嵐自己,也絕對不會同意的。放棄就意味著這麼長時間的準備,吃了這麼多的苦,受了這麼多的罪,全都白費了。

叢展軼眯了眯眼睛,這個動作讓他的臉色無形中平添幾分侵略性的意味。他低下頭,湊近許山嵐。少年粉紅色的耳垂近乎透明,細細的柔軟的汗毛清晰可見。叢展軼的嘴唇幾乎就要貼上許山嵐溫暖的肌膚時,他停住了,重新直起腰來,拉過被子給許山嵐蓋好,輕手輕腳退出房間。

緊接著,叢展軼獨自來到訓練室,對著沉重的沙袋,一連擊拳兩個多小時,累得精疲力竭滿身大汗,這才回房去。他沖個澡,看看表十二點多鐘,於是給殷逸打了個電話。這幾日天天如此,叢林已經確診,正是肺癌,但情況還比較穩定。醫生正在會診,爭取拿出個最佳方案來,如今先是服藥控制病情。

這種病都是盡人事聽天命,不惡化就是好消息,叢展軼叮囑殷逸:「師叔,您也注意點身體,別累垮了,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行了我知道,這邊有特別看護,也用不著我什麼。」殷逸情緒還好,語氣平和。隔了一會,就在叢展軼想要放電話的時候,傳來殷逸輕輕的聲音,「展軼,謝謝你……」

叢展軼沒有回答,直到裡面只有嘟嘟的忙音,才緩緩放下電話。

這屆武術比賽在B市體校舉行,依舊先是套路,然後散打,先是成人級,最後青少年級別。許山嵐跟顧海平和叢展軼一起到體校適應場地,一下車就瞧見旁邊一輛大巴上寫著鮮紅的幾個大字:紅軍武術學校。

許山嵐心頭一跳,不由自主停下腳步。三三兩兩的學生正從那輛大巴上走下來,有說有笑。恍惚間,許山嵐似乎又見到那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乾淨清秀,眉目間卻又一種別樣的自信的神采。

叢展軼一見許山嵐的神色,便知他想起葉傾羽來了,那個少年是許山嵐這輩子最遺憾的事情。失蹤這麼久,既不見人也不見屍,誰都知道定是凶多吉少。他拉過許山嵐的手,說:「走吧。」

許山嵐回頭,大師兄眸色深沉,已然洞悉了自己的想法。這幾年變化如此之大,葉傾羽沒了,嚴師傅也沒了,就連師父也……許山嵐忽然感覺到心頭那一抹沉重,墜得胸口發痛。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挺起胸膛,說:「走吧。」

顧海平到套路場地看了看,他經常參賽,經驗豐富,不過上前跳躍了幾下,試一試墊子軟硬程度,再翻幾個空翻。一邊低頭思索自己的動作,雙手比劃演練,一邊在墊子上測量距離。

最重要還是在許山嵐這邊,可散打場地也沒什麼好看的,對手比場地重要得多。說是過來瞭解情況,其實是各個參賽隊相互摸底。大家都是混這個圈子的,抬頭不見低頭見,這麼多年,彼此水平如何早已心知肚明。

沒想到S城的體校校長也在,腆著肚子正和B體校校長聊得歡實。他一眼看到叢展軼,大笑道:「這不是小叢嗎,好久不見好久不見。」過來跟叢展軼握手。叢展軼淡淡地道:「劉校長。」劉校長回身招呼身後:「解亮,過來過來。」

解亮也不再參加比賽,如今當上了教練,培養新的青少年運動員。聽到校長招呼,忙過來笑道:「叢哥。」

「小叢啊,你上次棄權,以後就不比了,解亮一直沒跟你正式比一場,心裡還挺遺憾。怎麼樣?叢師父還好吧?」劉校長還挺熱絡,張著大嘴哈哈笑著。

叢展軼道:「我師父還行,有事去了美國,這邊我帶著。」

「好好,年輕人好好幹,前途無量啊。」劉校長一指許山嵐,「這孩子……眼熟啊。」

「我師弟,許山嵐。」

許山嵐上前給劉校長鞠了個躬,抿著唇不說話。

「啊,我想起來了。」劉校長點點頭,「武術套路那個,對不對?怎麼改練散打了?」

叢展軼笑笑,沒說話。劉校長打個哈哈,瞅瞅叢展軼,再瞅瞅解亮:「你倆挺有緣哪,當年你倆就是對手,現在徒弟又是。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冤家路窄啊,哈哈,哈哈。「

顧海平正跑過來,聽到最後一句,心想:這個校長真會說話。

劉校長當年逼得叢展軼棄賽而走,從而一舉奪魁,再次見面往事浮上心頭,仍然得意不已。叉著腰底氣十足地說:「都來看場地,怎麼樣,先比一下?」

「不必了。」還沒等解亮有所表示,叢展軼當先拒絕,他瞭解許山嵐,這小子害羞得很,一在眾人面前就有些放不開,這也是他發愁的地方。人一多,許山嵐就緊張,情緒輕易調動不起來。叢展軼推脫說:「我們還有點急事,看看場地就走。」

「哎——」劉校長拖著長音,剛要再勸。許山嵐忽然開口道:「行,比一比。」

叢展軼微微詫異,向許山嵐望去。少年淡粉色的唇緊緊抿著,身子站得筆直挺拔,顯出一副倔強的傲然的神情,目光冷冷地注視著解亮和他身後的弟子。

叢展軼心頭一動,沉吟片刻,忽然一笑,道:「那就比一比吧。」

59.比武

校長下令,解亮無法拒絕,招手叫來自己的大弟子。大家都是過來適應場地的,比賽用具都帶著一些,當下兩人簡單換了衣服,做好準備活動。

聽說有熱鬧可看,周圍各體校的全過來了,連套路那邊的選手也趕著湊熱鬧。顧海平見許山嵐和對手在檯子上小步蹦跳做熱身運動,忍不住熱血沸騰雙目放光,隻手握拳在另一手掌上用力一擊,道:「嘿!」

叢展軼仔細觀察一下對方的出拳情形,湊到許山嵐耳邊低聲叮囑。許山嵐頻頻點頭,叢展軼給他戴上拳套,說:「去吧。」

許山嵐登上場地,和對方相對行禮,周圍立刻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兩人身上。許山嵐心裡憋著一股氣,三年前歲數小,一些事情半懂半不懂,以後回想起來,才明白大師兄為了自己到底錯過了什麼。奇怪的是,許山嵐並不十分感激叢展軼,或許是時間相隔太久再談這種心態有點矯情;或許是叢展軼這幾年混的也不錯,至少沒影響什麼前途;或許是他內心深處總覺得叢展軼這樣為他是應該的,換做是他許山嵐,也會同樣這麼做。許山嵐只是對這件事感到氣憤,他一直以為體育競技應該是公平的、乾淨的,也得是能體現各方面實力水平的,原來並不是,那這麼多年辛辛苦苦為了什麼呢?

許山嵐有些不甘心,為著大師兄,也為了自己,他下定決心要在這裡給對方一個好看,讓他們知道知道,讓所有人知道知道,民辦學校也不是好欺負的,上次棄權非關實力,只是迫不得已。

在叢展軼看來,許山嵐這個舉動有點衝動了,至少是不夠成熟。其實贏了又能怎麼樣呢?他的心思已經不在這裡了,或者說,如果換做今天,他絕不會像當年一樣做的那般決絕不留後路,那時還是太年輕。但叢展軼也不會阻止許山嵐,那小子的想法他心裡明白,這是給他報仇呢。叢展軼覺得心頭有點熱,像燃了一小撮火,燒得整個人都是暖的。他抱著手臂,漫不經心地站在一旁,沒對許山嵐進行太多指點。淡定的模樣連顧海平都有些著急了,推了叢展軼一把:「哎,行不行啊。」

叢展軼慢慢地道:「看看再說吧。」

顧海平擰起眉毛:「這叫什麼話?你倒穩坐釣魚台了。」

叢展軼笑笑,沒接茬。

其實從那人和許山嵐一對上,叢展軼就看出來,自己的小師弟這次贏定了。倆人根本不在一條水平線上,那人腳步虛浮、出拳有力卻散漫,可能因為領導和教練都在的緣故,竟還有些緊張,看來大賽經驗也不多。反觀許山嵐,不管動作如何,氣勢首先就擺在那裡。這小子把對手當解亮了,出拳又快又狠,目光銳利如刀,刀刃泛著雪光,壓根就沒想讓對方好好地下場。

兩人剛開始還只是試探,彼此你出一拳我踢一腳,都在尋找對方的空檔。劉校長是外行,只見到自己的隊員頻頻出擊,還以為是什麼好事,背著雙手笑得挺燦爛。解亮緊鎖眉頭盯緊許山嵐,這孩子身手敏捷卻又氣度沉穩,明顯勢在必得。解亮心底暗嘆口氣,事已至此,走一步算一步吧。也不能怪他,現在都是獨生子女,但凡有點能耐的父母,誰肯把孩子送過來練體育?有多苦有多累?孩子也嬌貴,打不得罵不得,多吃一點苦就直嚷嚷,哪像他小時候練功,教練棍子都打折好幾根,還得咬牙挺著,掉眼淚都不行。

解亮的隊員連連進攻,許山嵐後退幾步,看得運動員們紛紛鼓掌,只有教練們稍稍看出些端倪,輕易不肯表態,偶爾和自己隊員交談幾句,這是難得的掌握對手實力的機會,誰都不想放過。

對手見許山嵐多躲閃少還擊,膽子漸漸大了起來,放開手腳準備來個狠擊,爭取一拳命中。兩人速度不約而同加快起來,拳腿結合,令人眼花繚亂。

顧海平緊張得直冒冷汗,捏緊拳頭。叢展軼雙手抱胸,默然不語。場上許山嵐和對手糾纏到一起,揮拳猛擊,互不相讓。解亮暫做裁判,數到三,上前把兩人分開。

許山嵐和對手怒目而視,彼此的狀態都調動了起來。對方猛撲上前兩記後手直拳連擊許山嵐,許山嵐閃身避讓,飛腿還擊。對方急於求成,一個疏忽露出胸口破綻。許山嵐毫不猶豫,果斷出擊,幾記重拳狠砸對方頭部,這幾下兇狠無比,打得對方連忙舉臂護住頭臉,正要回拳還擊,就在這一剎那,許山嵐斷喝一聲,一記高鞭腿力逾千斤迅猛如雷,結結實實踢中對方胸口。

這一下乾淨利落姿態漂亮至極,那人被踢出好遠,重重跌倒在地,半天沒爬起來。

四周發出「啊」地一聲驚呼,解亮連忙沖上前去,解開隊員的護胸,叫道:「深呼吸,深呼吸,胸口痛不痛?」

那人摔得頭昏眼花,好不容易才聽明白教練的話,略微動了動,輕輕擺擺手。周圍人這才放下心來,轉頭看向許山嵐。許山嵐靜靜地站著,身姿挺拔目光銳利,彷彿一柄出鞘的劍,瞧著臉色極為難看的劉校長,一字一字地說:「承讓了。」

周圍一片靜默,沒有人喝彩,也沒有人鼓掌,但看向許山嵐的眼神已經變了,彷彿剛剛才注意到這個第一眼看上去甚至有點靦腆的少年。

劉校長勉強笑道:「小叢啊,帶出來的孩子不錯啊。」

叢展軼微微笑道:「這是我師弟。」

「哈哈,英雄出少年,哈哈,好,好。」劉校長畢竟是見過世面的人,一笑之時神態已轉了過來,上前一拍叢展軼的肩頭,「有時間聚聚,咱們先走了啊。」也不理會解亮師徒,背著手揚長而去。

其他人這才散開,紛紛竊竊私語,時不時回頭瞧一眼許山嵐,再瞧一眼叢展軼,看樣子已經把許山嵐當成這次比賽奪冠最重要的對手。顧海平興奮得不得了,衝著許山嵐豎起大拇指:「行啊嵐子,幾年沒見出息了,有本事!」

許山嵐臉上竟無得色,只說:「還行吧。」語氣中帶著幾分獲勝之後的淡然和隨意,提著行李逕自去換衣服。

顧海平望著許山嵐的背影,頗為感慨地嘆息一聲:「真長大了,不容易。」

長大了,再不會緊緊跟在自己身後,崇拜而依賴地叫哥了。一時之間,叢展軼竟分辨不出自己心裡是個什麼滋味,有些苦,又有些甜,有些悵惘,又有些欣喜,忽然又很想把那個少年狠狠壓在身下,讓他滿眼滿心全是自己,依舊全是自己。

叢展軼深吸了口氣,把心中古怪的念頭暫時拋開,裝作隨意地問顧海平:「聽說最近總有人給你打電話?」

顧海平一怔:「你怎麼知道?」一擺手,「沒什麼,一個神經病。」

「用不用去調查一下?」

「哎,調查什麼呀。」顧海平把脫下的外套搭在肩上。同樣都是叢林的徒弟,他卻學不來刻板規矩的那一套,做什麼都一副隨性瀟灑的樣子,一隻手插在褲袋裡:「說起來你認識。」

「認識?」叢展軼不解地問。

顧海平嗤地一笑:「《通臂長老》,你還記得不?小時候看的露天電影,你還說那裡面男主角功夫不錯。」

叢展軼仔細想了一會,印象很模糊:「怎麼了?」

「就是那個男主角,如今是什麼公司的老闆。哦,對了,三年前還是個副的。」顧海平撿起一塊石子遠遠拋開,「我說第一次見面眼熟呢,敢情老早以前就認識。」

「他找你什麼事?」

「讓我當演員。」顧海平一想起來就忍不住噴笑,「讓我當演員,你能想像嗎?」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叢展軼竟然沉思了一會,認真地說:「這條出路也不錯。」

「拉倒吧。」顧海平嗤之以鼻,「我才不干,像隻猴似的耍來耍去讓人瞧著玩?」

「二師哥你不是挺喜歡的嗎?」插言的竟是換衣服回來找他們的許山嵐,「我小時候你就非拉著我在武校學生面前展覽不可,還什麼『鼓掌歡迎』!我就覺得跟耍猴似的,可你你挺開心的呀。」

「去你的,說什麼呢你!」顧海平追著他打,許山嵐大笑跑開,叢展軼不禁莞爾。

晚上劉校長的邀請,叢展軼還是赴約了,還帶著許山嵐。他們能來,劉校長也很高興,還有其他幾位體校的校長,加上一些關係好的裁判員。這就是中國特色,你反感你厭惡,但你還得應付,不應付就得吃虧。可以說,能決定你是否拿冠軍的地方本來就不在賽場上,而在這裡。

這是許山嵐第一次出席這種場合,也是最後一次。他見到酒桌上的人們一杯一杯喝水似的干白酒,見到他們面紅耳赤勾肩搭背說著莫名奇妙的毫無邏輯的話,見到他們拍胸脯逞英雄喝酒喝得暢快淋漓回頭立馬去洗手間吐個昏天黑地……

許山嵐是酒桌上唯一還清醒的人,連叢展軼都微醺了。正因為清醒,才能把這些事情看得通透。沒有人喜歡這麼做,但卻不得不這麼做。他看出每個人的逞強、每個人的無奈、每個人無法言表的感情。

許山嵐明白以前大師兄為什麼會天天回來那麼晚了,這就是現實,只要你活在這個社會中,你就無法避免這些。許山嵐從來不是象牙塔裡的王子,叢展軼也不想把他弄成那樣。許山嵐接觸過醜惡的東西,儘管十分有限,比如賄賂、比如讓賽、比如現在……所以許山嵐才能更加深刻地理解大師兄。

沒有經歷,沒有包容和體諒,即使相愛也是蒼白無力的。

正因為這樣平淡的幸福,是如此付出努力的結果,才更需要珍惜。

最後許山嵐見到劉校長端著一杯酒來到叢展軼身邊,此時酒桌上的人都已經三三兩兩「單敬酒」了。劉校長拍著叢展軼的肩膀:「老弟。」他滿臉通紅,打了個酒嗝,「老弟,我佩服你。」劉校長邊說邊豎起大拇指,由衷地說,「我佩服你。大丈夫,有魄力,有擔當。」

叢展軼淡淡一笑:「劉校長太過獎了。」

「不是,不是。」劉校長腆著大肚子搖搖晃晃,站都站不穩了,目光迷離,「我知道你怎麼想我,我知道。那件事我幹得不光彩呀,你父親說得對,我沒有武德…… 武德。」劉校長古怪地笑了一下,像是在哭,「可我能怎麼辦吶老弟。局裡給我下任務,三塊,三塊金牌哪老弟,全得拿到手。不拿就不給我們學校撥款,獎金泡湯……老弟啊,我真是沒辦法啊,我沒辦法……」說到後來他竟然聲音哽咽。

叢展軼和許山嵐相對無言,劉校長一下子滑到在椅子裡,手掌撐在額頭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60.放棄

「去掉一個最高分——9.6分,去掉一個最低分9.4分,10號選手最後得分9.55分,下面上場的是11號選手,林如……」

顧海平往臉上連潑了兩把水,沁人的涼意把周身暑氣驅散得一乾二淨。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還有兩個個選手,就輪到他了。即使參加過這麼多次比賽,臨上場仍然會緊張。場內靜默一會,隨即傳出一片熱烈的掌聲,想必參賽隊員表演得不錯。顧海平抬眼對鏡子裡的自己自信地笑笑,濃重的眉飛揚起來。不可否認,他喜歡這種挑戰,喜歡成為觀眾的焦點,尤其是喜歡站在高高的領獎台上,接受眾人掌聲祝賀的那一瞬間。

他掏出手帕,把臉上的水沫仔細擦乾,振一振衣服的立領。鏡子裡的青年身著乳白色的練功服,腰上緊勒深紅色的腰帶,尾端自然垂下,聳肩拔背氣定神閒,又帶著幾分俊朗灑脫。顧海平對著自己一舉拳頭,信心十足。

忽然鏡子中身影晃動,一人正站在顧海平身後,懶洋洋地倚在門邊,衝著他散漫地微笑。

顧海平回頭,視而不見就要走開,那人側身靠住,伸出腿抵在另一邊,攔住他的去路:「還有兩位才輪到你,用不著這麼急吧。」

「這好像跟你沒什麼關係。」顧海平冷冷地掃了對方一眼,「我說過了,不會去當什麼演員,你最好省點力氣。」

「何必呢,這麼拒人於千里之外。」關舜文漫不經心地說,「那件事以後再說,我是來看你比賽的。瞧著像跳舞一樣,倒挺漂亮。」

顧海平就是非常厭惡對方的語氣,明褒暗諷,笑裡藏刀,明明看不上這種表演性質的武術比賽,卻偏偏話裡話外都要提到。顧海平緊鎖眉頭,不耐煩地問:「看比賽請到觀眾席,我要上場了。」關舜文一動不動,兩人相持半晌,直到館內又傳來主持人的聲音:「……11號選手最後得分9.34分……」關舜文這才慢吞吞地收回右腿,低聲笑道:「好好比,我等著你的好消息。」

「謝謝了,大可不必。」顧海平不願和他多說一句話,轉身離開。

12號選手已然上場,下一個就是他,顧海平在場邊充分活動開身體各處關節,連做了幾個深呼吸。許山嵐衝著他豎起大拇指,給二師兄加油,叢展軼輕輕頜首。顧海平微微一笑,聽到主持人播報:「下面上場的是第13號選手,顧海平。」

顧海平踢腿緩步來到場地中央,向四周抱拳行禮,目光掃過,正瞧見關舜文斜倚在走廊盡頭的圓柱旁,在井然有序的觀眾席中格外顯眼。股海平的眼光淡然地掠過他,凝視前方,吸氣、提手、亮相。

顧海平這套長拳堪稱完美,張弛有度進退得宜,尤其是騰空旋風腳720,又高又飄,姿態優美灑脫,引得場上喝彩一片。最後顧海平抱拳收勢,淵渟嶽峙氣不長出,一副大家風範。連一向嚴厲苛刻的叢展軼,也不禁點頭讚許。許山嵐手掌都拍紅了,興奮得雙目晶亮。

顧海平走到師兄師弟身邊說話,眼睛卻不由自主看向走廊盡頭,關舜文依舊沒骨頭似的靠在那裡,對上顧海平的目光,勾起一邊唇角,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許山嵐順著他的眼神望過去,隨口問道:「誰呀?」

「沒什麼。」顧海平收回目光,一拍許山嵐的肩頭,轉移話題,「這回看你的啦,可得拿個冠軍回來。」

許山嵐抿嘴一笑,沒回答,神色頗為鎮定泰然,倒似胸有成竹一般。這時裁判已經打出評分,均在9.6分以上,最終得了9.8分,可以說勝券在握,一些相熟的選手過來跟顧海平握手道喜。

顧海平輕嘆一聲,道:「可惜師父不在,要不然一定會很高興。」

許山嵐接口道:「等你拿冠軍咱們就給師父師叔打電話。」正說著,叢展軼的手機響了,他一低頭,見是殷逸的電話號碼。師兄弟三人對視一眼,不禁微笑,一定是師叔算好時間,打過電話來詢問消息。

叢展軼按下接聽鍵,說道:「你好,師叔。」他剛要匯報一下顧海平的比賽成績,那邊傳來殷逸竭力克制的哀痛的聲音:「展軼,你父親……可能是不行了……你們過來瞧瞧他吧……」

叢展軼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木然立在那裡,耳邊嗡嗡作響,殷逸再說什麼一點也沒聽到。許山嵐看到大師兄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心裡一慌,急問道:「怎麼了?是不是師父……」顧海平一驚,一把扯住叢展軼的手臂,問道:「怎麼?」

叢展軼低聲道:「師父病情惡化,我得趕緊去美國。」他的語氣極為平靜,毫無波瀾,此時此刻卻更加令人心驚肉跳。

「我也去。」顧海平邊說邊穿上外套。

「再過一會就要頒獎了。」叢展軼說。

「這時候了還什麼獎不獎的?」顧海平有些氣憤,「敢情我在你眼裡就這麼分不清輕重。嵐子明天還要參加比賽呢,難道你不讓他跟你一起去?」許山嵐一定要跟叢展軼走,問都不用問,即使要放棄明天的比賽。顧海平憤怒的正是這一點,同樣都是師弟,怎麼跟自己就這麼見外,從小就是,從來如此。他拎起自己的比賽用具,硬邦邦地說,「你別忘了,這幾年可一直都是我待在師父身邊,你去哪了?!」說完,也不理會叢展軼,轉身就走。

叢展軼的目光閃了一下,許山嵐清澈的雙眼擔憂地望著他:「大師兄……」

「我沒事。」叢展軼拍拍許山嵐的肩頭,「咱們也走吧。」

叢林的病情本來一直很穩定,但癌症這種事誰也說不好,惡化不過在一夜之間,癌細胞開始擴散,剩下不過是熬日子罷了。

幾個人經常要出國比賽或者考察,簽證還沒到期,去美國也比較方便。饒是如此,到醫院也是兩天之後了。殷逸得到消息,派人到機場接他們,一進走廊就見殷逸正等在門口。短短一個月未見,殷逸變得又黑又瘦,神情疲憊,面色很蒼白,眼睛裡全是紅血絲,衝著他們微一頜首,輕輕地道:「進去吧,等著你們呢。」

叢林瘦得脫了相,許山嵐一眼望去差點沒認出來。叢林躺在病床上,聽見腳步聲響,掙紮著要坐起,終究沒有力氣,頹然躺了下去。顧海平雙目流淚,嘶聲叫道:「師父!」剛要撲過去,卻被殷逸一把拽住。顧海平睜著淚眼詫異地回頭,殷逸衝著他低低地擺擺手,示意他退後。

大家閃出一條道,叢展軼一步一步緩緩走到床邊,看著叢林。那個一輩子剛強好勝嫉惡如仇、偉岸得鐵塔一樣的父親,終於也走到了人生的盡頭。叢展軼緊緊地攥著拳頭,喚道:「爸……爸爸……」

叢林眼中陡然閃過一抹明亮的光芒,照得整個人都精神了起來,隨即閉上眼睛,眼角滾出兩行濁淚。顧海平再也按捺不住,衝出去狠狠捶打牆壁,失聲痛哭。許山嵐跟在大師兄身後,也是淚流滿面。相比之下,殷逸反倒鎮靜許多。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欠身握住叢林的手,低聲道:「師兄,都在這裡了,你有什麼話就說吧。」

叢林幽幽一聲嘆息,病房裡一片肅然,只聽到他氣息微弱的話語:「海平是個好孩子,讓他管理學校吧,我放心……」他的目光慢慢轉向許山嵐,許山嵐忙湊到床邊:「師父。」

「你是個練武的好苗子,只是……只是太懶了……展軼也慣著你……以後不能再這麼著了……好男兒,總得有點志氣……」

「是師父,我以後一定改……」許山嵐泣不成聲。

叢林又望向叢展軼。叢展軼跪到床邊:「爸爸……」父子二人靜靜地對視了很久,叢林說,「把我和你媽媽葬在一處吧……」他費力說完這句話,長長喘口氣,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從這天起,師兄弟三人沒離開醫院,輪流在師父身前伺候。殷逸更是守在旁邊,一步也不肯離開。叢林說完那幾句話,就一直陷入昏迷當中,偶爾能看到他的眼珠在眼皮下轉動,好幾次殷逸都以為他要睜開眼睛,等了很久,還是一場空。

就這樣又煎熬了六天,到第七天夜晚,叢林忽然醒過來,但已經沒力氣說話。他只是微微偏轉頭,凝視著殷逸。數十年共度的時光,數十年朝夕相處的情分,數十年恩恩怨怨分分合合,都化在這默默的目光中,化在水一樣柔和的月色裡,隨著似模糊似清晰的回憶,漸漸飄遠……

「師兄,我想吃荷包蛋。」

「讓張姐給你做唄,我練功呢。」

「她做的不好吃,我想吃你做的。」

「我還得練功呢。」

「那你給我不給我做啊?」

「好吧好吧。這麼挑食,以後哪個媳婦肯嫁給你。」

「我不要媳婦。師兄,我給你當媳婦吧,你給我煎荷包蛋。」

「媳婦都得是女的。」

「那你就把我當女的唄。」

「胡說八道!」……

叢林忽然笑了一下,眼前的殷逸仍是多年前那個愛粘人的、愛跟在身後胡說八道的小師弟。他想抬起手來,摸一摸殷逸。儘管周圍有很多人,儘管兒子徒弟都在,可他就是想摸一摸他,現在回憶一下,他似乎從未在外人面前,對這個師弟表現出,哪怕只有一點點,逾分的親暱。多少年的光陰哪……叢林心裡又酸又苦,他舉起手來,覺得已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其實那隻手剛剛抬離床畔半分。

殷逸看出叢林眼中流露的期盼,連忙握住師兄的手,湊近了問道:「師兄,你想要什麼?」

叢林的喉嚨裡發出「格格」聲,他想說:「我要摸摸你。」但他說不出來了,眼前殷逸的身影開始模糊,他焦急地張開嘴,噴出粗重的呼吸。殷逸叫道:「師兄……師兄!」顧海平見勢不妙,忙奔出去喊:「醫生——醫生——」

叢林眼瞧著師弟的身影漸漸淡去,幻化在虛無的白光裡。來不及了……他想,來不及了……他遺憾而又辛酸地呼出最後一口氣,就此陷入一片沉寂。

61.送別

殷逸按照叢林的遺願,把他帶回國內,和叢展軼的母親合葬一處。叢林的葬禮辦得很隆重,武術界但凡有頭有臉的都來了。叢林生前得罪人不少,該罵就罵該恨就恨,一點不給人台階下。很多人背後氣得牙癢癢,可真臨到這麼一天,卻不得不豎起大拇指暗嘆一聲。這樣風骨硬朗,胸懷傲氣,不肯妥協於世俗的人,是越來越少了。因此,出席叢林葬禮的人竟格外多,很多老一輩的遠隔萬里,也要飛回來瞧上最後一眼。

顧海平和許山嵐執半子之禮,始終跟在叢展軼身後。殷逸最講究禮節臉面,半分不肯苟且的人,如今也沒了心思和來賓周旋,只守在叢林身邊,陪著他,只是情緒看上去還比較平靜。倒是叢展軼,出人意料地鎮定如恆,一切事情安排得有條有理,舉止得當言語沉穩。從叢林去世到他安然下葬,始終一滴眼淚都沒流過。大家感慨叢林有後的同時,也未免覺得叢展軼有些不近人情,有相熟的知道他們父子彼此仇視多年,說出來引得議論紛紛。

不管怎樣,死者已矣,活著的人該過的日子還是要過。殷逸不想再回S城,那棟房子他和叢林從小玩到大,到處都是揮之不去的記憶,他實在沒有勇氣面對。叢展軼沉默一會,說:「那也好,這裡空氣乾淨,環境悠閒,師叔靜靜心,有什麼事再給我們打電話。」

殷逸苦笑了一下:「我還能有什麼事?不過陪著你父親過日子罷了。要是我也有那麼一天……你就把我埋在你父親邊上……」

叢展軼聽他說得傷感,道:「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你想爸爸想了一輩子,也該放下了。」他說得平靜卻堅決,倒令殷逸十分詫異,他瞥了叢展軼一眼,覺得越來越看不透這個師侄。只是叢展軼在葬禮上表現得如此有禮有節,絲毫不見慼容,殷逸心中不快,不願多說,淡淡地點點頭。

只有師兄弟三個人回了老宅,一路上顧海平理都不理睬叢展軼,回到家立刻奔上樓去。許山嵐幫叢展軼收拾殷逸的東西,要幫師叔拿到鄉下去,抱著紙箱子路過顧海平的房間,見二師兄也在裡面忙活,把隨身衣服全扔到旅行箱裡。許山嵐進去問道:「二師兄你幹什麼?」

「我走!」顧海平頭也不抬地說。

「你去哪啊?」許山嵐著急了,把手裡的東西放到一邊,衝進來按住顧海平的手,「你幹什麼去啊?」

「這裡我可待不下。」顧海平怒氣衝天,忍無可忍,指向門外,「你瞧瞧他那副樣子,有一點哀痛之心嗎?去世的那是他父親,不是漠不關己的張三李四!」

許山嵐眨眨眼,聽了一會才弄明白顧海平罵的是叢展軼,他哪願意聽別人說大師兄的不是,即使二師兄也不行,眉梢一挺分辯道:「大師兄怎麼了?難道非得痛哭流涕哭得死去活來才行嗎?」

「那也不應該是他那副樣子!」顧海平忿忿地把東西甩在床上,「當年說走就走,根本不管師父有多傷心,三年了連個面都不見。如今可倒好,師父過世了,他居然連滴眼淚都沒有。這叫什麼事?!」

許山嵐抿抿唇,認真地說:「二師兄,你別這麼看哥,這麼多年了你還不瞭解他嗎?他就是有多苦也不說的,我知道他其實心裡難過得很。」

「你知道?」顧海平冷笑,「你知道什麼?」

「我就是知道。」許山嵐一改往日疲賴,態度竟出奇地堅決,雙手不由自主握成拳頭,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顧海平,「我知道哥一點也不好受,二師兄,不是非得流淚才叫悲傷的,憋在心裡要比發洩出來更難受。」

「唉——」顧海平長嘆口氣,坐到床邊,「嵐子,我要走啦。我跟你不一樣,我打小就跟大師兄合不來,後來一分別就是三年,三年後仍然如此……大師兄對你是真心地好,可能是太好了,所以旁人也不放在心上。」他嘴裡發苦,黯淡地笑了笑。

許山嵐一時竟無話可說,沉默好半晌才低聲道:「原來……原來當年大師兄帶我走,你一直記在心裡……」

顧海平搖搖頭:「我不在乎這個,那時沒有大師兄,還有師父。可如今,師父也……」他沒再說下去,一拍許山嵐的肩頭,「你是個好孩子,練功再刻苦點吧。嵐子,靠誰也不比靠自己。」

許山嵐鄭重地點頭:「謝謝二師兄。」他想了想,問道,「那你去哪裡呢?」

「先去香港。」

「啊?你真要去當電影明星啊。」

「什麼電影明星。」顧海平笑,雙眼望著窗外,「我就想到處去看看,見一見更加廣闊的世界,就像當年我從小漁村裡走出來,跟著師父到S城一樣。」

許山嵐撓撓頭:「外面有什麼好,我就喜歡在家裡待著。」

「可不是。」顧海平瞅他一眼,「你想離開大師兄,依我瞧他也不會同意的,幸好你太懶。」他提起行李,說,「我走了,你們多保重。」

許山嵐把顧海平一直送到樓下,叢展軼聽說顧海平要走,也沒攔著,神色淡淡的,只說:「常聯繫,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行了,我知道了。」顧海平向許山嵐和叢展軼擺擺手,將旅行包甩在背上,再看一眼這個陪伴自己十幾年的院子,回頭,大步離開。

該走的人都走了,不該走的也走了,空蕩蕩的房子裡只剩下師兄弟兩個人。叢展軼道:「繼續收拾東西吧,晚上回家去住。」

「哦。」自從師父過世,許山嵐一直擔心叢展軼會受不住,只是現在見他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只好問道,「那……那師父的……怎麼辦?」

叢展軼輕輕地道:「燒了吧。」兩個人一個坐一個立,把房間裡所有東西都翻出來,一樣一樣聚到中間地上,師父的一堆,師叔的一堆。夕陽從窗口映過來,給房間灑上一層朦朧的光。櫃子裡最上面擺放的,還是一些日常用品,越整理到底下,東西年代越是久遠。

許山嵐忽然輕呼一聲,從書中捏出一張在漁村時幾個師兄弟的合影。叢林站在正中間,雙手背負,神采奕奕,旁邊站著微笑的殷逸。許山嵐心神一陣恍惚,原來不知不覺之間,竟已過去這麼久了。

他正瞧著,冷不防叢展軼一把搶過來扔到地上,說道:「人都沒了,還看這些干什麼?」

許山嵐再也按捺不住,低聲問道:「大師兄,你要是實在受不了,就跟我說一說。」

叢展軼拿著衣服的手頓了頓,道:「說什麼?」語氣異常冷硬。許山嵐沉吟片刻,說道:「師父過世,你一定傷心得很……」

叢展軼一聲冷笑:「有什麼好傷心的?都分開那麼久了。從小到大他對我好過嗎?他除了會打我會罰我會逼著我苦練功之外,他對我好過嗎?我為什麼要傷心?不過是盡了做兒子的義務而已,他到最後也沒為我說過一句話!」叢展軼的聲音越說越是尖銳高亢,渾身都在不自禁地顫抖。臉色鐵青,冷得像頑石,眼睛卻噴出一種神經質的熾熱的光,整個人看上去彷彿患了重症的病人般扭曲。

許山嵐一陣心悸,慌忙上前拉住叢展軼的手臂:「哥,哥你別這樣……師父已經過世了,你別再恨他了,他已經走了。」

叢展軼像從夢囈中被人驚醒,證了好半晌,緩緩點點頭:「對,他死了,沒了……」眼淚毫無預兆地簌簌而下。他張開手掌遮住臉,肩膀微微聳動,「嵐子……」叢展軼低喚,壓抑了數日數夜的悲痛悔恨一下子全發洩出來,「嵐子……我當年不該走,不該就那麼走……無論如何,他是我爸爸……我爸爸沒了……」他像個迷路找不到家的孩子,額頭抵在許山嵐的胸前,放聲痛哭。

許山嵐從未見過大師兄這樣傷心欲絕,不由得整顆心緊緊揪在一起。他忽然明白了叢展軼驚聞父親病重的噩耗,為什麼會用那樣決絕的兇狠的豁出一切的近乎病態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自己。對於大師兄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再失去的了,他就是他的唯一。

而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日後許山嵐回憶起來,總覺得自己的成熟就是從這一刻開始的。就是這一刻,讓他知道原來大師兄並非無堅不摧,讓他知道大師兄原來也會脆弱無助,讓他知道,原來不止大師兄是他的避風港,同樣,他也是他的。

前途尚多磨難,無論痛苦幸福,兩人都要相互扶持,相互依靠,並肩走下去。

許山嵐回到學校,已然到了九月份新學期開學。闊別整整兩個月,發生了那麼多事,剛一接觸到校園的安靜寧欣,竟然恍如隔世。

王鶴一下課就湊過來問長問短,提起叢林唏噓不已,而且他還告訴許山嵐一個已不是新聞的消息:羅亞男被選中,成為學校和加拿大某學校的第一批交換生,後兩年就要到加拿大去唸書了。如果表現優異,會直接留在那裡讀大學。

若是以前,許山嵐得知羅亞男暗戀他,聽到她走,一定會覺得很為難,想不好應不應該聚在一起送一送。但如今他只淡淡地道:「哦。」便沒了下文。

王鶴瞪起眼睛:「喂,你表個態呀,不會就這麼完了吧。」

「什麼?」

「人家喜歡你呀,你裝什麼傻,人都要走了你還不意思意思?」

許山嵐似笑非笑:「你想讓我怎麼意思?說我根本不喜歡你?還是說我喜歡你?」

王鶴被他反問個愣神,眨巴著眼睛核計半天,吶吶地說:「嵐子,我怎麼覺得你變了呢?」

許山嵐伸個懶腰:「行了,睡覺。」他趴在桌子上閉目養神,明天還要早起練功的。自己變沒變他說不太準,但大師兄一定不會變,就算曾經在他面前哭得毫無形象,也絕不會因此以後就心慈面軟。你偷個懶試試?一定還會挨打的!

——曖昧篇•完——

溫馨甜蜜篇

62.出逃

「傳球!傳球!」徐春風把籃球拋給郎澤寧,郎澤寧運轉幾下,陡然轉身,抬手投籃。籃球「刷」地空心入網,引得四周女生紛紛鼓掌:「好帥好帥,郎澤寧加油!」

封玉樹率先躍起,搶斷籃板,快步奔回,做個假動作騙對方隊員高高跳起,其實身子旁側,勾手回投,籃球「砰」地打板入網。四周尖叫聲此起彼伏:「封玉樹,封玉樹!太帥了!好帥!」

「切——」徐春風不屑地撇撇嘴,斷下球扔給許山嵐,叫道,「許子,給他們個顏色看看!」許山嵐左穿右閃繞過封玉樹的防守,在三分線處躍起投籃,上身斜傾,柔韌的腰身在空中顯出一道弧線,激動得女生們一聲驚呼:「哦——」盡皆目瞪口呆。只可惜球籃筐邊沿調皮地繞了一圈,反倒彈出來。幸好徐春風及時趕到,搶先在對手之前伸臂截下,輕輕巧巧遞到籃筐裡,進了!他得意洋洋地對著許山嵐一揮拳,眉梢一挑問郎澤寧:「鎯頭,不錯吧。」

「還行。」郎澤寧點點頭。

「哎,哎。」徐春風兩隻眼睛往旁邊瞧,「怎麼沒人給我喝彩呀,我靠不是差距這麼大吧,我這球進了!」

郎澤寧忍俊不禁,安撫地拍拍徐春風的肩頭:「行,都看見了,是進了。」

「你那是瞎貓碰著死耗子。」封玉樹跟徐春風一見面就拌嘴,誰也不讓誰,「要不是嵐子那個基礎好,你還能進球?」

「可他沒進哪,明明就是我扔進去的。」徐春風瞪了封玉樹一眼,「不玩了不玩了。」回頭一摟許山嵐的脖子,「我說嵐子你今天不在狀態呀。」

許山嵐被他撞得後背痠痛,不易察覺地皺皺眉頭,低聲道:「是嗎?……可能是這兩天練功,有點累到了。」

「可你前幾天也沒來上學呀。」徐春風猛地想到什麼,急問道,「是不是你那個大師兄又逼你了?或者又打你了?我看看!」說著拉過許山嵐的胳膊就往上拽袖子。許山嵐手腕一抖,不知怎麼就掙脫出來,臉卻紅透了,低聲說:「沒……沒有。」

徐春風卻把許山嵐的反應誤會了,擰起眉毛說:「他也太嚴厲了吧,我跟你說嵐子,有時候你就得造反搞運動,反抗壓迫反抗獨裁反抗……」徐春風正苦口婆心義憤填膺,郎澤寧一把把他扯過來,對許山嵐說:「你別搭理他,他中午吃多了。」

「我才沒有……」徐春風還要反駁,忽覺郎澤寧在他腰畔上擰了一把,這才把後半句話吞到肚子裡。郎澤寧回頭認真地對許山嵐說:「有什麼事需要我們幫忙的,儘管開口,別見外。」

許山嵐抬頭,兩人交換一個會心的神色,他抿嘴一笑,點點頭:「先謝了。」

「喂喂。」徐春風明顯還沒怎麼搞清狀況,「你倆商量什麼呢?」

「沒什麼。」郎澤寧說,「走吧,去我們寢室沖個澡,免得身上都是汗。」

徐春風現在高級公寓住得特舒服,興沖沖地插嘴道:「可不嘛嵐子,我和鎯頭那個寢室可好了,二十四小時熱水,隨時可以洗澡。」

許山嵐清澈的目光在徐、郎二人身上轉了轉,細聲細氣地說:「不用了,我也向學校申請個寢室,好像……就在你們屋旁邊。」

「啊?真的啊!」徐春風睜大眼睛,「我靠太好了!快走快走,我去瞧瞧。」

他們早就搬出原來四五個人一個屋的老寢室,到學校新建的學生公寓去住。徐春風和郎澤寧申請到一個二人間,小日子別提過得多滋潤了。以前還以為要和同寢室的許山嵐分開,徐春風還挺捨不得,沒想到這小子不聲不響地自己也申請過來了,這可把徐春風樂得夠嗆,拉著許山嵐問長問短:「哎呀許子你怎麼也跟來了?你不回家住嗎?你大師兄同意啦?那你還在學校練功嗎?」

他一口氣問了四五個問題,許山嵐只是抿嘴笑,也不出聲。郎澤寧說:「一會再聊行不?先幫嵐子把東西安置好。」

「啊,對對。」要論幹活,三個人裡徐春風最行,這孩子心底實在,對朋友掏心掏肺沒二話,當下擄胳膊挽袖子地就要動手,「來來,我給你鋪床,還有衛生間也得刷洗刷洗,窗檯地面都得弄乾淨。」

「不用不用。」許山嵐攔住他,「我沒拿多少行李過來,自己一會就收拾完了。」

「那怎麼行啊嵐子,別的沒有床墊子總得有一個吧,枕頭總得有一個吧,還有被子褥子、牙刷牙缸、毛巾洗髮水……」徐春風掰著手指頭念叨。

許山嵐只一笑:「沒這些我也能將就。」

「啊——」徐春風沒詞了。要是別人說這話徐春風一定嘲笑他,根本就不可能嘛。但許山嵐是誰呀?那是學校有名的睡神,徐春風第一天上學就見這位大爺躺在光板的床鋪上睡了整整一天,連廁所都沒上。

郎澤寧趁機把徐春風往自己寢室拽:「趕緊讓嵐子好好休息吧。」郎澤寧哪是徐春風那個二貨能比的,雖然不知道許山嵐怎麼了,但覺得他今天格外沉默寡言,似乎有心事,還是趕緊走開,給人家自己一個獨處的空間比較好。

徐春風被郎澤寧拉扯著,嘴裡還嚷嚷:「嵐子有什麼需要開口啊,敲牆就行!」

許山嵐聽得一笑,隨即笑容又斂了。屋子裡不過兩個寫字檯、兩個衣櫃、兩張單人床,角落裡是衛生間,只剩下他一人,顯得空落落的。

沒有窗簾,秋日的陽光沒遮沒攔揮揮灑灑地照進來。許山嵐打開窗子,捲入一陣清新的涼風,還有籃球場上隱隱約約的笑聲。他的腰被徐春風撞了那麼一下,還是痠痛難當,索性和衣仰躺在滿是灰塵的床鋪上。許山嵐想睡覺,卻睡不著,睜眼睛望著光禿禿的天花板。

他是被大師兄給嚇出來的,不用照鏡子他都能想到現在自己衣服下的身體是副什麼樣子,一定滿眼青青紫紫,連塊好的地方都找不著。後面……後面更不用說了,那種強烈的違和感無論如何揮之不去,跳躍走路都成問題。

唉——許山嵐長長嘆息一聲,有些懊惱又有些疑惑,怎麼就這樣了呢?

明明是接待一下來看望自己的母親,明明是要打消母親要把自己帶出國的意圖,明明是送母親上了飛機,明明是和大師兄心照不宣一個做母親的工作、另一個暫時避開,可怎麼就這樣了呢?

大師兄沒有給他絲毫考慮的餘地,直接就把他給按床上了。

不對,不能這麼說。就算許山嵐再逃避也得承認,叢展軼是給過自己機會拒絕的。或者說,是許山嵐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只知道圍著大師兄轉的男孩子,他已經二十多歲了,二十多歲的年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更何況叢展軼看向他的目光裡,強烈的慾望毫無掩飾,每每令他面熱心跳膽顫心驚。

也許,這一天無論什麼時候到來,無論怎麼到來,都會讓許山嵐猝不及防。大師兄強勢,但絕非強迫,當時的許山嵐迷茫而混亂,又有些無措,他只感覺到叢展軼熾熱的近乎灼人的呼吸直噴到臉上、脖頸、耳畔。粗糙的大手在身上上下遊走,讓他不自禁地顫慄、喘息。他感到一陣一陣從心底往外地燥熱,有一種莫名的陌生的悸動在心底激盪,越來越強烈,眼見就要衝破什麼爆發出來。

大師兄目光幽暗,裡面卻燃著火,幾乎狂熱。他急切而又兇狠地在許山嵐身上吸吮啃噬,從頭頂到腳心,每一分每一寸都不放過,好像要把身下的人一口一口活活吞到肚子裡去,但力度卻是恰到好處,瘙癢帶著些微的刺痛。許山嵐全身細胞都因為這樣的刺激而叫囂,充斥著無邊無際的渴望。大師兄在他身上燃起一簇一簇火苗,一直燃到神經末梢,周身血液沸騰,緊緊貼到叢展軼的身上,哭泣似的呻吟:「哥……哥……」

許山嵐雙眸半闔半睜,因為難以舒緩的慾望而淚意迷離,面色殷紅得彷彿喝醉了,這對叢展軼來說無異於極為強烈的誘惑。他迫不及待地分開許山嵐的腿,將潤滑劑塗滿小腹下。手指在許山嵐的脆弱上下捻動。許山嵐揚起脖頸,秀氣的喉結微微聳動,雙手死死扣住叢展軼的結實的肩頭:「啊……哥別……啊……」

叢展軼的手指向下探去,剛剛進入一點點,許山嵐身子猛地一僵,頓時瑟縮起來:「不要!哥,不行!」

叢展軼撲到他身上,不停地親吻許山嵐的耳垂、嘴唇、脖頸,低聲道:「是我,嵐子,別怕,是我……」

許山嵐睜開眼睛,看向叢展軼,伸出手臂抱住大師兄,只有在他的懷裡,許山嵐才能感覺到那種心安和妥帖。他們永遠需要彼此,他們永遠渴望彼此,他們總有一天會擁有彼此。許山嵐在叢展軼的愛撫下放鬆下來,把自己整個毫無保留地交給大師兄,任其予取予求。

當叢展軼的粗壯深深刺入身體的時候,許山嵐忍不住驚呼出聲,似痛楚又似歡暢。叢展軼雙手扣住許山嵐的腰,大力律動,他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狂躁的慾望,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無情地掠奪,大肆撻伐,揮灑肆意。

那麼多年的熱切,那麼多年的期盼,叢展軼覺得只有在這個時候,自己才是完整的,才是圓滿的,才是沒有白活過。他根本無法控制自己,隱忍了這麼久,一旦得到,那種發自內心的愉悅和滿足,任何語言都難以形容。叢展軼沒有輕易放過許山嵐,短短一兩次完全不能填補長久的空白和虛空。他強硬而溫柔地把許山嵐扣在身下,像個不知疲憊無法饜足的貪婪的野獸,任許山嵐哭泣、叫喊、掙扎、哀求,最後只剩下斷斷續續的無意識的呻吟。

叢展軼把許山嵐困在屋子裡整整三天,吃飯喝水全是喂的,連去洗手間都是抱著去的。叢展軼就是不能放過他,哪怕什麼都不做,只摟在懷裡靜靜地彼此呼吸相和。許山嵐徹底累垮了,最後幾乎失禁,腫脹的唇說不出話來,只是低低地啜泣。

叢展軼藉著微弱的晨曦,凝視著睡夢中猶帶淚痕的許山嵐。白皙清透的臉上仍泛著不自然的嫣紅,胸前的兩顆紅腫得厲害,身上每一分都烙下叢展軼的齒痕,下面更是狼藉一片。叢展軼親吻著許山嵐修長的雙腿,一直到每一根秀美的腳趾。他愛他愛得發狂,真想就這麼把這個人鎖在床上,一生一世誰也見不到,只是他叢展軼一個人的,永遠都是他一個人的!

叢展軼把許山嵐緊緊摟在懷裡,痴迷地呢喃:「嵐子……嵐子……」

只是叢展軼太瞭解這個師弟,他表面上疲賴散漫,其實骨子裡剛強得很,他不得不放開他。

可這三天把許山嵐給嚇壞了,趁著大師兄出門辦事,急匆匆收拾兩件衣服就跑了出來,直接向學校申請住校。

再這麼著,我可受不了了,許山嵐想。

63.寵物

許山嵐前腳從家裡逃出來,叢展軼後腳就知道了,前後沒差五分鐘。叢展軼今年三十出頭,正是男人最好的時候,歲月在他身上刻下極為鮮明的痕跡:臉上的線條愈發深刻而剛毅,沉默寡言,嚴肅冷酷甚於以往,當真是喜怒不形於色,只有身邊最親近的人,比如秘書邱天,比如許山嵐,才能從他的眼神中讀到些微的情緒表露。

叢展軼正在看公司各部門的匯報材料,他為人刻板,不喜歡囉嗦,下面匯報的一律言簡意賅簡潔明快。邱天接完電話,湊到叢展軼耳邊低語幾句。叢展軼沉吟一會,說道:「讓人安排一下,告訴學校那邊,嵐子的寢室就不要再住人了。」

「知道了,叢先生。」邱天依言出去佈置,叢展軼拿起文件,卻看不下去了,這在他是很難得的事情,叢展軼對自己要求極為嚴格,一向公司分明,很少在工作的時候分心想其他的事情,不過這次,他的確控制不了自己。

或者說,只要事關許山嵐,他都控制不了自己,從很早以前,就已如此。

叢展軼轉動轉椅,面向窗外。這是S市最繁華的街區,高樓巍峨聳立,腳下車流如梭,就連無孔不入的陽光,也被妥帖地遮擋在玻璃幕外,能見到,但不刺眼,恰到好處地體現著它的溫柔。叢展軼閉上眼睛,回味醇酒一般回憶著那三日的種種情態。每一時、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他記憶力素來好,他知道,他能記這些記一輩子。那是一種讓周身血液沸騰的刺激,讓身上的所有細胞吶喊叫囂的刺激,讓神經末梢近乎麻木痙攣的刺激。如今細細想起,甘甜醇美、齒頰留香。

叢展軼知道有點過了,太勉強嵐子了,說不定還讓小傢伙害怕了,但他沒後悔。那麼多年的等待和忍耐,總得有一場儀式宣告他的所有,宣告彼此的結合,宣告生命的完整。這難道不是最恰到好處的形式麼?

叢展軼牽動唇角,笑了一下,臉上現出少有的柔情和溫暖。

情難自禁哪,他想,這就是情難自禁吧。

許山嵐在髒污的床鋪上酣睡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徐春風過來敲他的門才把他弄醒。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迷茫了好一會,忽然想起來自己已經回到學校了。低頭瞧瞧身上皺皺巴巴的衣服,漫不在乎地打個呵欠,去衛生間略為拾掇拾掇,慢吞吞地跟著徐春風和郎澤寧一起去上課。

說起來許山嵐同徐、郎二位也算是有緣,大三以前同住一個寢室,外加一個叫封玉樹的富二代小白臉。四人打打鬧鬧嘻嘻哈哈,弄出不少笑話。他們在S市師範學院讀外語系,這一個寢室四位帥哥,就成了他們班二十四個同學中的珍貴的綠葉,其餘二十人全是女生。如今正是《流星花園》橫穿校園上空的時候,這四位男同學和F4一一對應,義不容辭地成為眾女生YY的對象。

其實《流星花園》裡最重要的不是F4的顏,而是F4的錢。可以想像一下,要是沒有錢堆著,F4的種種行為,就不是耍酷,而是耍彪,並非牛X,而是傻X。麻雀變鳳凰的故事,是現代愛情裡永恆的主題,儘管這種浪漫的邂逅在現實生活很少遇到或者根本遇不到,但一點也不妨礙眾女生前赴後繼熱淚盈眶地跟著做一次美夢。當閨女的時候不憧憬一回,難道等有了老公孩子崽,柴米油鹽醬醋茶,還痴心妄想地攀高枝嗎?

當然了,把他們四個當成F4,也有很勉強的地方。其一就是正好四個人,多一個都沒有,沒給女生們選擇的餘地;其二就是徐春風家庭環境不好,跟裡面燒錢耍酷的男主角一點也不像,頂多算個跑龍套的炮灰;其三就是郎澤寧也太低調了點,低調到你要是不留心注意著,都看不到他這個人,一下課就沒影了,也不知道成天忙活什麼;其四就是,封玉樹油頭粉面花名在外,可惜風流有餘倜儻不足,讓人扼腕。只有許山嵐,配上花澤類,那是真像。一般的愛睡覺,一般的眼如桃花,一般的漫不經心中透出幾分看透世情的尖銳和敏感,似乎隱約還帶著一絲脆弱。

只是許山嵐比那個「累」眉目之間更多一分練武之人獨有的英氣,尤其是他出手教訓人的時候,那可真叫一個帥。

不過,四個人上大三時終究分道揚鑣,因為學校蓋了一棟新宿舍樓。貴是貴了點,好處是條件超棒,兩人一屋,清淨又乾淨。於是乎,郎澤寧毫不猶豫地拽著徐春風私奔,「共築愛巢」去了,封玉樹不用說,老早就回家住開始走讀的生活。許山嵐本來也想回家跟大師兄住的,結果那三天,把他嚇出來了。

開學頭一天,免不了互相聊一聊假期生活如何豐富多彩有滋有味。郎澤寧低頭在紙上勾勾畫畫,設計未來的人生;徐春風神經質地把《英語精讀》第一課翻來覆去默讀一遍又一遍,就怕老師上課提問;許山嵐懶洋洋地趴在桌子上,半眯著眼睛瞧著教學樓邊的大葉楊在陽光下搖曳。

這時,封玉樹進來了。封玉樹一直是眾多女孩子心目中的白馬王子,上到大一下到大四,左到數學系右到中文系,傾慕其俊秀的小白臉的大有人在。更何況這小子追女生果真有一手,這不,第一天上學人家也不是空手來的,左邊挎著包右邊拎著個籠子,裡面居然養了一對黑白相間的小兔子。

這是S市師範學院最新流行追女生術強有力的一招——養寵物。寵物那是什麼?按現在的話來說,那就是萌物。一個大帥哥身邊跟著一條毛茸茸的小狗,或者手心裡捧著一隻巴掌大的小倉鼠,這個帥哥的形象立刻高大溫暖起來。帥哥有愛心,誰也擋不住啊。

所以,一屋子女生都擋不住了,這誘惑太大了,嘩啦一聲全聚到封玉樹身邊去了。

兔子,還是倆,還是黑白花毛的,一隻全身白臉上帶倆黑眼圈,一隻全身黑臉上帶倆白眼圈,只要女孩子不是毛絨過敏,如何能抗拒這樣的吸引力?

封玉樹把籠子堂而皇之擺在桌子上,暗中得意洋洋表面偏還故作矜持地給眾女生介紹:「昨天剛買的,還沒養熟……小心摸小心摸,別咬著你。」

「哎呀太可愛了。」「天哪多好玩。」「你瞧你瞧兔子的耳朵立起來了!」二十號女生嘰嘰喳喳驚叫嘆息,把許山嵐都給驚動了。他微蹙著眉毛瞧那一糰子人,偏頭問徐春風:「什麼玩意?她們沒事吧?」

「哼。」徐春風跟封玉樹八百輩子不對盤,不屑地瞄過去一眼,「不就是倆兔子麼?我家有的是,還下崽呢。你們城裡人就愛少見多怪,連個兔子都能看成這樣。」

「哦。」許山嵐弄明白了,「原來是兔子。」他覺得腰還有點痛,慢慢又趴了回去。

不一會老師過來上課了,封玉樹連忙把兔子收起來。徐春風越看他越鬧心,越鬧心還越想看,溜號溜到爪哇國去了,還是郎澤寧在底下狠戳他兩下,才驚覺老師叫他回答問題。慌慌張張站起來,答得驢唇不對馬嘴,全班偷笑,數封玉樹笑得最歡。

徐春風氣個半死,憤然坐回椅子上。下課鈴一響,教室裡更熱鬧了,連隔壁班的女生都跑過來瞧兔子,女老師笑眯眯地看著,時不時也逗弄兩下。

許山嵐嫌煩,索性把外衣脫下來直兜在頭頂上。徐春風恨得牙癢癢,嘴裡嘟囔:「有什麼了不起的?鎯頭——」他一拍悶頭算賬的郎澤寧,「下課陪我也去買只寵物!」

郎澤寧瞧瞧那邊,再瞧瞧這邊,說:「這事比來比去犯不上吧?不過是隻兔子。」

「不行,我就不能被封玉樹那犢子比下去,你瞧他那個德行!」徐春風就是看封玉樹不順眼,倆人積怨已深,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對郎澤寧一揮拳頭:「反正你得陪我去市場。」

好不容易等到第四堂課下課,徐春風拉住郎澤寧,郎澤寧沒辦法地嘆口氣,轉頭問許山嵐:「嵐子,你也去吧。」

許山嵐早看出來郎澤寧對徐春風有意思,偏偏春風這個二貨自己一點沒察覺。他眼睛在二人身上轉了兩轉,抿嘴一笑:「我就不去了,你們慢慢挑。」說完,雙手插在褲袋裡,一步一晃回寢室去休息。他身上的違和感還是揮之不去,不愛繞遠路去食堂吃飯,反正少吃一頓也沒關係。他疲賴慣了,沒有大師兄管著,能糊弄一點是一點。

可一回到寢室,陡然發現屋裡的擺設都變了。地面、衛生間打掃得乾乾淨淨,床上鋪著新褥子新床單,牙刷牙缸洗髮水毛巾衛生紙一應俱全,就連窗簾都掛上了,深藍和白的豎條紋,簡潔大方。許山嵐打開衣櫃,裡面分門別類放好各種衣物,碼放得整整齊齊。有許山嵐的,竟然還有叢展軼的。許山嵐不由自主皺皺眉頭,垂下眼睛,正瞧見床頭櫃一份外賣,是他最愛吃的糯米桂花粥,還有牛肉煎餃。

許山嵐輕輕呼出一口氣,緩緩坐到床邊。他太瞭解大師兄了,逃到學校也不過是暫時的,只是沒想到會追得這麼緊、這麼快。

許山嵐打開保溫盒,熱氣夾雜著誘人的香味氤氳而出,一聞就猜出是家裡陳姨的手藝。他揉揉肚子,倒想得開,反正也餓了,不吃白不吃。一手拈起調羹、一手拿著筷子,左右開弓,把一碗粥三十個牛肉煎餃,吃得一乾二淨。然後去浴室裡沖個澡,這才把一身髒兮兮的衣服換下來,果然清透爽利了不少。雖說他這人好湊合,但畢竟還是舒適些更愜意。

大四上課不如前三年那麼緊張,下午就沒課了。許山嵐鑽進被窩裡,新被縟散發出剛剛晾曬過的陽光青草的芳香。他想,東西送來,叢展軼卻沒來,說明還是想要給自己一點時間適應的,肯給多久,就說不準了。不過今天肯定是不能來了,至於明天……明天再說吧。許山嵐天生今朝有酒今朝醉,天塌下來當被蓋的灑脫個性,貓似的伸伸懶腰,理所當然地睡著了。

這一覺又睡一下午,睜開眼睛天都暗下來,洗過澡果然不同,睡得也格外深沉,身上好了不少,腰間的痠軟已經消散得差不多了。許山嵐曲起手臂枕在頭下,好幾天沒練功,要不要蹲會馬步?這個念頭剛一閃入腦海,立刻驅散。大師兄又不在身邊,那麼勤奮練功給誰看?趕緊吃點晚飯才是正經。

許山嵐剛剛起床,就聽到砰砰敲門的聲音,緊接著是徐春風難以抑制的興奮的叫嚷:「嵐子!嵐子快出來瞧!我買寵物回來了,快來快來!」

許山嵐提拉著拖鞋慢吞吞地過去看門,迎面就見徐春風誇張的大笑臉,後面是一臉無奈的郎澤寧。徐春風哈哈笑道:「嵐子,你瞧,我買的寵物。」他舉高手,讓許山嵐看得更清楚手裡的東西。

許山嵐不由自主後退半步,驚訝地張開嘴,看著和自己臉對臉的——一隻小豬崽。

64.相會

即便散漫淡然如許山嵐,也不禁萬分吃驚,指著那隻小豬問道:「這是……」

「寵物,嘿嘿。」徐春風分開小豬的兩隻前蹄,循循善誘,「乖,叫『哥——』」許山嵐笑得眉眼彎彎,道:「行,挺好,真有創意。」

「那是。」徐春風還挺自豪,「咱幹事就得干大的,就得與眾不同,就得標新立異。誰能跟封玉樹那個犢子一樣,還兔子,切,那玩意掉毛,根本沒有小豬崽實惠。養大了還能吃肉,對吧鎯頭。」

郎澤寧摸摸鼻子:「對,很對。」

徐春風得了兩人誇讚,喜滋滋地抱著小豬回寢室了:「咱走嘍,明天秀一下,震倒一片!」

第二天,這只小豬果然引起一陣狂風驟雨,一個班的女生都看呆了,連封玉樹都忘了自己那兩隻小兔子。徐春風給小豬脖子上還打個蝴蝶結,面有得色地說:「寵物豬,絕無僅有。」

有膽子大的女孩子湊上前摸兩把:「真的是豬啊?這麼小的豬?」

「好玩,粉嘟嘟的。」

「你瞧那小尾巴,嘻嘻……」

「豬不是特髒嗎?」

「誰說的?」徐春風不樂意聽了,「最乾淨的動物就是豬了,我天天給它洗澡的,是吧寶貝兒?」

郎澤寧和許山嵐對視一眼,無聲輕嘆,許山嵐同情地拍拍他的肩頭。郎澤寧清清嗓子,說:「那啥,咱把小豬拴起來吧,一會老師來了。」

「哦。」徐春風掏出繩子正要比量,上課鈴剛好響起,那隻豬像受了驚似的,突然一個箭步躥了出去。這一下猝不及防快如閃電,還沒等徐春風反應過來,豬落地了。

「我靠!」徐春風大叫一聲,趕緊彎腰去抓。沒想到豬這種動物瞧著挺笨,其實靈巧著呢,更何況它還只是豬仔,在桌子下面鑽來鑽去,嗷嗷直叫。

這下可亂了套,女生們大聲尖叫,拚命躲閃,郎澤寧、徐春風拱著腰滿教室逮豬。桌椅板凳撞歪的撞歪,撞翻的撞翻,噼裡啪啦一頓亂響,其中還夾雜著封玉樹的笑不可遏。

最後還是許山嵐眼疾手快,縱身躍上課桌,飛身撲下,眼疾手快正按住要鑽進桌子之間縫隙的小豬崽。教室裡陡然安靜下來,緊接著許山嵐頭頂上響起輔導員憤怒的訓斥:「這是怎麼回事?!」

許山嵐抬起頭,牢牢按住懷裡兀自掙扎不休的小豬,有點靦腆地一笑,說:「對不起老師,豬跑了。」

結果,三人一豬都被輔導員給叫到了辦公室。

徐春風也就在郎澤寧面前得瑟得厲害,實際上膽子小得像針鼻,一見老師就麻爪。郎澤寧把他往身後拉了拉,說:「導員,這豬是我養的,剛買來,還沒養熟。」

輔導員不願意教訓郎澤寧,同樣,她也不願意教訓許山嵐,可該說的話還得說,苦口婆心磨嘰了半個多小時,最後總結一句:「教室裡不准帶寵物,寢室也不准,趕緊把豬處理掉。」

徐春風一張臉擰成了苦瓜,郎澤寧本來就不喜歡這玩意,老師的話正中他下懷,故意沒給徐春風出謀劃策。可好好的一隻豬崽,能怎麼處理?徐春風唉聲嘆氣一個下午,最後只能來敲許山嵐的房門:「嵐子我求你一件事,你肯定能答應吧。」

許山嵐一猜就猜出個七七八八:「你是想在我這裡養豬吧。」

「嘿!」徐春風一拍許山嵐的肩頭,「要不怎麼就說你聰明呢。你瞧你這地方大,寬敞,我那邊住倆人,太小……」他還絞盡腦汁找理由,許山嵐無所謂地一聳肩:「行。」

「真的?」徐春風樂得見牙不見眼,「還得是你啊嵐子,真夠意思。來吧寶貝,住你哥這兒啦。」

其實這豬挺好養,無非喂點食,洗個澡,時不時拉出去遛一遛。剛開始幾天許山嵐沒遛,畢竟輔導員剛警告完,老師的面子還是得給的。大約過了半個月,許山嵐閒極無聊,弄根繩栓豬脖子上,另一端拉在手裡,繞著操場跑圈。他從小天天習武慣了,偶爾偷懶還成,時間一長不鍛鍊渾身都覺得難受。

於是S市師範學院又多了一道風景線,許山嵐一身淺色的運動服,清透挺拔得像棵小樹似的,沐浴在金黃色的落日餘暉中——後面跟著一頭豬。

叢展軼聽蔡榮說,許山嵐養了只寵物,但蔡榮沒說是什麼,面部表情還有點奇怪,只說:「叢先生親自去瞧瞧就知道了。」

叢展軼沒有立刻去,特地多等半個月。許山嵐一個電話都沒打過來,小師弟還在生氣,叢展軼也不著急,生氣也生不了多久,許山嵐不是記仇的人,他沒那份精力。

叢展軼知道許山嵐的課程表,挑了一天下午沒有課的日子過去。校園總讓人覺得既寧靜祥和,又朝氣蓬勃,學子們還沒有步入社會,相比之下仍是單純許多。叢展軼先跟輔導員打個招呼,然後去寢室找許山嵐。

許山嵐正在睡午覺,腰上隨意搭著毛巾被。厚重的窗簾把午後的陽光遮擋在窗外,屋子裡略有些昏暗。許山嵐從不鎖門,在家不鎖,在學校也不鎖。以前跟徐春風他們住在一個寢室裡,這些都不是他管的事情,他只負責回去睡覺。如今自己單獨一屋,仍是如此,因此叢展軼輕輕巧巧地就走了進去。

許山嵐一下子醒了,練武的人警覺性都很高,更何況他也沒睡熟。許山嵐沒有聽到腳步聲,甚至連開門的聲音也只是隱約聽到,但他就下意識地覺得進來的人是大師兄,毫無理由,只是一種感覺。

許山嵐沒有動,沒睜開眼睛。他繼續躺著裝睡覺,彷彿一無所覺。

叢展軼悄悄走到床邊,藉著透過窗簾的餘光靜靜地瞧著床上的小師弟。許山嵐一手搭在枕上,骨骼秀美勻亭。精緻的下頜略顯瘦削,和挺秀的鼻子一起,呈現出近乎完美的線條。他赤裸著上半身,微微俯趴著,被子半掩在腰畔,露出光滑優美的背脊。叢展軼至今仍清晰地記得,那裡曾滿是青紫的吻痕,一直延伸到翹起的臀間。

叢展軼有些心熱,忍不住伸出手指,蜻蜓點水一般撫弄到小師弟的肩頭。許山嵐一顫,肌肉驟然緊張起來。叢展軼低低輕笑一聲,身子前傾,想要在許山嵐唇邊落下一吻,點破小師弟裝睡的小伎倆。

正當他快要接近許山嵐的一剎那,被子裡突然鑽出個小豬腦袋,睜著兩隻豆眼無辜地和叢展軼對視。把叢展軼嚇了一跳,猛地後縮,皺眉問道:「這是什麼?」

「寵物。」許山嵐這才打個呵欠伸個懶腰,慢吞吞地從床上坐起來,拎起小豬的兩隻前蹄,衝著叢展軼一比劃:「乖,叫師兄。」

叢展軼無可奈何,啼笑皆非:「這就是你養的寵物?」叫他什麼?師兄?

「守護神。」許山嵐眨巴眨巴眼睛,耐心地解釋,「防止有人偷襲。」

「嗯。」叢展軼點點頭,直起身子,上下打量一番寢室的格局,「是比四個人一個屋好一些。」

「大師兄哪捨得讓我吃苦。」許山嵐語含諷刺,散散漫漫地拎起床頭櫃上的衣服,套在身上。叢展軼雙手抱胸看著他:「如果不喜歡,可以回家來住。」

「謝了。」許山嵐咧咧嘴,低聲嘟囔,「我還想多活兩天。」

叢展軼似乎沒聽到他的抱怨,轉而問道:「快要實習了,你想去哪裡?」

「這事用不著我操心吧。」許山嵐垂著眼瞼,指尖擺弄著小豬蹄子,「大師兄不是都給安排好了麼?」

「我問問你喜歡做什麼,如果沒有,就給你安排了。」叢展軼對小師弟一向有耐性,更何況是心裡正鬧彆扭的小師弟。

許山嵐抬起眼:「我想當導遊,四處去玩玩。」

叢展軼一笑,沒說話。兩人心知肚明,許山嵐這個提議太違心,先不用說叢展軼絕不會允許他離開自己走那麼遠,就許山嵐那個懶洋洋的性格,最討厭去自己不熟悉的地方,接觸不熟悉的人,喜歡當什麼導遊才怪。

小豬崽被許山嵐擺弄得不耐煩,嗷嗷叫了兩聲。許山嵐眼珠轉了轉,說:「過兩天我們系有演出,我要表演節目,你來不來看?」他的目光從眼角投過來,透著幾分挑釁。

小豹子要亮爪子了,叢展軼笑笑,說:「有空就會來。」轉身往門口走。

許山嵐把小豬崽扔到床上,故意劃清界限似的向叢展軼規規矩矩鞠躬:「大師兄再見。」他直起腰,眼前忽然一暗,心中一驚正待後退,手腕已被人叨住。許山嵐反應極快,右拳揮上,同時提腿側踢,卻正中對方下懷。一閃身一錯步之間將許山嵐雙臂雙腿扣得死緊,砰地一聲緊緊推到牆上。許山嵐撞得七葷八素,剛要開口,叢展軼欺身上前,狠狠吻了下去。

許山嵐發出「嗚嗚」的聲音,盡力掙扎,但他哪是叢展軼的對手。兩人口舌糾纏,叢展軼肆意舔吮,直吻得許山嵐氣短心跳,呼吸急促,胸膛不住起伏,這才放開。許山嵐靠在牆上,瞧見叢展軼眼底奔騰的慾望,嚇得心慌,不由自主露出哀求的神色。叢展軼一笑,低聲道:「挺像。」

「什……什麼……」許山嵐腦子裡仍是一片混沌。

「喜歡睡覺這一點,挺像。」叢展軼往床上掃一眼,拉開房門走出去。

許山嵐迷迷糊糊,冷不防瞧見床上趴著的小豬崽,猛地明白了大師兄話裡的意思。他氣得狠狠踹了房門一腳,「咣」地一聲巨響,嚇得小豬腦袋拱到枕頭底下,只露出小屁股和兩條小短腿。

65.淡然

許山嵐那裡安排妥帖,叢展軼也就放心了。他知道小師弟心裡彆扭著,那天果然有點太狠了,別看這小子表面上不哼不哈迷迷糊糊,其實骨子裡倔著呢,你可以適當逼迫,然後還得哄回來。

叢展軼決定暫時先不去打擾許山嵐的清淨,他已經等了這麼多年,不差這幾天,以後日子長著呢,他倒想猜猜許山嵐會在聯歡會上表演什麼節目。以前無非武術表演之類,儘管對於許子來說實在單調,但對觀眾來說可不是,畢竟學校裡會這玩意的太少,歌舞早就看膩了,許山嵐長得又帥氣又精神,一出場下面小姑娘尖叫聲一片一片的。不過似乎這次不太一樣,看許山嵐的表情比較深奧,意有所指。叢展軼皺著眉頭想了一陣,忽然想起當年上高中時,許山嵐表演的勁舞,如果是那樣可也不錯。

儘管過了這許多年,當時的情景仍然歷歷在目,叢展軼閉著眼睛靠在車裡舒適的皮製椅背上,聽著輕悠飄揚的音樂,想起數年前花一般鮮亮俊美的少年,品味般地微笑了一回。

這就是從小到大養在身邊的好處,他的每時每刻、每次驚喜、每次意外、每次傷心、每次幸福,都有自己陪伴到底,瞭如指掌,如數家珍。夜裡夢迴時,工作閒餘時,可以隨意喚回曾有的記憶,獨自咂摸,獨自回味,其中妙處,旁人哪能領會?

這個世上,除了許山嵐,再無他人,能讓叢展軼感受到這樣溫暖的纏綿的長久的情意。許山嵐不只是許山嵐,他更是叢展軼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最無法割捨的一部分。對於叢展軼來說,沒有許山嵐,這個人生就不夠完整,甚至可以不必存在。

叢展軼緩緩睜開眼,車窗外飛速後退的樹木,在車廂裡投下斑駁的光影,彷彿流水無聲無息地滑過。他想起剛才那個吻,唇邊噙著心滿意足的笑意。

蔡榮適時地開口了,他一直關注著叢展軼的表情,老闆想事的時候,無論如何不該打擾的,叢展軼一睜眼,就表明可以說話了。他說:「叢先生,行程已經安排下來,明天下午的飛機。禮物想備點什麼麼?」

叢展軼搖搖頭:「師叔極有品味,一般東西看不上眼。」他沉吟片刻,道,「這樣吧,把前些日子有人送來的雞血石印章給他帶著,讓他瞧瞧。」

「是,叢先生。」

自從叢林過世之後,殷逸把他的骨灰同叢母安葬在一處,就在附近村子裡,也就是叢母叢父結識的村子裡買了一處農房居住。過年過節,叢展軼和許山嵐常過來看看他。顧海平也會時不時地問候。叢展軼的這個二師弟正當紅當紫,已是頂級功夫巨星,只是沒有斬獲過小金人,未免抱憾。他天天日程排得滿滿噹噹,在空中飛來飛去,能回來一趟實屬不易。只打電話來,殷逸也不和他計較。

殷逸的住宅在村子邊上,十分與眾不同,二層小樓,獨門獨院。門前兩大株木棉,枝葉繁茂,鬱鬱蔥蔥,一左一右,彷彿看門護院的衛士一般。院子裡當中一條筆直的白石子路,東南角是株移植過來的海棠,正結著纍纍果實,墜得枝頭低垂。許山嵐最愛吃酸酸甜甜的海棠果,每次來都要摘一些解饞。

石子路左側植著一片草坪,綠意融融——每天早上和傍晚,殷逸都會在這裡,對著海棠樹練一趟楊氏太極,風雨無阻。另一側是一小塊菜地,種著一畦韭菜、一隴小蔥、白菜香菜菠菜等時令小菜。菜地邊的架子上爬滿綠瑩瑩的黃瓜和金紅色的小南瓜,都用紗袋繫著;牆上爬山虎心形的葉片之中若隱若現十幾多或紫或粉的牽牛花,在微風中輕輕顫動。

蔡榮感嘆一聲:「這可真是個好地方,殷先生太會享福。」

叢展軼淡淡地道:「遭了一輩子罪了,老了享點清福也是應該的。」

蔡榮對殷逸和叢林的事不太瞭解,不敢接口,只跟著叢展軼進到院子裡。

「師叔。」叢展軼喚了一聲。房門開了,走出來的卻不是殷逸,而是個年近四十的外國男子。標準的金發碧眼,一看便知有日耳曼的血統。穿著一身很隨意的休閒裝,衣鈕卻系得一絲不苟,神情嚴肅,頗有幾分叢林刻板近乎僵硬的氣質,碧藍色的眼睛在叢展軼身上轉了兩轉,說道:「你來了?」

這人叢展軼認識,是個德國人,還取個中文名字叫孔念逸。念逸念逸,其心之意昭然若揭,他也從不隱瞞自己對殷逸的傾慕之情。據他自己說是當年看過殷逸隨國內武術代表團前往美國進行學術交流的表演錄像和後期採訪,從此一見傾心,「夢寐思服」。幾年後聽說殷逸和叢林在美國度假,千里迢迢從德國奔赴美國,非要拜殷逸為師不可,還給自己取了中文名。

殷逸覺得好笑,也沒當回事,就收了這個掛名弟子。哪知孔念逸之執著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不但每週給殷逸寫信,後來得知叢林病逝,索性辭去所有職務,自德國奔赴中國,不求別的,只願陪在殷逸身邊。

一開始殷逸心煩意亂,不願理會旁人,他就默默守候,陪著殷逸度過生命中最痛苦的那段日子。這一晃就是六年。別說殷逸,就連心腸剛硬如叢展軼,也不禁動容,早把他當成一家人。他比叢展軼年長十歲有餘,又對殷逸心有所屬,因此儘管他和叢展軼三個師兄弟實屬同輩,卻從不以師兄相稱,只叫名字。

孔念逸側身,把叢展軼和蔡榮讓到屋子裡,壓低聲音說道:「師父還在睡午覺,你們喝茶。」叢展軼對他頗為尊重,只說:「好,你忙你的。」

孔念逸點點頭,進屋去了。

叢展軼隨意坐到籐椅裡,見條案上胡亂放著一些紙,上面畫著一幅海棠圖。叢展軼微微一笑,對蔡榮說:「孔念逸的國畫很有進益。」蔡榮說道:「有殷先生教導,耳濡目染地也學會了。」

兩人聊了幾句,就聽到屋子裡有響動,傳出殷逸的聲音:「展軼來了麼?」

「來了,你先喝水。」孔念逸說。

「嵐子來沒?我去瞧瞧。」

「沒來,你得喝水。」

「我瞧瞧去再喝。」

「不行,睡醒後第一件事就得喝水。」

「我都說了我喝,一會就喝。」

「現在就得喝,睡醒了喝水對身體有好處。」孔念逸聲音不急不緩,無論殷逸說什麼,只要他先喝水。最後殷逸只好笑道:「好好好,喝水喝水。」叢展軼和蔡榮相視一眼,不禁莞爾。

過一會殷逸從裡面慢慢走出來。他性子本就疏淡,這幾年養尊處優不問世事,清閒得如同野外散仙,日子過得愈發舒心。面色紅潤精神矍鑠,五十多歲的人,看起來竟比高大魁梧的孔念逸沒老多少,滿頭黑髮,尤其是那雙眼睛,潤澤光亮,極有神采——這是常年練武寫大字的緣故。

叢展軼鞠躬道:「師叔。」

「嗯。」殷逸一指籐椅,「坐吧,怎麼嵐子沒來?」

「他回學校去住了,剛開學比較忙。」

殷逸眼波流轉,斜睨著叢展軼,面上似笑非笑,好半晌才道:「學校比較忙?嵐子上課就是睡覺,他忙什麼?你用不著跟我耍心眼繞彎子,是不是你倆又吵架了?」

叢展軼淡淡笑笑,沒說話。

孔念逸拿過藥來,倒在手心裡遞給殷逸:「吃藥。」他沉默寡言的程度,比不愛說話的叢展軼還要厲害,多一個字都不肯。語氣只是平常,目光和神色卻極為剛毅,絕不容許妥協和拖延。

殷逸早知道他的秉性,這藥如果不吃,他能在旁邊站到你吃為止,只能拿過來乖乖吃了。

孔念逸給叢展軼倒上茶,給殷逸的是白開水。殷逸瞧著叢展軼茶盅裡琥鉑色的液體,有點眼饞,沒話找話地問:「這茶怎麼樣?」

叢展軼輕啜一口:「不錯,是上好的云峰毛尖。」

「唉 ——我最喜歡毛尖的香味醇厚,湯色亮澄。」殷逸眼睛不離叢展軼的茶杯,他喝了大半輩子茶,要說品茶功夫絕對獨到。只是醫生建議他多喝白開水少飲茶,以防睡眠不實。孔念逸就上了心,說什麼也不肯再讓他喝茶。日耳曼民族刻板固執的品性完全發揮出來,連殷逸也只好聽從。

叢展軼垂著眼睛,托著茶杯在手心中轉動,道:「有人管著是好事,說明有人惦記,比你總得惦記別人的強。」

殷逸失笑,輕嘆一聲。叢展軼和父親的感情一直不好,直至叢林過世這麼久,再提起來仍多怨懟。

孔念逸又端上一碟點心,這是他親手做的,無糖的放在殷逸面前,略帶糖的遞給叢展軼。從茶几下取出紙巾,擺在殷逸手邊,順便取來摺扇遞給殷逸。

殷逸打開扇子輕輕搖著,對叢展軼語重心長地道:「這幾年瞧你性子越來越沉穩持重,比你父親在時要平和許多,還以為你看開了,原來還是放不下。嵐子是你小師弟,你倆差著近十歲,這麼多年朝夕相伴,怎麼年長反倒要鬧彆扭?沒一天安穩。」

叢展軼沉吟一會,忽然一笑,低聲道:「也就是他,才會鬧彆扭。別人也就算了。」

殷逸瞧著叢展軼的臉色,語重心長地道:「展軼,嵐子已經長大,不再是天天跟在你屁股後頭沒主意的小孩子。他有他的生活,也有他的志向。雖說嵐子懶了點,脾氣倔了點,但孩子還是好孩子。終有一天,男孩會成為頂天立地的男人,他不可能圍著你一輩子。」

叢展軼慢慢地道:「他可以發展,但只能在我身邊。」

「該放手時得放手。」

叢展軼抬起頭,盯住殷逸的眼睛:「師叔,當年你放手了,於是他再也沒回來過。」

殷逸的笑意凝固在唇邊,屋子裡安靜下來。孔念逸走到殷逸身後,雙手按在他的肩頭。殷逸感到那點暖意,輕輕拍拍孔念逸的手背,對叢展軼道:「那麼多年的事,也過去了。更何況,那時和現在不一樣。」他轉過頭,望著屋外燦爛的陽光,一笑,嘆息似的說,「那時我們還太小,社會太閉塞,不知道其實那就是……」

那就是什麼?殷逸沒有說下去。青蔥一般的歲月,風華正茂的青春,有歡笑、有痛苦、有淚水、有喜悅,最終不過化為一縷陽光、一抹記憶、一寸光陰。

那時,真的不知道,這就是愛啊——

66.夢遺

許山嵐是被一陣砰砰咣咣的撞擊聲弄醒的,皺著眉頭瞄一眼床頭的夜光小鬧鐘,剛過凌晨兩點。他打個呵欠從床上爬起來,準備去開門瞧瞧到底出了什麼事。

只要不是火災,他想,就沒什麼打擾我睡覺的理由吧?

還沒等他開門,就聽到外面傳來郎澤寧故意壓低的聲音:「好了,我不是回來了嗎?」

「什麼回來了?」徐春風的嗓門還挺大,「不是我叫你……」

「噓——別弄醒了嵐子。」

「哼,做賊心虛。」徐春風嘴裡罵著,還是低下來嘟囔,「居然背著我去開房,被我捉姦在床,還有什麼好說?」

許山嵐吃了一驚,什麼開房什麼捉姦什麼的。

「開門開門,進屋再說。」

「混蛋!」徐春風剛罵出一半,就被堵住了嘴,只剩下「嗚嗚嗚嗚」的曖昧不明的響動。

許山嵐臉一下子紅了,不敢再聽,輕手輕腳回到床上。終於啊……他想,終於……心裡竟有些小歡喜,還有些小傷感。

「別在這裡……」徐春風含糊不清地說。然後是鑰匙的嘩啦聲、開門聲、關門聲,也不知是的確如此,還是許山嵐先入為主,總覺得他們的動作很急迫,有種焦渴難耐的意思。

他們會怎麼樣呢?會在今晚麼?會一直吻著吻著滾到床上麼?許山嵐想得天馬行空,忽然意識到了這種天馬行空,頓時臉上的熱度燙得灼人。他閉上眼睛,不能再想了,睡覺吧,睡覺吧。

可這種事情不是你想不想,就不想的,他只覺得身子很熱,一種難以忍受的發自內心的焦躁難安的熱。好像有什麼東西催促著、湧動著、翻騰著、輾轉著,非要爆發出來不可。

他把毛巾被捲成一個長條卷,抱在懷裡,緊緊貼在胸前,還是覺得單薄,覺得寂寞,覺得沒著沒落。黑夜有神奇的魔力,它能把內心深處平日裡決不可窺見的渴望、聲響,淫念放大無數倍,彷彿天地之間除去這些,就沒有其他的了,必須得滿足,必須得釋放。

許山嵐把毛巾被騎在兩腿中間,火熱的身子緩慢地摩擦著。彷彿正是那個夜晚,大師兄把自己狠狠壓制在床上,吸吮、舔弄、揉搓、捏掐,那樣痛,可又那樣痛快。舌頭和牙齒在乳頭不住地啃咬,好像要把他一口一口給吃了。

大師兄的目光是具有侵略性的、兇狠的、狂熱的,近乎殘暴的,在這個暗夜的寂靜時分,許山嵐不得不承認,他喜歡這種強烈的激昂的幾乎要摧毀一切燃燒一切的性愛——或者說,也許每個男人,骨子裡都渴望這種性愛,這是男人最原始的本能,最根深蒂固的情慾根源。

許山嵐雙眸微闔,一隻手緩緩向下,握住了自己的脆弱。那裡已經勃起,像個渴求愛撫渴求慰藉的孩子。許山嵐身子彎成一張弓,想像那是大師兄粗糙溫熱乾燥而有些急切的手。略微粗糲的指腹沿著賁起的筋絡游移撫弄,指尖刮搔著前端的縫隙和孔洞,緊接著是微帶涼意的濕潤的唇舌。

許山嵐口乾舌燥,他微微張開嘴,呼吸急促起來。大師兄一定會舔弄胸前的兩顆,含住在齒間輕捻,舌尖上下來回撥弄。酥麻的感覺瞬間充斥全身,這樣上下一起,會令得許山嵐足趾都緊繃起來。他會難耐地呻吟出聲,會不自禁地挺起胸膛,想要更多。

許山嵐無法忘記大師兄徹底進入他時的刺激和痛楚,就如同他無法忘記那時的充盈和滿足一樣。他能感受到大師兄雙手分開自己的雙腿壓在身前,一下一下肆意的深入和貫穿。許山嵐早已無法自制,他只能像條無助易碎的船,在潑天大雨中、在驚濤駭浪中顛簸掙扎,直至完全被吞沒。

許山嵐猛地睜開眼,直直地對上大師兄充滿深沉的慾望的,充滿愛意的目光。他驀地長舒一口氣,手上已是粘膩一片。許山嵐疲憊地側身倒在床上,耳邊仍是夜的寧靜。

過了好一陣,許山嵐起身,去衛生間沖洗,半涼的水打在身上。他擦去鏡子上朦朧的霧氣,裡面渾身赤裸腰身柔韌挺拔的青年,就這樣和他對視著,眼裡是氤氳的難以忽略的情慾。

他扒拉扒拉額前的碎髮,心想:自己做也挺累啊。

第二天一大早,許山嵐像往常一樣來到徐春風和郎澤寧的寢室門口,他應該叫他們一起去上課的。但昨晚……他們還能去上課嗎?

許山嵐抬起的手又落下了,落下了又抬起來——不叫他們才會奇怪吧,那不正表明自己聽到什麼了?許山嵐猶豫很長時間,決定還是輕輕敲一敲看看裡面人的反應。

開門的是郎澤寧,從表面上看,沒有什麼太過分的痕跡。只是不如以前沉穩,眼睛裡有隱約的笑意,他說:「春風生病了,嗯……感冒,我陪陪他,你去上課吧。」

「哦,那好。」許山嵐轉身走開,郎澤寧關上房門。就在門正要關上而沒有關上的一剎那,裡面傳出徐春風齜牙咧嘴的叫聲:「鎯頭——我腰……」

後面的許山嵐就聽不見了,他想了想,忽然噴笑,一路小跑直奔教學樓。

再見徐春風已然到了中午,這小子早上不去上課,吃飯倒挺積極,跟郎澤寧一起坐在他們的老位子上。郎澤寧說:「我去打飯,嵐子你吃什麼?」

「牛肉燉土豆和燒芸豆。」許山嵐說,「半斤飯吧。」

郎澤寧也不問徐春風,逕自去排隊打飯。許山嵐抬眼瞧著徐春風的臉色,這小子神情很是古怪,像笑又像是哭,很僵硬地坐在那裡。也不像平時那樣囉哩囉嗦嘴快話多,沉默得跟思想者似的。許山嵐問道:「聽說……你感冒了……好點沒?」

「啊?」徐春風驚愕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啊,是,沒事,好了,挺好的。嘿嘿。」他用一聲傻笑做了最後的註解,許山嵐實在忍不住,偏轉頭偷笑出來。

徐春風不樂意了:「你笑什麼呀?我感冒你笑什麼?」

「沒事。」許山嵐息事寧人地擺擺手,「沒事,我沒忍住。」

「靠,什麼啊。」徐春風瞪他一眼,猛地想起一事,瞪大眼睛指著許山嵐,一臉震驚而狼狽的樣子,「我靠,你不會是,不會是聽到了吧?!」

這句話說得聲音大得很,周圍人全都瞧過來。許山嵐抿嘴笑道:「我聽到什麼?」

「啊,什麼?」徐春風張口結舌沒詞了,眨巴眨巴眼睛,咧嘴笑開,貼近許山嵐耳邊,賊忒忒地說,「你小子,肯定聽到了。」

許山嵐只笑,沒說話。

「怎麼樣?」徐春風一拍他肩頭,「夠勇猛吧?哈哈,三次呢,哈哈。」十分得意洋洋。許山嵐沒想到徐春風竟能如此直言不諱,想起昨晚的事,沒來由紅了臉。

郎澤寧端著菜回來,就看見徐春風耀武揚威地大笑,許山嵐一張白淨的小臉紅得跟紅布似的,不用問,肯定那個二貨又胡說八道了。他把飯菜蹾在桌子上,一推徐春風:「吃飯,飯都堵不上你那張嘴。」

「我靠幹什麼你?」徐春風怒了,「我腰疼!」

郎澤寧無奈地嘆息。許山嵐清清嗓子轉移話題:「那什麼,今天你們倆還綵排不?」

沒等郎澤寧回答,徐春風趕緊吞下嘴裡的飯,咋咋呼呼地說:「綵排,怎麼不排?我還指望出彩呢,一定要拿個第一名,打敗封玉樹那個癟獨子!」

他們要參加的是系裡的匯演,從時間上來看,估計也就是他們大學生活最後一次當眾展露才華的機會了。徐春風一定要弄出個驚天地泣鬼神的效果,嚇死封玉樹。這次節目絕對準備得相當充分,劇本找專人撰寫、服裝找專人提供、甚至還搭了簡易的場景。

叢展軼推了一個飯局趕過來,還是遲到了。表演已經開始,大禮堂滿滿噹噹全是人。沒辦法,外語系的節目在整個院校都是大有名氣,一是美女實在多,二是節目特別好,尤其以舞蹈和小品為最。

這時叢展軼還不知道自己那個寶貝小師弟要表演小品,系裡表演不夠正式,連張節目表都沒有,隨時會因為各種各樣的意外改動節目順序。幸好叢展軼到來的時候,許山嵐他們的小品還沒開始。蔡榮四下張望,想在黑壓壓的人頭攢動中找到個哪怕是角落裡的位置,讓叢展軼坐下。叢展軼阻止了他。他覺得站在一群無憂無慮青春活潑的年輕人中間挺好的,看著他們呼喊瘋狂,揮灑激情,好像自己也年輕了許多。

回頭想一想,叢展軼似乎從來就沒有過這樣放肆愜意的時候。幼年母親過世,一點印象也沒留下;年少時被父親嚴厲管束,除了刻苦練功就是刻苦練功;書念的不好,早早就步入社會摸爬滾打;唯一一個能有所作為的前途還被自己掐斷了;然後就是承擔師叔的家業、父親過世……叢展軼擁有的東西不多,連愉快的回憶也少得可憐,金錢財富從未曾看重過,唯有許山嵐,是內心深處最動人的那抹柔軟。

叢展軼饒有趣味地觀察著周圍這群孩子朝氣蓬勃的面容,嵐子跟他們在一起,一定也是如此吧,一定也是這樣快活這樣自在吧。叢展軼在心底嘆息著,在這個世界上,能有多少人能做到隨心所欲?他願讓他的嵐子,能夠隨心所欲,能夠享受人生,能夠放心大膽地去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而並非出於無奈和生活的必須。

師叔說得對,終有一天,嵐子會長大。可誰說成長,就一定得用苦難和艱難來磨礪?堅強剛毅果斷固然不錯,寬容平和寧定也未嘗不好。

這時,主持人再次出場,於是叢展軼聽到了許山嵐的名字——等了半個多小時,許山嵐終於要登台了。

67.小品

徐春風他們編排的這個小品還挺有新意,題目叫《將愛情進行到底》,這個名字正是眼下熱播劇的名字,更能吸引觀眾們的注意力。

小品講述了四段愛情故事,分別從原始社會、封建社會、文革時期和21世紀展現在不同時期,人們對愛情的追求和嚮往,主題還是很積極向上充滿陽光的。

許山嵐一開始沒出場,出場的也是外語系相當有名氣的男同學,號稱施瓦辛格二號,他扮演原始社會雄性獸人。要和雌獸人幕天席地,愛來愛去。他身著簡單的豹皮短裙,向觀眾前前後後展現自己強健的肌肉,下面女生的尖叫響成一片,拍桌子聲此起彼伏。

第二段封建社會模仿的是唐伯虎挑逗秋香,只是這頭「虎」未免有點過於白胖,不像周星馳,倒很像後來的郭德綱。

第三段一對「剛結婚」的夫妻跳著忠字舞進場,拎著暖壺揣著糧票,還真挺像那麼回事。

許山嵐在第四段,跟一個女同學扮演網友相見。他一出場,叢展軼沒認出來。不只是他,下面除了看過小品的,誰也沒認出來。只見一個身材高挑腰肢纖細的女子,和一個瘦骨伶仃的男同學拍定暗號。那個男同學說:「天王蓋地虎。」明顯是個女孩的聲音。緊接著女子來一句:「寶塔鎮河妖。」

叢展軼腳下一滑差點摔一跤,敢情台上那位窈窕淑女,就是許山嵐。他披著大波浪捲的長發,一身鵝黃色的長裙,裙裾在足踝處搖曳,腳上穿著細細的高跟鞋。彷彿一朵向日葵,耀得台下人滿眼燦爛。

他一開口大家才認出他來。許山嵐是外語系相當有名號的帥哥,小禮堂頓時被爆笑聲和口哨聲充斥得滿滿噹噹,幾乎聽不清台上人說話,好半天才安靜下來。

台上相見的兩個網友手拉著手上下打量,轉上一圈。許山嵐足踝上的銀鈴沒有繫上,稍一走路就叮叮地響。這串銀鈴在外語系乃至整個學院引發好大一場爭論,有的說是腳鏈,特地為小品反串表演繫上的;有的說人家許山嵐天天戴,只不過以前沒讓大家看到而已。

不管怎麼樣吧,反正叢展軼和觀眾眼前的許山嵐,長裙飄逸翩然多姿,外加清脆的銀鈴聲響。這個小品就算不搞笑,只有這一個鏡頭,也足以令所有觀看演出的學子懷念多年。

「男同學」說:「靚女你好高啊。」

許山嵐說:「不隻身材,別的也很高。」

「男同學」說:「你是說……胸嗎,這麼高是假的吧?」

許山嵐:「你可以摸一摸。」估計除了他,沒人會把摸胸這件事說得如此清淡冷靜。

「男同學」問底下觀眾:「我摸不摸呀?」

「摸摸摸!」下邊的喊聲驚天動地,叢展軼哭笑不得。

「那我可摸了啊。」「男同學」笑得賊忒忒,兩隻手呈「抓胸龍招手」,獰笑著按上許山嵐的前胸。許山嵐順勢旁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翩然後撤。明明這麼多人這麼多雙眼睛,可誰也沒看清他到底是怎麼躲開的。只見衣裙翩躚,身影晃動,許山嵐已躥到「男同學」身後,伸手一推對方後背,嘴裡嬌嗔:「幹什麼,你耍流氓。」

觀眾們笑成一團。「男同學」裝作瞞著許山嵐的樣子,回頭衝著台下說:「我不耍流氓我找你來幹什麼?來,就是為了耍流氓。」

觀眾們笑得肚子痛。

「男同學」轉頭對許山嵐繼續說:「網上認識不牢靠,還得現實聊一聊。靚女,你有什麼特長呀?」

許山嵐瞥他一眼:「什麼特長?我腿特長。」他一邊說一邊彎腰,把面向觀眾一側的長及足踝的裙子一直撩到大腿根,露出筆直修長的雙腿,隨即立刻放下。儘管時間非常短暫,觀眾們還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腿上性感的黑色絲襪。小禮堂裡一片狼嚎,有女聲也有男聲。叢展軼隻手扶額,總算明白為什麼許山嵐要請他來看演出,這簡直就是赤果果的挑釁。

「哦,太迷人了。」「男同學」一臉痴迷,神魂顛倒,「來吧靚女,春宵苦短一刻千金,不要扭捏不要害羞,讓激情四色,讓血脈賁張!」她振臂高呼,「讓我們『做』到——」

明顯有實現安排好的人在下邊扯著喉嚨相應:「欲仙欲死……」

這話大家太熟悉,還沒等喊完,小禮堂所有觀眾齊聲大喝:「死完再死!」

叢展軼邊笑邊無奈地搖頭,蔡榮目瞪口呆,現在的學生,也太瘋狂了吧?

背景音樂鏗鏘響起,許山嵐和「男同學」大跳激情火辣貼面舞,時不時半撩起裙襬,穿著黑色絲襪的長腿在對方的身上磨蹭撩撥。最後一個動作甚至一條腿直接勾到「男同學」腰上,身子後仰,頭頂幾乎要碰到另一條腿的足踝。

觀眾們都要瘋了,嗷嗷嗷嗷一頓亂叫,掌聲歡呼聲喝彩聲差點爆棚。叢展軼噙著微笑,慢慢和蔡榮走了出去。

這次演出太過成功,以至於都結束有一陣子了大家還是很興奮。徐春風滿面紅光,摟住許山嵐的脖子:「嵐子嵐子,你演的太好了!」

許山嵐抿嘴笑:「還行吧。」把脫下來的裙子疊起來,交給郎澤寧,「收好,別弄壞了。」

徐春風見他還穿著絲襪:「你就要這麼回去?」

許山嵐瞅他一眼:「拉倒吧,那得被人當成神經病。」可還是在後台嫌脫襪子不方便,乾脆把外褲直接套上,準備到寢室再脫。

徐春風嘻嘻笑道:「你自已留著也行,以後演給你媳婦瞧,哈哈,多好玩。」

三個人說說笑笑往寢室走,剛到他們的樓層,就瞧見叢展軼等在門口。徐春風聽說這個大師兄對許山嵐很嚴厲,也不知道看到他們無厘頭的演出沒,心裡有點緊張,對許山嵐使個眼色。許山嵐垂著頭沒看見,沖叢展軼鞠躬;「大師兄。」叢展軼淡淡點點頭。

徐春風低聲問:「沒事吧嵐子?」

「沒事。」許山嵐說,「你們進屋吧。」

「哦。」徐春風擔憂地瞅了許山嵐一眼。郎澤寧一拉他:「走吧。」

四個人分別走進寢室關上門,許山嵐垂著眼瞼:「你什麼時候來的?演出時沒看到你。」

「我站在後面,看得挺清楚。」叢展軼一步一步走到許山嵐面前,呼吸直噴到小師弟彎著的白皙的脖頸上,似乎竭力抑制著什麼,聲音有些瘖啞,「正好看見你被耍流氓。」

許山嵐嗤地笑出聲,把臉偏到一邊。叢展軼鉗住他的下頜,深深吻了下去。許山嵐吃驚地抬起頭,看到叢展軼眼中波濤洶湧的情慾,頓時慌了神,用手推拒著,含糊不清地說:「別……」

叢展軼鬆開他,目光幽深,他說:「來,就是為了耍流氓。」

許山嵐忍不住又笑,卻被叢展軼順勢吻住,大手探到他的衣內,在光滑細膩的肌膚上遊走。情慾這種事情,有過一次就再也遏制不住內心的渴望。那種充實而熱切的感覺再次襲來,許山嵐不禁深深沉迷其中,雙手也撫摸上大師兄的,生澀而迫切的回應。

叢展軼哪受得了這般挑逗,更是熱血沸騰,展臂把許山嵐抱起來,扔到床上。

床板吱呀一聲響,許山嵐捂著臉,只覺渾身上下哪裡都是熱的,像在被火烤。叢展軼脫下外套,覆上許山嵐,熾熱的唇烙在許山嵐的脖頸、耳後、背脊、腰側。許山嵐半眯著眼仰起頭,那種酥麻和刺痛如同細微的電流通遍全身。

叢展軼一把扯下許山嵐的長褲,卻正見到他還沒有脫掉的黑色絲襪,緊箍著大腿,呈現一種難以言喻的強烈的視覺刺激,叢展軼口乾舌燥,像被架在火上烤,一口咬住許山嵐的臀肉。許山嵐「啊」地驚呼一聲,身子前傾,被叢展軼死死按住。他隔著絲襪在許山嵐臀縫中舔舐,在臀峰上吸吮,啪啪拍打幾下,彷彿許山嵐小的時候被他按在腿上打屁股一般。

羞恥感讓許山嵐眼眉都紅了,他緊緊咬住枕頭,把呻吟吞到肚子裡。只聽「嘶」地輕響,叢展軼把許山嵐臀上的絲襪一把扯裂。黑色的絲襪襯托著圓潤瑩白的臀峰,愈加色情,令人難以自制。

叢展軼在床頭櫃中找出潤滑劑,擠出來塗到許山嵐的腿間。許山嵐跪趴在床上,下邊冰涼和滑膩讓他忍不住繃緊肌肉,想要躲開。但叢展軼一條腿壓制著他的雙腿,一隻手壓制著他的上半身,縱然費盡力氣,也只是扭腰和臀部而已。這在叢展軼眼中,無疑一種變相邀請。

叢展軼眼中噴薄的情慾近乎恐怖,但他卻輕輕地慢條斯理地把潤滑濟塗抹到許山嵐整個下邊。一分一分、一寸一寸,甚至一點褶皺一點溝回。

這樣細碎的漫長的折磨,麻癢難耐,許山嵐再也忍受不住,身子扭動,口中呻吟:「啊……不要……啊……太癢了……嗯啊,哥……哥……別碰那裡,不不……啊……恩啊……」

許山嵐面頰紅得彷彿桃花,身子微微顫動,帶著一種迷人的脆弱。叢展軼欣賞著小師弟絕不會示於人前的沉湎於愛撫的情態,下邊早已硬得發漲。他起身,拖住許山嵐的雙腿,一直拉到床下。許山嵐穿著黑色絲襪的雙腿筆直地站在地上,雙腿分開夾住叢展軼,雙手撐在床沿,彷彿正在獻祭邀寵一般,叢展軼扯壞的絲襪中間,美好的翹臀格外醒目。

叢展軼拉下拉鏈,把挺立的碩大的慾望緩緩刺入許山嵐的腿間,兩人不約而同呻吟出聲。叢展軼捏住許山嵐的腰大肆撻伐,一時間,啪啪啪啪肉體擊打的聲音,和清脆的銀鈴聲融合一處,夾雜著許山嵐破碎的有節奏的叫聲:「啊……啊……啊……啊……」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中照進來,瞥一眼沉迷於無窮無盡慾海中的床上的兩人,又臉紅紅地羞澀溜走。叢展軼緊緊盯著許山嵐被慾望潤然得迷亂而誘惑的臉,那種誘人的、柔軟的、溫潤的感覺簡直令他發狂。

這次決不能輕易放過他!他惡狠狠地想。

68.實習

許山嵐拭去鏡子上白濛濛的霧氣,望著眼前的自己發呆。他全身上下滿是青青紫紫的吻痕,看上去好像大師兄差點把他活吞了。

挺舒服,他得承認這個,畢竟在叢展軼懷裡那一瞬間的釋放的確夠刺激。可也太累了,許山嵐無可奈何地嘆息,最好是上面的忙活上面的,下面的自顧自睡覺。可這似乎不太現實吧。許山嵐被自己的胡思亂想逗樂了,撲哧笑了一下,眼睛彎彎像月牙。

外面傳來徐春風咋咋呼呼的叫嚷:「許子你打扮完沒啊,又不是大姑娘上轎,你快點唄。」

「哦。」許山嵐回頭答應一聲,匆匆套上一件長袖外套,打開房門走出去。

徐春風和郎澤寧正等在外面,驚愕地說道:「我靠你不熱啊?外面三十來度呢。」許山嵐笑道:「還行。」怕他們再問,當先下樓。

徐春風在後面張著嘴滿臉豔羨,對郎澤寧說:「瞧見沒?這叫功夫!高手都這樣,冷熱不侵,不管颳風下雨酷熱暴曬,我就一身薄衫。嘖嘖。」

郎澤寧瞅他一眼,總結一句:「你武俠小說看多了。」

「切,你真沒有品味。」徐春風極為鄙夷地撇撇嘴,快走幾步摟住許山嵐的脖子,「哎,你師兄走啦?」

「嗯。」

「他來幹什麼來了?沒難為你吧?」

「沒……沒有。」許山嵐摸摸鼻子,「咱們一會吃什麼?」

「什麼都行,你又不在乎。」徐春風不理會許山嵐的轉移話題,繼續不屈不撓,「他還打你不?你怎麼不告他去呀,教育法不是學了嗎,不許體罰學生。」

許山嵐只是微笑,沒出聲。徐春風還想再問,郎澤寧拉住他:「你知道什麼,別胡說八道。許子,馬上要到實習期了,你想去哪裡?」

「我?」許山嵐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他還沒想過,以前都是大師兄給安排好的,用不著他操心,「以後再說吧。」

「我們都商量好了。」徐春風心裡存不住事,把他和郎澤寧的計劃原原本本一五一十講給許山嵐聽,「鎯頭練習個學校,不是重點,不過當一階段老師也挺好,就算為畢業找工作打基礎了。」他摸摸腦袋,「嘿嘿,其實我也不用找,咱們師範生包分配,從哪來回哪去唄。」

這個話題許山嵐頭一次聽說,問道:「那我就得在S城當老師麼?」

徐春風撓撓腦袋:「這我可不懂了,S城不缺老師吧。」

郎澤寧一拍他:「不懂別瞎說。」他耐心地給許山嵐解釋,「師範學院畢業的肯定要當老師,國家有政策,基本上是從哪來回哪去,只不過S城畢業生想要在本地找個學校當老師,幾乎不太可能,郊區縣倒是可以。」

許山嵐微吃了一驚,他自己怎樣不太在意,指著徐春風道:「那你以後得回鄉下去?」

「是啊。」徐春風嘿嘿笑。

「那你們……你們……」許山嵐說不下去了,現實和夢想的差距頭一次就這樣完完整整地擺在眼前,令他有些迷茫。

「嗯——也是。」徐春風皺起眉頭,「鎯頭,咱們怎麼辦哪?」

郎澤寧無奈扶額,等這個二貨想到這種問題,黃花菜都涼透了。他說:「你放心吧,不是還有我嗎?」他說放心徐春風就真放心,一點不客氣,回頭反倒給許山嵐出主意,「許子,你也不能天天總是睡覺啊,也得找個工作,管他幹什麼呢,也比閒著強,是不?」

許山嵐抿嘴笑:「也對。」

這時許山嵐還沒把徐春風的話放在心上,他一向散漫自由慣了,又被大師兄寵著不知世事艱難,什麼就業壓力職場生存完全不懂。最近正痴迷於網絡遊戲,叫《傳奇》,殺怪殺得昏天黑地日夜不分。

可日子一長,許山嵐就覺著不對勁了。別說旁人,連徐春風和郎澤寧成天也不在寢室裡待上多長時間。同學們一見面,全是「你在哪實習啊?」「條件怎麼樣啊?」「有工資沒?福利待遇好不?」許山嵐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大學生果真是要實習的,而且還從電腦桌上的方便麵盒子底下,找到已經破破爛爛的實習表格,那是需要單位蓋戳的。

許山嵐不是個願意與眾不同的孩子,他希望跟周圍人一樣,儘管大多數時候不那麼用心,但最基本的要求是我不能算最好,但也別當最差。如今別的同學都找到實習地點了,就他還沒著落,那就實習吧。不能去找大師兄,當初都說了不用他,現在打電話未免太沒面子。許山嵐想,我自己又不是找不到。

實習需要找個單位接收,一般都是熟人介紹,儘量找一個條件好的地方,沒準被領導相中,直接就留下了。許山嵐不明白這些,他轉著眼睛琢磨一陣,出門吃冷面的時候順便帶回一份當天的S城日報。他趴在電腦桌前,一邊呼嚕呼嚕吃冷面,一邊一目十行地看報紙。

直到娛樂版、體育版、生活版、新聞版反反正正裡裡外外看了個遍,冷面也吃得差不多了,這才慢吞吞地逐個看招聘版。只是那些招聘廣告字跡太小,混在一大群租房子肛腸醫院辦證的廣告中間,著實模糊不清。許山嵐正瞧得不耐煩,無意中看見最後一版大幅廣告下的招聘啟事,明晃晃鮮亮亮。許山嵐樂了,挺好,崗位也多,就這個吧。

許山嵐按上面登著的電話打過去,對方是個女孩子,還挺客氣,說帶著簡歷過來面試就行,到時候會有專人接待,今天下午就可以。

許山嵐把報紙疊吧疊吧揣進兜裡,扔掉裝冷面的塑料袋,到學校複印社花了四毛錢印一份簡歷。其實就一張紙,下面個人介紹還是郎澤寧幫他寫的,英漢對應版本。出門打個車,就去了應聘的地方。

這個公司一看就挺正規,位於北站附近,佔據一整棟寫字樓,上面「東逸集團」幾個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公司招聘工作做得很到位,門口有指示牌,還有接待小姐。許山嵐順著箭頭的方向,走到一個會議室。

應聘的人很多,濟濟一堂,大部分都是他這樣的大學畢業生,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閒聊。還有一些年歲大一點,比較穩重,西裝革履。門前登記處的員工忙得頭都不抬,只問道:「姓名、年齡、應聘崗位。」

許山嵐說到最後一項卡殼了,應聘崗位?他自己還沒想好。拿出招聘啟事從頭到尾仔細看一遍,覺得經理助理這個職位不錯。所謂助理,就是經理讓幹什麼就干什麼,用不著太動腦筋。反正許山嵐是這麼理解的,他說:「經理助理。」

那人往旁邊一指:「203室,請稍等一會。」

人力資源部的人已經接待了一批又一批的應聘人員,累得腰酸眼睛疼,一接過許山嵐的一張紙簡歷差點笑岔了氣:「就這樣還要應聘經理助理。」

旁邊的人瞄一眼:「不是吧,這也太簡單了,是太有性格還是太沒本事啊?」

「嗯,英語專業四級還沒填,肯定是沒考過,沒寫特長沒有經驗……我說,他是來踢館的吧?」

「叫進來瞧瞧唄。」

「你別用這麼猥瑣的語氣行不?」有人不輕不重開個玩笑。

「這樣的就別看了,浪費時間。」

「別價,人都來了。」

「那你看我們歇著。」

幾個人嘻嘻哈哈正打趣,副經理清清嗓子:「先讓他等一會吧,叫別人。」

許山嵐睏意上湧,靠在椅背上打瞌睡。卻沒看見一個人從身旁經過,難以置信地停下腳步回頭,失聲低呼:「許……許山嵐!」

「龔愷你叫誰呢?」

「啊……」龔愷吃驚不小,心說,他怎麼來這了?應聘?不能吧?老大知道不知道啊?這不出事了麼這不?幾秒鐘內腦海裡轉了無數個圈,完全傻了眼。

旁邊人一碰他:「你沒事吧?」

龔愷到底放心不下,說道:「你先去開會,我一會就來。」避開打瞌睡的許山嵐,走進203室。許山嵐感覺到有人在身旁經過,但低著頭只瞧見西裝褲,沒看清臉。

他一進屋,幾個人從辦公桌後站起來,喚道:「龔經理。」

龔愷點點頭,問道:「是不是有個招聘的人叫許山嵐?」

副經理把簡歷遞給他:「喏,這個就是。」

龔愷瞧著面前單薄的一張紙,哭笑不得。他咬著唇想了一會,肯定許山嵐不知道這是叢展軼的公司,否則不能來這裡應聘;叢展軼一定也不知道他來應聘,否則決不能允許,倆人這是在這兒逗樂子呢。

龔愷眼珠一轉,忽然湧上個好玩的主意,把簡歷交還回去:「這人我認識,他有特長,連續三屆武術青少年組亞軍,和全國散打冠軍。」

「不是吧這麼誇張?」

副經理皺皺眉頭:「怎麼沒有證書?」

龔愷笑了笑:「證書什麼的他不在乎。應聘經理助理是有點困難,這樣吧,讓他當個保安,絕對綽綽有餘。」

「保安?大學畢業生當保安?」

「沒事。」龔愷微笑,好像看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聽我的。」

領導有話,下面人自然不好說什麼。龔愷走後還在嘀嘀咕咕:「不會是他家親戚吧。」

「你確定不是仇家?」

龔愷經過許山嵐時,故意放輕了腳步,瞥一眼那個還靠在椅子裡打盹的人。比印象中長高了,也長大了,臉上的稚氣淡了幾分,顯出線條分明的輪廓來,也不知少時的那種銳利和鋒芒還在不在。

龔愷有點幸災樂禍地想,當叢展軼看到守在門口當保安的許山嵐時,臉上的表情必定會很精彩。

69.叢先生早

徐春風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問:「什麼,你要去當保安?」

許山嵐含著筷子尖,微笑著點點頭。

「沒發燒吧你?怎麼著也是個大學畢業生啊我說許子,怎麼可以去當保安?」

和徐春風的相比,許山嵐淡定得多,夾一筷子蒜茄子放嘴裡,嗯,味道不錯:「當保安怎麼了?不也能蓋戳嗎?」

「你也不能只盯著那個戳啊。」

「那盯著什麼?」許山嵐眨眨眼,「不就是去實習的麼?」

徐春風沒詞了,看著一臉坦然的許山嵐,這小子的大腦溝回真是與眾不同。郎澤寧問道:「許子,那你以後想幹什麼?不能當一輩子保安吧。」

「以後?」許山嵐一笑,「沒什麼打算,反正我師兄都能給我安排好。」

「那你實習為什麼不讓你師兄安排了?」徐春風對許山嵐要當保安的事深有牴觸,雖說跟他沒什麼關係,可就覺得心裡彆扭。許子自己不在意,但他在意,畢竟大學四年的朋友,感情在這呢。以後工作久了,認識的人再多,回頭一瞧,還得就是老同學能靠得住。

「他要給我安排,是我沒同意。」許山嵐偏頭望著窗外,竟有些意興闌珊,「我想看看外面到底是怎麼樣的。」

「是啊,大師兄再好,也不能替你活這一輩子。」郎澤寧說。他一向看問題現實而尖銳,「沒人規定大學畢業生就不能當保安,能做好一樣事業就不容易。」他不說工作,他說事業,好像三個人的談話一下子就上升了另一個高度。

「可許子當保安也太屈才了。」徐春風嘴裡嘟囔,「再說,賺得那麼少。」

「反正不過是實習,沒有多長時間就完事了。」許山嵐抿嘴笑,「我就是覺得挺好玩。」

好玩、沒有負擔、責任少、隨時可以離開,這就是許山嵐找工作的條件。他背後有強大的叢展軼,所以對社會總有一種遊戲人生的態度,隨便、不在意、漫不經心,只要不出大錯就是成功。只不過這次決定權在自己手裡,而不是被大師兄控制,心裡隱約帶著幾分雀躍和小得意。

第一個月的工資一定要甩在大師兄面前:「喏,我賺的錢,喜歡什麼看著買吧。」許山嵐想,忍不住笑出來。

只是想像和現實總是有差距,什麼樣的工作能讓你不用心做還給錢?那是某些公務員,絕對不是私企或者外企,後兩者不把你渾身上下那點紅細胞白細胞都壓榨光,都算白白招聘你一回。許山嵐步入社會第一步——培訓。東逸集團是個大企業,門前的保安也得經過特殊訓練才能上崗,站立、跨立、開門、接物,包括晚上巡邏、輪崗,要求極為嚴格,跟軍訓似的。

幸好這些對許山嵐來說不是什麼問題,小時候哪天習武都比這個苦多了。等到他們培訓完,要正式上崗時,保安隊長又做出新的要求:記住所有公司高層的自駕車號。這比實質工作都重要,要是連這個都弄不清楚,那還留下幹什麼?

第一個車牌,就是遼AL414X。許山嵐當時眼睛就直了,別的號碼記不住,這個肯定能記住,太熟悉了,這不就是他大師兄的車牌子嗎?天天晚上停在自家院裡,那輛黑色奔馳。

許山嵐一顆心砰砰直跳,隊長再講什麼完全沒聽進去。敢情這東逸集團就是叢展軼的?自己以前都沒問過,這也太巧了吧,繞來繞去還是沒繞出去。

許山嵐開始在立刻離開還是裝不知道間猶豫,隊長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咳嗽一聲,提高聲音:「大家都認真一點,決不允許出差錯。」

不出差錯?自己站在這裡就是最大的差錯。許山嵐忽然不著急了,微笑起來,重新審視了一下身處的寬敞明亮的前廳。東逸集團,行,名字挺豁亮。

以隊長的本意,大門口的保安是不想安排許山嵐的,這小子做事穩妥是穩妥,就是太過溫吞。企業不需要溫吞,企業需要大刀闊斧敢闖敢拚。更何況這小子年紀輕輕就表現出一副要養老的架勢,毫無年輕人應有的朝氣活力,這樣不思進取怎麼能行?。

但龔經理特地打過招呼,再說許山嵐長得漂亮,大個兒,白白淨淨的,形象太好,不擺在門前招搖招搖連隊長也覺得說不過去。好吧,反正只是站崗開門,也用不著他做什麼。

所以許山嵐對這些波折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迎著八九點鐘蓬勃的太陽,站在東逸集團的大門前。不負責別的,只負責引導停靠的車輛,給主要領導開門。

叢展軼一個多星期沒見到許山嵐了,小師弟別的都好,就是太彆扭。可大師兄偏偏要縱容這種小彆扭,又有什麼辦法?叢展軼沒再去找許山嵐,那小子不能逼迫得太緊,太緊是會反抗的。這種尺度叢展軼能把握好,他耐心地等著許山嵐長大,無論是身體,還是心智。

下車時叢展軼正跟秘書邱天交代工作,邱天明白底細,心裡有事,看著集團大樓的前門頻頻走神。叢展軼注意到了這種走神,但他沒說什麼,只是皺皺眉頭。幾人登上台階,蔡榮當先一步搶上前開門。

所以按道理叢展軼是看不到許山嵐的,這時候保安都該靠邊站,不聲不響才叫有眼色。但許山嵐沒管這些,他眼裡只剩下叢展軼了,故意大聲說道:「叢先生早。」

這一聲清脆突兀,把大家都弄個愣神,尤其是蔡榮,給嚇了一大跳。叢展軼只覺得這聲音異常耳熟,一抬眼,便見到笑眯眯的許山嵐,藍色衣服黑褲子,頭上還戴著大簷帽,一身制服系打扮。叢展軼脫口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應聘來的。」許山嵐回答得老老實實,「當保安。」

叢展軼閉上眼睛,眉梢跳動了兩下。憤怒和好笑極為複雜地交織在一起,最後只剩下滿心懷的無奈。娃子大了不好養啊。

「你。」他指向許山嵐,「一會到我辦公室。」

許山嵐按照前幾天剛剛培訓的要求,恭恭敬敬地行禮,恭敬得都有些嘲弄了:「是,叢先生。」

叢展軼回頭瞅邱天,邱天正看熱鬧,連忙偏轉頭望向門外。叢展軼又瞅蔡榮,蔡榮攤開手,一臉苦相。叢展軼深吸口氣,幾步走向電梯。

「中午去買只燒雞兩屜小籠包一份魚香茄條一份香蕉船一袋糖炒栗子一斤炒瓜子。」叢展軼吩咐完了,盯著邱天,眼睛眨也不眨,「現在你跟我解釋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許山嵐沒去食堂吃午餐,大搖大擺上了電梯,直奔頂層,也不敲門進去走到老闆椅上坐下。叢展軼正在沙發裡看報紙,說:「吃吧。」

「以前不叫這個啊,也不在這裡,怎麼改名了?」許山嵐風捲殘云,含糊不清地問。

「這是新開的公司。」叢展軼嘆息,起身到飲水機那裡接杯涼水,放到許山嵐面前。

「哦。」許山嵐完全不在乎這些,自顧自吃得歡實,吃完一半了才想起來,「大師兄你吃不?」

行,還能想起自己來。叢展軼放下報紙,不知該欣慰還是傷心:「我吃完了,這些都是你的。」

「嗯。」許山嵐放心了,繼續大吃大嚼。

「邱天早知道你來當保安,故意不告訴我。」叢展軼頓了頓,「是龔愷先看到你的。」

「龔愷?」許山嵐停下舉著雞腿的手,腦海裡浮上一個十分模糊的印象,他蹙蹙鼻子,說,「龔愷。」

「龔愷在這裡幹得不錯。」叢展軼淡淡地說,「年紀輕腦袋活,還肯下苦功夫多學多問,如今已經是部門經理了。」

「是啊。」許山嵐垂著眼睛,拖長聲音語含譏諷,「在你手底下,還能不陞官?」

叢展軼意味深長地一笑,身子前傾逼近許山嵐,低聲問:「怎麼,你吃醋了?」

許山嵐撇撇嘴,沒說話,嘴上一圈白色的冰激凌。他專心致志地吃香蕉船,柔韌的腰身線條流暢,勒在寬寬的皮帶裡。叢展軼眸光暗了暗,說道:「現在你也在我手底下。」

「哈。」許山嵐翻個白眼,吃完最後一口,毫不客氣地把殘羹冷炙留在大師兄的桌子上,抽出紙巾擦擦嘴角,很認真地說:「叢先生,工作時間不論私交,謝謝。」托著糖炒栗子和炒瓜子轉身揚長而去。

消息傳得比飛鳥還快,不到一天,整個公司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全聽說了許山嵐原來是叢先生的師弟,關係近到何種地步不得而知,但午飯是在叢先生辦公室的桌子上吃的。這時招聘的副經理才明白龔愷的用意,暗中伸大拇指,還得是經理,就比自己高那麼一籌。

說實話龔愷更希望自己沒見到許山嵐,無論是誰,遇到知道自己底細的人,尤其是黑暗的底細的人,都會不愉快。但他沒辦法,他要是不讓許山嵐應聘上,日後被叢展軼聽到一點蛛絲馬跡,他都吃不了兜著走。龔愷瞭解叢展軼的秉性,疼許山嵐疼得不得了,無論許山嵐幹什麼,都是在他手底下更好。

邱天更有眼色,直接給許山嵐配了一把叢展軼辦公室的鑰匙。裡面有樓梯直通隱蔽的房間,正好讓許山嵐休息時睡個午覺。

員工們對許山嵐的態度還是不一樣,更客氣可也更疏遠,幸好許山嵐不太在乎這些,他來又不是為了交朋友。把實習表格扔到大師兄桌子上,堂而皇之地鳩佔鵲巢,睡覺之前還對叢展軼比劃一根手指:「兩點半叫我起來,交班。」

叢展軼抱著胸打趣他:「你不是說工作時間不論私交麼?」

「沒上崗就不是工作時間。」許山嵐說得理直氣壯,拍拍枕頭讓它更鬆軟,抬頭見叢展軼也在脫外套,嚇了一跳,從床上坐起來:「你幹嗎?」

「我也休息。」叢展軼躺到許山嵐身邊,揉揉眉心,「晚上要連夜去T市。」

「白天去不行嗎?非得夜裡走高速。」許山嵐對葉傾羽出事的情景記憶猶新,對公路實在沒什麼好感。

叢展軼笑笑:「明早要簽個重要的合同,對方十點的飛機,今晚還有事。」他打個呵欠,看樣子果然很累。

許山嵐反倒沒了睡意,轉過來看著叢展軼。大師兄面部輪廓很深,眉間已經有了一條深深的皺紋,肯定是總要皺眉的緣故。許山嵐忍不住伸出手指在那裡輕抿,好像要把皺紋撫平了一樣。

他撫了兩下,冷不防被叢展軼一把勾住手腕,牢牢牽住。叢展軼也不睜眼,只扯著許山嵐的手放到唇邊,吻了一下,隨後摸摸小師弟柔軟的發絲,說:「睡吧。」轉個身背對著許山嵐,不一會沉沉睡去。

70.意外

聽說關係親密的人,當一方出現意外的時候,另一方總是會有心靈感應的,當然這種意外通常指的不是什麼好事。

許山嵐以前不相信這些,但這晚的確十分地不安,總是心慌意亂。他難得有這樣的時候,按徐春風的話來說,都快散漫淡定得成仙了,於是這種不安也就格外令人煩躁。眼皮一直在跳,有一種會有不好事情發生的預感。

許山嵐實在難受得慌,抱著小豬到浴室裡洗了個澡。小豬體重明顯見長,但依然苗條得很,沒辦法,許山嵐是天天要帶它出去遛彎的。弄得好好一頭豬,一點豬樣子都沒有,身材瘦得彷彿臘腸狗。性子也活潑,許山嵐在上面忙活洗頭洗臉,它就在腳底下哼哧哼哧地對著水流衝過來衝過去。

電話鈴響了,許山嵐扯條浴巾圍在腰間,走出浴室門。

電話裡面傳來龔愷有些焦急的聲音:「許山嵐嗎?叢先生在公路上出了點事故,不過人沒大礙,我開車來接你,現在到校門口了,你出來吧。」

「公路上出了點事故……」「沒有大礙……」許山嵐聽到第一句就呆住了,後面龔愷再說什麼就沒聽清楚,眼前晃來晃去全是葉傾羽出事時報紙上刊登的照片,也不知為什麼印象竟會如此深刻。他問:「怎麼了?」

「沒事。」龔愷怕他著急,一個勁地強調,「真沒事,邱天也在,一點皮都沒傷著,你出來吧我快到了,咱們上車再說。」

許山嵐放下電話,一顆心快跳出嗓子眼,他猛地轉身,膝蓋重重地磕到桌角,痛得倒吸口涼氣。可這時候已經顧不得揉一揉,掏出衣服胡亂套在身上,蹬蹬蹬衝下樓去。

月光白得瘆人,明晃晃地映在地面上,黑乎乎的樹影在夜風裡張牙舞爪,像要拚命抓住什麼勾住什麼似的。許山嵐一口氣飛奔到校門口,還沒等站穩就聽到圍牆外嘟嘟嘟的汽車喇叭響。熄燈後學生當時是不允許隨意進出校門的,但許山嵐早忘了這些,一個箭步助跑,身子騰空,緊緊抓住欄杆,挺腰翻身,「嗖」地落到牆外。

他鑽進車裡,說:「手機呢?我要打電話。」

龔愷看上去臉色也不太好,頭髮亂七八糟,看樣子也是從床上被人叫醒的。他把手機遞給許山嵐,自顧自開車。

許山嵐手指如飛,按下一連串深深刻在腦海裡的電話號碼。響了十來聲也沒人接聽,電話自動掛斷。許山嵐又氣又急,雙手都在發抖,他問龔愷:「我哥怎麼不接電話?!」

龔愷眉頭緊鎖:「不能啊,邱天說他沒事的。」

許山嵐不再問,按下電話鍵繼續打,這次響了四聲,那邊接起來了。還沒等叢展軼說話,許山嵐當先叫出聲來:「你怎麼不接電話?!」這聲音異常尖銳刺耳,彷彿小貓被人踩住了尾巴,氣勢洶洶而又委屈莫名。

龔愷頭一次聽到他用這種語氣說話,忍不住看過來一眼。

那邊安靜了一下,緊接著是叢展軼略顯驚愕的呼喚:「嵐子?」

「你怎麼不接電話?!」許山嵐還是問這句,好像非要對方給個最可信的解釋不可。還沒等叢展軼回答,他的眼淚已經流下來了,他問:「你怎麼不接電話?……」

「嵐子我沒事,我好好的。」叢展軼安撫他。

「那你為什麼不接我電話?……」許山嵐眼淚完全遏制不住,一滴一滴打在褲子上。

「我不知道是你,我一點事也沒有,真的。」

許山嵐不說話了,緊抿著唇,一隻手用力捏著電話,指尖都泛了白,另一隻手神經質地握成拳,不自禁地發抖。

那邊叢展軼一直沒有放下電話,聲音平和沉穩,一遍又一遍地說:「我沒事,嵐子我好好的,我等你過來。」

許山嵐突然按斷通話,把手機扔到椅子上,他轉過頭,不讓龔愷看到自己滿是淚水的臉。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飛逝劃過,像鄉下夜空裡的流星。

許山嵐昨日的擔心並非多餘,叢展軼乘坐的轎車果然在國道上出了事故。這條國道路況不錯,路燈等設施也很齊全,蔡榮開車也小心。但你小心不代表別人也小心,就在沿著國道拐彎時,迎面開過來一輛私家車,遠光燈直刺蔡榮的眼睛,兩車交匯處在成為視覺盲點。那一瞬間蔡榮和瞎子一樣,只能憑藉本能和經驗迅速打輪,避開兩車相撞的悲劇。但車速極快,根本無法控制,在國道上連翻了兩次才勉強停在路邊。萬幸的是旁邊沒有再經過別的車輛,萬幸的是車上蔡榮、叢展軼和邱天都繫著安全帶,萬幸的是汽車沒有翻到另外一側的陡坡底下。但前車輪還是探出大半個身子,驚險萬分。

三個人都沒受到什麼傷害,邱天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胳膊護住頭臉時稍稍擦破一點外皮。儘管如此,叢展軼還是帶著另兩人一起到醫院做了全身檢查。邱天打電話讓龔愷給他拿身替換的衣服,叢展軼卻不想告訴許山嵐,反正也沒什麼大事。

許山嵐出門時心急火燎,到了醫院反倒溫吞下來,慢慢地跟在龔愷身後,推開醫院緊急救護中心的門。

他們三人檢查完了,正在等結果,T市的合同暫時沒法簽了。叢展軼和邱天的電話始終沒斷過,一個接一個地安排相關事宜。

龔愷跑過去問邱天:「你沒事吧?」目光盯著邱天上下打量。

「沒事,都是小傷。」邱天安撫地笑笑。

許山嵐沒去找叢展軼,一進門就躲在角落裡,低著頭靠在牆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叢展軼說道:「很晚了,大家折騰一陣也累了,都回去休息吧。龔愷送邱天回去,蔡榮和我打車回家。明天放一天假,壓壓驚。」

蔡榮說:「謝謝叢先生,你也早點回去吧。」和龔愷邱天分別離開。

許山嵐看自己的腳尖,眼前光線一暗,大師兄溫柔的語聲在頭頂響起:「害怕了吧,嗯?」

許山嵐搖搖頭。

「生氣了?」叢展軼輕輕摟住小師弟,下頜抵在許山嵐的頭頂,「我這不好好的麼?」

「回家吧,這裡味道太難聞。」許山嵐悶聲悶氣地說。

叢展軼笑了一下,拉著許山嵐出門打車。

一路上許山嵐默然無語,也不看叢展軼,垂著頭,額前的碎髮遮住眼睛,看不出來在想些什麼。叢展軼知道這次真把小師弟嚇到了,出租車上不好說話,只緊緊握著許山嵐的手。

車子開到家裡,張姨聽到動靜出來瞧,見到許山嵐眼睛一亮:「哎呀嵐子回來啦?怎麼這麼晚回來?學校伙食不好吧?吃點什麼不?有現成的栗子百合羹。」

許山嵐沒精打采地說:「我不餓,謝謝張姨。」

「哦……」張姨疑惑地看看許山嵐,又瞧瞧叢展軼,以為兩個師兄弟又吵架了,嘆口氣回去睡覺。

叢展軼帶著許山嵐回到他的房間,關上房門,笑道:「現在好了,要算賬還是要撒氣兒?」

許山嵐沒動地方,也不出聲。這是又鬧小彆扭了這是,叢展軼把小師弟拉到懷裡,低聲問道:「在路上哭了,嗯?」

許山嵐一下子抬起頭來,差點撞到叢展軼的下巴。叢展軼向後一躲,緊接著看到了小師弟的臉色。這種臉色絕對說不上好,嘴唇是白的,眼睛是紅的。白的令人心疼,紅的卻令人心驚。叢展軼心裡沉了一下,他說:「嵐子……」

「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許山嵐劈頭蓋臉質問他,一字一字咬牙切齒。

叢展軼深吸口氣,說:「我覺得沒什麼事,不如過後再告訴你,免得你著急。」

「你覺得,什麼都是你覺得!」許山嵐像一隻炸了毛的公雞,橫眉立目眼裡刀光劍影,「你覺得!你覺得什麼就是什麼嗎?你覺得我該知道我就知道覺得我不該知道我就不知道!你小時候控制我長大了還想控制我嗎?什麼事就非得你說怎麼地就怎麼地嗎?憑什麼就得你覺得?你說憑什麼呀?你又不是師父又不是我爹媽,你是叢展軼,不是許山嵐!」

叢展軼被他的突然爆發給嚇住了,像是一盆冰水當頭淋下,整個人涼了半截。他一直以為許山嵐是不在乎的,一直以為許山嵐是心甘情願的,原來心甘情願的只是自己而已。有了這種想法的叢展軼,目光陡然陰沉下來,烏云密佈雷聲隆隆,沒有及時通知許山嵐的愧疚和見到小師弟眼淚的感動全都消失不見,剩下的只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暴戾與衝動。他眯起眼睛,瞳孔緊縮,牢牢鉗住許山嵐的肩頭,恨不能把眼前的人徹底融到骨頭裡去。

就在這時,許山嵐身子陡然前傾,還沒等叢展軼反應過來,已然深深吻到大師兄的唇上。

這一下與其說是吻,還不如說是啃咬,憤怒怨懟痛惜後怕傷感失落慶幸歡喜,無數種感情宣洩在這裡,無數種心緒交織在這裡。好像一頭橫衝直撞勇氣上湧的小獸,用野蠻的方式宣告自己的所有權。

叢展軼先是愕然,緊接著一陣狂喜,這是許山嵐第一次主動吻他,儘管感覺上去帶著那麼點血腥味。但叢展軼已經顧不得了,他完全沉浸在失而復得的肆意裡,兩人口唇交纏吻得不可開交,彷彿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情感自己的一切,都在這一吻當中酣暢淋漓氣貫長虹。

許山嵐一把推開叢展軼,伸出大拇指拭去唇邊的水漬。這個動作萬分性感,令得叢展軼幾乎把持不住。許山嵐呼哧呼哧地喘著氣,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大師兄,目光乾淨、銳利、還帶著幾分惡狠狠。他一手伸直了抵在牆上,這個具有象徵意味的壓迫性的動作好像是把大師兄禁錮在懷裡。許山嵐仰起頭,直視著叢展軼的眼睛,他說:「以後不許瞞著我!」

叢展軼下意識地頜首,說:「好。」

「什麼都不許瞞著我!」

叢展軼笑起來,溫和地說:「好。」

「你要是瞞著我,我就——」許山嵐頓住了,眯了眯眼睛——他自己根本不知道他這樣有多迷人,他壓低了聲音,輕輕的,像怕嚇到誰似的說,「我就,殺了你。」

叢展軼再也按捺不住,猛獸一般狠撲上去,把許山嵐徹底壓在身下。

71.請假

「嵐子,你心裡恨我麼?」叢展軼的心仍在跳得厲害。兩人滿是汗水的身子以最為親密無間的姿勢緊貼在一起,剛剛釋放激情後的餘韻還未消散,空氣中瀰漫著無邊無際的情色的味道,和密密麻麻壓上來的夜色溶匯、糾纏,吞噬著床上重疊著的人影,只剩下黯淡的模糊不清的輪廓。

叢展軼閉著眼睛,臉靠在許山嵐的後頸。問出這句話,連他都吃了一驚,驀地睜開眼睛,他原來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問出來的。叢展軼是這樣害怕失去,以至於從來都不敢問一下。他怕得到否定的答案,他怕看到嵐子眼中的猶豫和迷茫,哪怕只有一點點,也足以令他萬劫不復。

沒有了許山嵐,他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叢展軼不敢問,所以就不問。愛不愛恨不恨又有什麼關係,總之這個人,一定要在自己身邊,永遠永遠不會放手讓他離開。

許山嵐,只能是他叢展軼的,絕無其他可能。

但今晚,叢展軼問了。在全身心都極為放鬆的時候,在彼此如此交融的時候,在昨晚許山嵐突然憤怒並且主動吻他的時候。

許山嵐很長時間都沒有回答,兩個人的心跳似乎正相和著,撲通撲通。然後許山嵐忽然笑了一下,像是笑大師兄的多此一問。

叢展軼有點惱怒,他猛地把身下的許山嵐翻過來,面對面壓上去。朦朧的夜色裡,小師弟的眼睛出奇地亮,像燃了火、像發了光,本來清澈的眸子裡滿是濃濃的清意。兩人之間已不用再說話,彼此的眼神、彼此的表情、彼此的動作已經宣告了一切。許山嵐伸出手臂,攬住叢展軼的脖頸,仰頭吻上去。

叢展軼的大手撫上小師弟汗津津的身子,感受到那種青澀和柔韌在手掌下微微顫慄。他抬高他的腿,就這樣再次緩慢地深深地進入他。許山嵐離開叢展軼的熱吻,眉心輕攏,唇齒間吐出模糊的低吟:「……嗯啊……」

「嵐子……」叢展軼無法按捺住體內瘋狂的叫囂,身下人的一切都足以令他喪失神智。他啃咬著許山嵐光滑細膩的肌膚,在無數的青紫上再增添更多的曖昧的痕跡,緊接著是近乎冷酷的律動、貫穿……

等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叢展軼點亮了床頭櫃上的檯燈。朦朧的燈光讓許山嵐眯了眯眼睛,臉偏到另一邊。叢展軼一下一下啄吻著許山嵐的發,像只愛護幼崽的大型貓科動物,意猶未盡地把他禁錮在懷裡。

「哥。」許山嵐說,他的聲音飄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要是……要是當年送去習武的不是我,而是別人,你也會這樣麼?」

叢展軼頓住了,他側躺下來,和許山嵐對視著。小師弟的目光有些迷離,神色是漫不經心的,似乎不過隨口一問。但叢展軼太瞭解他了,這個問題一定在他心中盤桓許久。叢展軼說:「我不知道。」

許山嵐眨眨眼,抿了抿唇。

叢展軼凝視著小師弟,瞳仁裡幽深的光直落到許山嵐的眼底,他說:「幸好是你,也只能是你。」

許山嵐輕輕籲出一口氣,他滿足了,臉上流露出幾分孩子氣的得意,打個呵欠:「我困了,睡覺吧。」

三個人都沒什麼嚴重的傷害,第二天上班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只是公路驚魂的傳奇故事還是迅速傳遍了整個公司,主要版本固然只有一個,但也無法阻止群眾們的發散性思維。轎車從翻了兩番變成三番變成五番變成六番以後直接衝到懸崖下,然後老闆鋼筋鐵骨毫髮無傷。至於邱秘書和蔡榮等閒雜人士,完全可以自動忽略不計。

許山嵐從睡夢中被身邊的嘈雜聲鬧醒,他趴在桌子上沒愛睜眼睛,耳邊卻不斷傳來辦公室裡嘰嘰喳喳的談論聲,說叢展軼如何眼疾手快飛身跳車,如何出手救人見義勇為。說的人口沫橫飛猶如親眼目睹,聽的人瞠目結舌半晌讚歎不已。許山嵐又好氣又好笑,這是講評書呢吧這是。他懶洋洋打個呵欠,抬起手腕看看表,估計時間差不多,站起來一步一搖往外走。

大家一下子住了口,用一種似乎頗為期待他能留下來跟著一起聊聊的眼光看著許山嵐慢吞吞離開。等辦公室門一關上,裡面又議論紛紛起來。

許山嵐乘電梯直奔樓上,叢展軼辦公室旁邊就是大會議室,裡面還在開會。許山嵐看看表,再確定一下,果然已經中午11點半了。他皺皺漂亮的眉毛,到叢展軼辦公室裡,坐下來擺弄叢展軼剛給他買來的新手機。諾基亞3310,裡面最好玩的遊戲是貪吃蛇。

不一會,會議室的門開了,大家陸續出來,叢展軼一邊往這邊走一邊向身後的幾個人吩咐:「和環宇合作的事情要提上日程,安排時間我和他們老總見個面;秋日晚宴的事情就這麼定了,高博你擬定個方案;還有丁香湖那塊地招標的事……」他轉頭間看到沙發上的許山嵐,目光閃了一閃,本想好好佈置一下的工作便打住了,只淡淡地說:「你們去做事吧。」

「好的,叢先生。」

許山嵐玩遊戲玩得很認真,白皙的手指飛快地移動,嘴唇微微噘著,也在跟著使勁似的。太陽光灑進來,把他整個人籠罩在燦爛的光影裡,像從裡面幻化出來的一樣。不知不覺,叢展軼勾起一邊唇角,露出一抹溫柔而寵溺的笑,他踱到沙發邊,問道:「來等我吃飯?」

「起來。」許山嵐一擺手,「你擋著我的光了。」

叢展軼只好閃開,等了一會才聽到許山嵐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問道:「多少分?」

「沒有上次好。」許山嵐抬眼瞅他,說,「我要請假。」

「請假?」叢展軼想一想,「這事不是應該和你主管領導說嗎?」

「不只我一個人,還有你。」許山嵐雙手抱胸,難得的一臉認真。

「我也請假?」叢展軼皺起眉頭,「恐怕不行,我最近很忙,昨天無緣無故還休了一天,周……」

「你請不請?」許山嵐不耐煩聽這些,只問。他仰著臉,斜睨著叢展軼,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帶著幾分高傲的挑釁。叢展軼頓住了,後面的話就說不下去,他一笑,拿起手機打給邱天:「替我取消下星期的一切安排,我要放個假。」

「可是叢先生……」

「就這樣。」叢展軼放下電話,看向小師弟,「滿意了?」

許山嵐從鼻子裡發出「嗯」的一聲,剛要從沙發上站起來,被居高臨下的叢展軼又壓了回去。叢展軼笑問:「昨晚呢?」

「什麼?」許山嵐沒聽明白。

「昨晚滿意麼?」

許山嵐整個人騰地一下像著了火,燙得臉上發燒,氣急敗壞給了叢展軼一拳:「滾開!」

叢展軼勾手化解,順勢貼近許山嵐。許山嵐心頭一跳,見大師兄身子逼近,還以為他要吻下來,又氣又急剛要掙扎,叢展軼卻只摸摸他的頭頂,隨即起身,說道:「我也是該好好放個假了。」他望向許山嵐,聲音低沉,有些曖昧,更多的卻是別有深意,「說起來,咱們兩個從未單獨出去過。」

許山嵐沉默一會,說:「我想去我爸爸那裡。」他頓了頓,補充一句,「和你一起。」

從小在一起長大的,心思和念頭誰還能更熟悉過彼此?叢展軼陡然明白了許山嵐話裡的意思,目光變得幽深,他坐到許山嵐身邊,攬住小師弟,帶著溫柔的強勢的力度:「其實……也不必。」

許山嵐搖搖頭:「他畢竟是我父親。」

沒有人再能像叢展軼這樣清楚許山嵐對父母複雜的心思,從某種方面來說,他們兩個又何其相似。叢展軼太瞭解許山嵐的性子,看似溫吞骨子裡倔強得很,他說要去那就是一定要去的。但如此突然造訪,談的又是他倆的事情,許山嵐父親自私自利而又愛惜名聲,非得暴怒不可,完全可以預見到那種場面必然會十分不愉快,叢展軼護犢子護得厲害,又哪裡忍心讓他受到半點委屈?

叢展軼沒有阻止許山嵐,事實上,小師弟竟會有這樣的想法,已經令他感動莫名。他稍一轉念,便想好了該怎麼辦,只平靜地道:「好吧,咱們回去見見你父親也是應該。」

許山嵐滿意了,想起自己下午還要值班,站起來要走,到門口時又想起一件事來,回頭道:「對了,還有豬豬。」

「珠什麼?」叢展軼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我寢室的那頭小豬,不是叫過你師兄了嗎?得好好養著。」許山嵐說得理直氣壯,好像那頭小豬真是他倆師弟似的。

叢展軼只能笑:「這樣吧,我讓人把它給師叔送去,鄉下空氣好,沒準生活得更愉快。」

許山嵐一擺手,這就算默許了,大搖大擺下去值班是也。

於是,事情便這麼定下來了。許山嵐出了這個主意,就跟沒事人似的繼續該上班上班該睡覺睡覺該玩遊戲玩遊戲。在他眼裡,世事順理成章得很,想讓父母知道自己和大師兄的關係,那就回家去一趟說一下好了,至於父母會是什麼反應,會不會揚起軒然大波,會不會弄得雞飛狗跳,這些完全不在許山嵐的考慮之內。

叢展軼建議再過兩天,要把公司的一些事情稍稍安排一下。S城離許父家不算遠,但許山嵐非要坐火車去不可,叢展軼也只要由著他。

火車上人不多,只聽到行進時單調的咣當聲,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直犯困。許山嵐趴在小桌子上,百無聊賴地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一叢叢樹影。

叢展軼手裡拿著書,卻看不進去,偏頭看身邊的小師弟閒散慵懶的模樣,像只打盹的小貓。叢展軼明白許山嵐沒有明確說出口的意思,他希望自己和師兄的關係能得到至親的祝福,最起碼能理解,不至於相瞞。母親那邊已經沒有問題了,剩下的只是許父而已。

許山嵐一直都很注重身邊人的感情,包括從未在一起生活過的父母。或者說正是因為這種親情沒有真正地享受到,因此對感情格外珍惜。

許山嵐的側臉輪廓極美,五官挺秀線條柔和,清淡的日光隨著火車飛馳而在他靜默的面龐上流動,眼睫的微微顫動清晰可見。泛著一點光澤的發梢落在後頸,襯得那裡肌膚雪一般的白。

叢展軼瞧得入了神,忍不住伸出手去撫弄小師弟被輕風稍稍掠動的發絲。許山嵐煞風景地甩甩頭,說道:「別弄,癢。」

叢展軼笑了一下。他心情十分好,為著許山嵐突如其來的想法和突如其來的舉動。

火車慢慢停下,外面傳來一陣嘈雜聲:「雪糕——雪糕——」「麻花、雞蛋餅——」「燒雞,溝幫子燒雞——」

許山嵐猛地抬起頭來,和叢展軼對視一眼,叢展軼一頜首:「我下去買,你等一會。」

72.父親

叢展軼當然不可能再像少年時那樣,直接從窗口跳出去,而是老老實實地走出車門,到月台上買東西。許山嵐稍稍探出頭,眼巴巴地瞧著,孩子氣地一指:「還有雪糕,奇妙豆豆。」

火車只停兩分鐘,叢展軼趕回車裡,把懷裡的大包小包擺到小桌子上:「喏,吃吧。」

許山嵐二話不說撕下一隻雞腿,咬下一口皺著眉頭嚼了嚼:「太鹹了。」再吃一截麻花:「靠,真硬。」

「坐火車就這樣,你偏得買。」

許山嵐把剩下的燒雞扔回塑料袋,挺惆悵地嘆息一聲:「還是小時候出來那回好,什麼都好吃。」

「你那次是餓著了。」叢展軼拿起許山嵐咬了一口的雞腿,幾下吃完。

對面一個女人問道:「你倆是兄弟吧?」

叢展軼不願和陌生人多交談,只敷衍地點點頭。

「唉,瞧你倆多好,哪像我家的那兩個,為了那點錢,打得不可開交。」女人好像有心事,觸景生情了似的,末了還特別強調一句,「你倆感情可真好……」

許山嵐偏頭和叢展軼對視一眼,隨即轉過去,趴到桌子上裝睡覺。叢展軼卻見他的臉慢慢地紅起來,像暈了一層胭脂,長長的眼睫微闔著。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不似平時的清冷淡漠,竟帶著幾分媚意。

叢展軼一笑,有心想摸一下,可眼前人實在是多,這個動作難免有幾分曖昧。在外面叢展軼是從不肯曖昧的,曖昧只能在家裡。當下把這點意思記到心裡,反正以後的日子長著呢,便拿起剛買來的日報來翻看。

中午時,T市到了,許山嵐本想在火車上再吃一頓盒飯的,誰知短途車並不提供這項服務,只好作罷。

說起來許山嵐不是第一次到父親家這邊,只不過次數的確不算多,住下也絕不會超過兩天。這些還都是師父叢林逼的。叢林對家庭倫理看得極重,父親就是父親,長輩就是長輩,練武的人,規矩一定要守。因此許山嵐看上去散漫不經心,畢竟還是受師父熏陶多一些,很講究禮數。在他心裡,和師兄一起回家見父母,就算正正式式的一家人了,而且一家人以後還要見面的。

一路上許山嵐都不再說話,眼睛瞧著出租車外,神色有絲凝重。叢展軼知道小師弟很緊張,他把手輕輕放在許山嵐的手上,用力握了握,說:「沒事的。」

許山嵐想說什麼,瞧瞧前面開車的司機,抿著唇沒說出來。他性子靦腆得很,從不肯在外人面前表露出和叢展軼的親密關係,彷彿真的僅僅是師兄弟一樣。

到了許父家裡,開門迎出來的是單姨,瞧見許山嵐,笑得溫婉柔和:「快進來吧,火車上人多嗎?」

「還好。」叢展軼說。

許山嵐站在玄關處,對在客廳裡坐著的許父說:「爸爸。」

許父沒有說話,他坐在沙發上,神色頗為陰沉,彷彿暴風雨前的烏云。他的目光越過許山嵐,望到跟在後面的叢展軼。兩個男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接,一個凌厲一個冷酷,只有許山嵐渾然不覺,又喚了一聲:「爸爸。」

許父沉默很長時間,說:「進來吧。」

許山嵐垂著眼瞼,默默地坐在沙發上。他長得實在是好,眉目間頗似他的母親,許父猛地感到一陣心痛。憤怒、傷感、悔恨、懊喪,種種情感交織在一起,說不上是個什麼滋味。

他想起前幾天叢展軼給他打的電話,那時許父正為T市財政的老大難問題鬧心,也為自己的前途擔憂。他是副局級,離正局只有半步,可這半步卻是太長的距離,很有可能最後只能以副局級巡視員的身份退休。許父知足,但隱隱仍是不甘心。他才五十出頭,完全可以當個局長,嘗嘗一把手說了算的滋味。可副局級幹部多如牛毛,能當上一把手的鳳毛麟角。

也就在這時,許父在和人事部的領導一起吃飯時,對方無意中提起叢展軼,不過一句話的事,只問:「聽說你認識叢展軼?」

「是啊,他是我兒子的大師兄。」許父立刻上了心,「部長,你也認識他?」

「呵呵,老交情了,呵呵,論輩分他還得叫我一聲叔叔。」部長沒有深說,打個哈哈就過去了。但酒桌是什麼地方,那正是拉近距離的地方,儘管早已喝的面紅耳赤也絕不能當做是胡言亂語。

剛過一天,許父就接到了叢展軼的電話,難道僅僅是巧合?許父畢竟是混官場混了幾十年的老油條,言談之間半句不提部長的話,只問最近嵐子的學業。連叢展軼明確表示要給T市投資建廠,許父也不過隨意應幾句。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緊接著叢展軼說出了一個簡直是石破天驚的話:「我要和嵐子在一起。」

許父一開始還沒明白:「你說什麼?」

「我要和嵐子在一起。」叢展軼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好像這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許父當時就憤怒了,他差點把電話摔在地上,聲若轟雷,「你放屁!」

和他的震怒相比,叢展軼鎮定得如同狂風暴雨中巋然不動的冷峻的岩石:「我只是通知您一聲。」他頓了頓,補充一句,「您終究是嵐子的父親,他過兩天還要去看您。」

「他敢!」許父怒吼,把廚房裡的單姨嚇得心慌意亂,「他敢!」他砰地把電話砸在機子上,雙眼噴著火焰,在地上走來走去。

單姨呆呆地站著,她不明白丈夫怎麼會發這麼大的脾氣。

許父轉了五分鐘,又拿起電話打給叢展軼:「我要去告你!一定是你,一定是你強迫他!我要去告你!」

「告我?」叢展軼冷冰冰地說出事實,「許叔叔你忘了吧,嵐子今年二十四歲,他已經成年很久了。嗯,也許是因為你和他太長時間不見面。」

許父被後面這句話噎得差點背過氣去,砰地又摔下電話。

「怎麼了這是?」單姨用圍裙擦著手問。

「一邊去,沒你的事!」許父大手一揮,站在電話邊想了半天,又拿起來,「喂,你到底想怎麼樣?!」

「許叔叔,後天嵐子就會去看您,我不想他難過。」

「好好好。」許父冷笑,面容扭曲,「你都威脅到我頭上來了?小王八蛋,老子打江山的時候你還穿開襠褲呢!」

「是啊。」叢展軼笑,笑裡帶著幾分譏諷,「鄧部長也喜歡跟我這麼說。」

「你他媽少拿鄧部長壓我,我還用不著拿兒子換頭頂上的烏紗帽!」

「這兩件事一點不挨著。」叢展軼語調依然冷靜,「我和嵐子肯定要在一起,你同不同意不重要,對我倆來說都不重要。只不過嵐子覺得,你是他的父親,他想要告訴你一聲。」

「用不著!」許父氣得跳腳,「我用不著他告訴!他敢上門我就把他腿打折!」

叢展軼沉默了一會,忽然問道:「許叔叔,你怎麼能把這句話說得如此理直氣壯?據我所知,你一天也沒養過他。」說完這句話,叢展軼不等許父回答,搶先掛斷。

就像迎面被人狠狠砸了一錘,許父一下子愣住了,他呆呆地望著手裡的聽筒,裡面傳出嘟嘟的忙音。他下意識地放回耳邊,喂喂兩聲,沒有人再回答。他重重地放下電話,仰靠在沙發上。

屋子裡一點一點暗下來,夕陽斂了光芒,漸漸隱沒在群樓的後面。許父慢慢想起第一次遇到許山嵐母親的情景,彷彿回放的黑白默劇,正因為沒有其他色彩,竟顯得格外純淨而美好。

怎麼就這樣了呢?許父弓下身子,手肘支在膝蓋上,把頭深深地埋在手掌裡,怎麼就這樣了呢?

如今兒子就坐在眼前,沉靜、俊秀,一如當年的許母。許父的心頭湧上一股深深的愧疚,奇怪的是,他從未對許母感到愧疚,喜歡就是喜歡了,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了,又有什麼好說的?

可不知不覺之間,兒子竟這樣大了,也是大人了,也要喜歡別人了。是不是因為自己和他母親的變故,才讓他變成這個樣子,才讓他全身心地依靠在別人身上,無法回頭?

許父下意識看向叢展軼,那個男人神色淡然,看不出在想些什麼,只是眉目間那種沉穩自信的神色,刺痛了許父的眼睛。

許父沒來由地憤怒起來,為著叢展軼如此居心叵測,為著兒子如此沒出息!

只是再沒出息,也是自己的親兒子。

許山嵐說:「爸爸,我來想告訴你,我要和大師兄在一起。」他低著頭,像認錯似的,又像是害怕看到許父反應似的。兩隻手緊緊糾結在一起,透露出內心的不安。但他說得很清晰,很堅決,有一種豁出去的意味。

許父面沉如水,他問:「你想好了麼?」

許山嵐猛地抬起頭來,正視著父親的眼睛,他說:「我想好了。」許山嵐的目光清亮,像一泓池水,那樣清透的池水。許父望著年輕的不諳世事的兒子,心頭的悲傷無以復加,他說:「你別後悔啊,嵐子,那是一輩子……」他說不下去了,聲音有點哽咽。

許山嵐疑惑地凝視了父親一會,似乎不太明白一向冷情的父親怎麼也會有為自己傷心的時候。正因為以前從未關心過,從未表露過,所以一旦見了,反而不覺得如何,甚至感到有點好笑。許山嵐說:「當然是一輩子了,又有什麼可後悔的?」

許父無言,客廳裡安靜下來。單姨從廚房走出來,瞧瞧面容各異的幾個人,笑道:「我正要去買菜呢,嵐子、展軼,你們都想吃點什麼?我給你們做。只是薇薇不在家,要不然不知道得多高興呢,她最崇拜嵐子了……」

「不用了阿姨。」叢展軼站起來說,「我們還有事,這就走。」

許山嵐也跟著站起來。許父沒留他們,也沒送,只說:「嵐子,有空多回來看看,這也是你的家。」許山嵐眼睛陡然一亮,閃過驚喜的光,他抿著唇,唇角漸漸揚起一個漂亮的弧度。他回頭望向叢展軼,叢展軼不易察覺地微笑一下,點點頭。許山嵐一下子明白了,他快活地說:「好,爸爸。」

晚上,許山嵐在賓館裡的浴室洗澡,叢展軼接到許父的電話。許父一句話也沒說,兩人就這樣彼此沉默著。好半晌之後,叢展軼說:「我會好好對嵐子。」

咔噠一聲輕響,那邊放下了電話。

「哥——」許山嵐在浴室裡喊,「浴巾讓我弄濕了,跟服務員再要兩條。」

叢展軼沒去叫服務員,反而把窗簾全拉上,動手脫衣服。

一起洗澡也是個不錯的主意,不是麼?

73.拜師

許山嵐被洗髮水的泡沫迷了眼,聽到門聲只是摸索著伸出手來,但卻沒有碰到預期中的大浴巾,而是叢展軼的手,猝不及防被猛拉了一下,腳下一滑險些摔倒,失聲叫道:「哎呀!」

叢展軼眼疾手快順勢將許山嵐扯入懷中,沒頭沒腦吻了下去。許山嵐雙手亂抓,無意中打開噴頭,溫水直瀉而下,把兩個人瞬間淋濕。

白色的泡沫隨著水流衝下來,弄得到處都是。叢展軼把許山嵐按在牆上,手掌捧住小師弟的後脖頸,這個吻既深又長,再加上熱氣升騰,許山嵐差點缺氧,眼前一陣陣發黑。很久兩人才分開,他拚命大口大口喘氣,胸膛不住起伏,有些著鬧地問道:「你幹什麼啊?」

叢展軼笑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惡作劇般的得意和愉悅。這個表情格外生動而迷人,毫無平時的刻板嚴肅。許山嵐看愣了神,冷不防又被叢展軼按住,深吻下來。

靠!許山嵐在心裡暗罵,索性回吻過去,儘管他水平實在不怎麼樣,但這份主動已經讓叢展軼欣喜不已。兩人分開,鼻尖蹭著鼻尖,呼吸繚繞,夾雜著氤氳的水汽,濕漉漉而又熱情迷離。

叢展軼讓許山嵐轉過身去,雙手按在冰冷的瓷磚上,他從後面欺近,大手在小師弟身上不住遊走。狹小的空間裡流瀉著曖昧的水聲,把兩人粗重的喘息都隱藏起來。許山嵐只感到臀間熾熱的器物的摩擦,燙得渾身都在微微發抖。叢展軼撫他的腰側,在小腹處輕輕地打著圈,一手向下握住小師弟秀氣的分身,一手向上捻動胸前的兩粒。

最敏感的部位被人這樣猥褻把玩,一上一下兩處火苗激情燃燒,襲遍全身。象被電流猛然擊中,那種酥麻搔癢難耐的感覺令得許山嵐忍不住呻吟出聲:「啊——別,嗯啊……哥……哥,太癢了,哥……」

叢展軼用一種近乎命令似的語氣說,「去,到鏡子前去……」他一邊說,一邊扳過許山嵐的手臂,半強制式地擰到身後,像押解自己的禁臠,同時腰胯前頂,堅硬的慾望彷彿無形的鞭子,逼迫小師弟一步一步挨到鏡子那邊。

叢展軼拭去鏡子上的霧氣,許山嵐雙手按在梳理台上,清晰地看到自己全身赤裸,被人玩弄的模樣。大師兄就站在自己身後,眼中充滿深沉的慾望和掠奪式的獸性的光芒,一種羞恥的可又異常強烈的快感瞬間席捲了他,整個身子泛起粉紅色,不知是羞還是熱。

「嵐子……」叢展軼望著鏡子裡的小師弟,神色痴迷,不停地低喚,「嵐子……嵐子……」低頭含住許山嵐的耳垂,不住吸吮。那裡是許山嵐最敏感的地方,不禁難耐地扭動身子:「別……啊別舔……太癢了……哥,嗯啊……」他大口地呼吸,下面已經淫得不行。叢展軼握住那裡來回套弄,拇指在頂端的縫隙刮搔。許山嵐渾身都在發抖,目光迷離,口中的呻吟更大聲:「啊……哥,嗯啊……啊……」

叢展軼抬起許山嵐的一條腿,踏在梳理台邊沿,只一條腿站在地上,兩腿分開幾乎成了「一」字。這樣的動作別人做來十分辛苦,但許山嵐自幼練武,根本不算什麼。可如此一來,整個下身清晰地暴露在空氣當中。叢展軼在兩腿之間緩慢地撫弄把玩,引得許山嵐陣陣顫慄,幾乎站不住,令人臉紅心跳的嗚咽充斥狹小的空間:「哥,別,求你了,哥……」

說來奇怪,以往叢展軼最愛暴風驟雨似的性愛,恨不能兩人能在床上一直纏綿到死,恨不能活吞了身下的小師弟。可如今卻變了,那種貪婪的狂躁的兇狠的彷彿要填補生命的慾望,被一種平和和從容取代了。也許是因為他終於明白了小師弟的心意,於是放心了、妥帖了、圓滿了。他緩慢地好整以暇地仔仔細細地親吻許山嵐每一寸肌膚,像品味一個珍寶,像憐惜心頭摯愛。叢展軼緩緩刺乳小師弟緊窒、火熱、完美的身體,閉上眼睛感受著那種生命的完滿和充實。兩人同時低呼出聲,許山嵐前面享受著大師兄的套弄,後面承受著強力度的撞擊,兩種刺激令得他簡直快要發狂,拚命搖頭,眼中迸出淚來:「不!啊啊啊啊……哥啊啊啊啊……」

「嵐子,嵐子……」叢展軼從齒縫中吐出這個名字,像要烙在空氣裡,像要烙在心頭上,「嵐子——」

許山嵐這個小長假放的還是很舒心,跟父親坦白了自己跟大師兄的關係,還舒舒服服睡了幾天懶覺。兩人又到海邊去釣魚游泳,算是把這段逍遙日子利用得徹徹底底,這才心滿意足地回到家。

剛進院子,張姐就迎了出來:「哎呀總算回來了,在外面吃的好不好?」

「不好。」許山嵐抿嘴笑,「我想吃胭脂鴨。」

「好好,明天我就做。」

叢展軼走進客廳,竟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坐在沙發上,看見他們回來,立刻站起來,又快又急,倒像是跳起來的一樣。

叢展軼問道:「張姐,這位是……」

「我是來拜師的!」還沒等張姐開口,少年搶先上前一步,聲音響亮乾脆,「您一定就是叢展軼。師父,我來拜師,您收我做徒弟吧!」少年話還沒說完,膝蓋一曲就要跪下。

叢展軼扶住他:「你是誰?」

「我叫謝永天。」少年的眼裡閃著光,看著叢展軼一臉崇拜,「師父我可找到您了!」

叢展軼皺皺眉,回頭望向張姐。張姐忙上前道:「這個孩子在門外晃來晃去兩天了,坐沒處坐站也沒處站的。我問他是要找你,反正你們今天也回來,就讓他進來了。」

叢展軼上下打量謝永天一眼,少年長得挺精神,俊眉朗目,看上去有點習武的基礎,聳肩拔背,像棵挺拔的小白楊。叢展軼淡淡地道:「我不收徒弟,你要練武就去武校。」說完,和許山嵐轉身往樓上走。

「師父!」謝永天在下面喊,「師父,我就找你,我就要拜你為師。我打聽過了,您是顧海平的師兄。師父,我有成績,我是市裡比賽的冠軍,我以前的老師說教不了我了,讓我拜名師。師父,您收下我吧!」

叢展軼跟沒聽見一樣,足不停步走上樓。許山嵐回頭瞧瞧,少年一臉迫切和渴望,晶亮的眼睛緊盯著叢展軼的背影。許山嵐說:「你回去吧,大師兄不收弟子。」三步兩步跑上樓,悶不做聲地從兜子裡往外拿東西。

叢展軼見他抿著唇沉著臉,頗為嚴肅的樣子,問道:「怎麼,你生氣了?」

許山嵐唇抿得更緊了,把買回來的大海螺重重放到桌子上。叢展軼好笑,過來摸摸小師弟的頭:「小孩子脾氣。」

「還有人找你當師父呢,哼哼。」許山嵐偏頭看他一眼,「真風光,怎麼就沒人找我?」

「就是啊。」叢展軼慢慢地道,「許山嵐可比叢展軼厲害得多,全國散打冠軍,誰能比得上?他可真是有眼無珠,應該找你才對。」

許山嵐臉上一紅,氣道:「我才不稀罕,誰不知道我是你教出來的?」他想了又想,到底還是不甘心,將換下來的衣服扔到床上,大步邁到叢展軼身前,惡狠狠地說,「別說我沒警告你,不許收徒弟!」

叢展軼目光閃了閃,緩緩勾起唇角:「你這是……吃醋?」

「胡說八道!」許山嵐的臉更紅了,轉身要走。叢展軼一把拉住他,順勢吻了上去,好半晌才分開,低低地說:「我就你一個……」

「拉倒吧,你才不是我師父。」許山嵐嘴硬,轉過頭,忍不住笑彎了眉眼。

再下樓時,那個少年卻已走了。許山嵐心情極好,吃著張姐做的紅燒肉,讚不絕口:「還是家裡的飯菜好吃。」叢展軼一段日子沒在公司,很多事情要處理,一邊吃飯一邊聽手機,偶爾吩咐幾句。許山嵐看著彆扭,搶過來直接掛斷,毫不客氣地說:「吃飯時不許說話。」

叢展軼笑笑,也就不再打。

別看許山嵐長得瘦,吃起東西來很不含糊,吃完了一擦嘴,很鄭重地說:「大師兄,我要收徒弟。」

叢展軼詫異地抬頭看他一眼:「行,剛才那個謝什麼的就不錯。」

「我才不要他,他是來拜你為師的。」許山嵐還挺有原則。

「哦,那好。」叢展軼夾一口金針菇,回答得十分敷衍。

許山嵐斜睨著他:「你不信是不是?「

叢展軼放下筷子,「只是覺得很奇怪,我還記得你小時候跟我練武的樣子,沒想到你也能收徒弟了。」

這句話有絲淡淡的惆悵,一時間兩人都沒出聲。過了一會,許山嵐說道:「那個小孩說你是顧海平的師兄,估計八成是被二師兄的銀幕形象給騙了。」

「銀幕形象?」叢展軼仔細想了想,「你是說那個洗髮水廣告嗎?」

「不是。」許山嵐忍住笑,「我是說治療拉肚子的那個。」

叢展軼頗為認真地點點頭:「好久不見,他身手靈活了許多。」

許山嵐終於爆笑出聲:「我要是拉肚子憋不住,我也會身手靈活的!」

74.返校

晨曦在云縫中透出,映得天地之間一片暖洋洋的紅。許山嵐深吸一口新鮮的空氣,迎著朝陽活動身體。好幾天沒有晨練,全身關節像鏽住了一樣,得好好伸一伸才行。許山嵐雙腿微微分開,深深彎下腰,腿部繃直,手掌整個按到地面上,慢慢從右移到左邊,再從左移到右邊。

無意中一抬眼,瞧見鐵藝欄杆的圍牆外,一個身影在矮樹叢間忽隱忽現。許山嵐直起腰,仔細瞧過去,茂密的枝葉間露出少年有些倔強的目光,竟是昨天那個謝永天。

許山嵐沒想到他這麼早就會守在外面,忍不住輕輕「咦」了一聲。謝永天見許山嵐注意到自己,有點窘迫,臉色紅了一紅,隨即挺起胸膛,挑釁似的瞪著許山嵐。

許山嵐哪會跟他一般見識,一笑之間把目光移開,瞧大師兄出來了沒有。

「喂——」謝永天在後面喊,「喂——我知道你叫許山嵐!」

許山嵐回頭,被個小自己近十歲的小鬼直接稱呼名字,這種感覺的確不怎麼樣。

「我知道你是全國散打冠軍。」謝永天頓了頓,故意補充一句,「是青年組。」

許山嵐沒說話,雙手抱胸斜睨著那個男孩子。

「我還知道,你的功夫全是你師兄教出來的,對吧?」謝永天仰著頭,一副瞭如指掌的樣子。

許山嵐還是不出聲,慢慢揚起一邊唇角。

謝永天被許山嵐輕慢的若無其事的態度給激怒了,大聲說:「我看過你的比賽錄像,一點也不怎麼樣!要是我從小在師父身邊長大,我一定比你厲害!一定能成為世界冠軍!」他緊握著拳頭,狠狠揮了一下加重語氣,帶著強烈的自信和堅定的決心。

許山嵐翻個白眼,衝著二樓喊:「大師兄,你能快點不?」

話音剛落,叢展軼穿著一身黑色運動裝走出來,見到院子外雙目放光的謝永天,問許山嵐:「怎麼了?」

「沒什麼。」許山嵐說,「有人強烈要求當你徒弟。」

「嗯。」叢展軼不置可否,和許山嵐一起慢慢跑出去。他們一向是沿著人行道跑到北陵公園,在裡面繞一圈回到院子裡,大約1萬米左右。這麼多年下來早已步調一致。到哪裡轉彎、到哪裡從並排變成一前一後、到哪裡需要彎腰避開垂下的樹枝,閉著眼睛也能順下來,輕車熟路。謝永天背著沉重的背包,在後面跟著他們跑。師兄弟兩人配合得極有默契,偶爾說說笑笑交談幾句,看得謝永天直咬牙。

許山嵐聽著後面的腳步聲,一直跟到北陵公園裡,低聲笑道:「挺有韌性啊。」

「嗯。」叢展軼對那孩子不太在意。

許山嵐抿抿唇,終究沒忍住心頭那點不快,說道:「我瞧他比我強,要讓我這麼求著練武,我才不肯。」

叢展軼瞅了許山嵐一眼,小師弟的眼睛垂著,這話說得漫不經心的。叢展軼一笑,道:「那怎麼能比,你正好換過來,得我求你練武。」

許山嵐噴笑,把臉偏到一邊。

二人跑步的速度並不慢,難得的是那孩子居然也跟上了,雖說累得氣喘吁吁滿頭是汗,但咬著牙賭氣似的始終不肯落下半步,一直尾隨到他們家門口。

叢展軼和許山嵐跑進院子,在草地上闔目靜立了一會,也不見有何暗示,心有靈犀一般同時跨步、提手,打起了太極拳。

二人練的都是陳氏太極,舉手投足一模一樣,但叢展軼氣度沉斂,動作渾厚有力,剛勁十足;而許山嵐則飄逸灑脫,姿勢舒展。兩人各有特色,初見之下難分軒輊。謝永天在鐵藝柵欄外向內眼巴巴地張望,心中豔羨不已。

一套太極拳打完,師兄弟一起收勢、凝立,片刻之後放鬆下來,並肩走回小樓。謝永天早上還沒吃飯,餓得肚子咕嚕咕嚕直叫,但又不願就此離去,踮著腳尖往院裡瞧。

許山嵐心腸軟,總惦記門外那個小孩,吃飯時偶爾往窗外看一下。謝永天竟還沒走,在院外流連不去,盯著他們的屋子,滿眼的熱望。許山嵐也不禁佩服謝永天的執著,畢竟現在的年代,這樣認真又有勇氣的孩子不多了。他嘆口氣,說:「其實這孩子也不錯。」

「給你當徒弟還行。」叢展軼放下筷子,用餐巾擦擦嘴角。

「拉倒吧。」許山嵐打趣大師兄,「人家可是衝著你來的,君子不奪人所好。」

「你這一個就夠我教一輩子的了,還不見得能教明白。」叢展軼說,目光凝沉,正對上許山嵐的眼睛,一句話說得意味深長。

「切。」許山嵐被他看得臉上發熱,轉身跑上樓去拿東西。雖說沒上過幾天正經八百的班,但也可以稱得上是實習合格,今天得返校上交表格。

他們坐上車,到大門口時叢展軼示意蔡榮略停一下,按下車窗。謝永天餓得肚子咕嚕咕嚕直叫,但他真心想拜叢展軼為師,哪怕只有一絲機會,也想等一等。見車子停在自己面前,心頭頓時雀躍起來,深深鞠躬,叫道:「師父!」

「我說了,我不收徒弟。」叢展軼語氣淡漠,拿出一張名片來,「你去XX武校找羅校長,就說是我介紹的。在武校好好練,將來會有出息。」

謝永天雙手接過名片,又是激動又是傷心地問:「師……」叢展軼沉下臉,神色冷峻。謝永天緊張地嚥了一下,連忙改口:「叢……叢先生……叢先生我要是在武校練好了,你肯收我當徒弟嗎?」

「不會。」叢展軼冷冰冰吐出這兩個字,不再理會謝永天,搖上車窗,「走吧,去嵐子的學校。」

謝永天緊緊攥著名片,一動不動地看著汽車越來越遠,轉個彎消失不見。

實習了近兩個月,一個班的學生重新聚在一起,彼此竟感覺親切許多,連一向不待見的封玉樹看上去也順眼了不少。畢竟同學一場,眼看畢業分別在即,熱火朝天聊著彼此實習見聞,終究帶了點傷感的味道。

說實話,許山嵐不太喜歡這種氣氛,他從小就討厭改變,因為改變就意味著將要失去,可這種事情他又決定不了,索性趴在桌子上裝睡覺。只可惜,架不住別人上桿子湊熱鬧——徐春風一進門就瞧見許山嵐了,直接撲上來猛推他:「嵐子嵐子,你保安當得咋樣啊?」

許山嵐當保安,簡直成了大四的經典趣事,他這一問,引得旁邊女孩子紛紛側目。許山嵐心裡暗嘆一聲,從臂彎裡探出頭來,抿唇笑道:「還行。」

「我去當老師了。」徐春風興奮得滿面紅光,一看就是實習過程挺順利,「而且我還找到工作啦!」

「哦。」許山嵐眨巴眨巴眼睛,沒太驚訝,望向站在一旁的郎澤寧。郎澤寧的父親是教育局局長,給徐春風在S城安排個工作還是綽綽有餘的。不料郎澤寧微笑著慢慢搖搖頭,還聳聳肩做個無奈的手勢。

徐春風其實就是來得瑟的,沒等許山嵐問就噼裡啪啦說開了:「我去找我實習的學校啊,誰知道按地址去就是沒找著,你說奇怪不嵐子?」

許山嵐心想,一點也不奇怪,你大路痴一個,找著才奇怪。

「結果吧我就碰到了老太太,我就跟她打聽路。她還挺熱心,要帶我去,那也不能光走不聊天啊,就說兩句唄。哪成想這老太太就是一個體校管人事的,聽說我要找實習單位,就說『哎呀小夥子,我們這裡還缺人呢,你來不?』我一聽,那就來吧,哈哈,結果怎麼著?哈哈,我就算進了事業單位了!」

許山嵐這才明白郎澤寧一臉無奈的原因,他看著得意洋洋哈哈大笑的徐春風,若有所思地說:「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傻子命好?」

「呸,你說啥呢你!」徐春風不樂意了,狠狠錘了許山嵐一下,三人一起笑起來。

郎澤寧問:「嵐子,你怎麼樣?不會就一輩子當保安吧?」

許山嵐摸摸後腦勺,無所謂地說:「當一輩子保安也沒什麼。」

郎澤寧看了許山嵐一會,認真地說:「是沒什麼,就是有點屈才了。」他想了想,「難道,你就沒有特別想做的事情麼?」

特別想做的事情?這句話把許山嵐問住了,他從小到大沒自己做過幾回主。習武、參加比賽、唸書、考大學,一切都是按部就班的,毫無懸念的。他唯一主動過一次,就是帶著大師兄回家,可是跟叢展軼在一起,無論如何也說不上是他做主。

許山嵐忽然想起早上謝永天那種透著強烈渴望和信念的目光,也許,自己真的比不上他。

郎澤寧見許山嵐低頭不語,以為是觸到了對方什麼心事。他稍稍瞭解嵐的家庭背景,因此對他能去當保安才格外覺得不能理解,說不定裡面有一些無法說出來的原因。他一拍許山嵐的肩頭:「算了嵐子,什麼職業都一樣。總之,以後有事需要幫忙就說一聲。」

「對!」徐春風說,「不管怎樣,咱哥們沒說的!」

許山嵐抬起頭,抿嘴笑了笑,說:「好。」

這次實習,很多同學找到了工作,英語系當時還很熱門,比較好找,更何況他們讀的是師範專業,基本上是要從哪來回哪去,服從組織分配。

課程結束得差不多了,只等著畢業答辯了,那也不過是形式多於內涵。有人提議,大家趁著都在,不如出去聚會。主意一出,紛紛響應。英語系的女生本來就活潑好動,立刻開始商討去哪裡玩才夠痛快,最後決定到附近的「夜貓子」。

夜貓子是個迪廳,在那一圈很有名氣,據說越夜越瘋狂,不是一般的地方。郎澤寧一聽不由皺起眉頭,他對這種混亂的處所一向沒好感。可徐春風沒去過,頓時來了興致。更何況旁邊封玉樹還加上兩句:「夜貓子啊,還行吧。」一臉極為熟稔的樣子。徐春風就愛跟封玉樹叫號,當下立刻贊同:「就去夜貓子!咱也瘋狂一把!嵐子,你不許不去啊,咱們哥仨得同進同退。」

許山嵐目光流轉,望望這邊,再望望那邊,黑亮的眼睛泛起笑意,說:「那就去吧。」

75.迪廳

夜貓子在S城很有名氣,建築外部造型也極有特點,屬於那種從街這頭一眼就能看到,絕對不能混淆。英語系女生相對開放許多,有幾個甚至是夜貓子的常客,幾乎每週都會去一次。相比之下,除去封玉樹,這幾個男生倒頗為保守。郎澤寧全身心地創業、賺錢、哄小受;徐春風沒錢,也沒那個時間;至於許山嵐,錢也有時間也有,就是沒這份心思。

可這也是他們班最後一次集體活動了,好與不好就這麼一回,於是全班同學傾巢出動,九點在夜貓子門前集合。

許山嵐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剛一進去只見眼前黑乎乎一片,好半天才適應昏暗的光線,和郎澤寧徐春風,還有幾個女生,坐在圓形的沙發上。封玉樹一看就是輕車熟路,張口叫服務員,點吃的點喝的,居然還要了幾盒香煙,極為得瑟地一仰頭,對一眾女生爽快地說:「想要什麼隨便點,我買單!」引得女孩子們齊聲尖叫。

徐春風不屑地瞥一眼,嘴裡嘟囔:「有什麼了不起。」招手叫服務員,「啤酒先給我來兩打,好吃的隨便上,反正不是我掏錢。對吧,嵐子?」

許山嵐抿嘴笑:「對,挺對。」

同學們這回可放開了,一個個瞅著在學校挺矜持的女生,誰知道一進迪廳像換了個人似的。有好幾個還特地化的妝,黑眼圈像被火剛熏過,濃濃重重地佔了半張臉。長靴、短裙、緊身上衣,青春的韻味和美感一下子凸顯出來。

徐春風左看右看像劉姥姥進大觀園,眼睛都不夠用了;封玉樹跟漂亮的女孩子一杯一杯地喝啤酒。手上也沒老實,趁著模糊不清的光線,一個勁地佔女生便宜;許山嵐不吸煙,酒也很少喝,只看前面的表演。

一個自稱「二奎」的主持人上場了,說話風趣幽默,就是「黃」了點。女孩子們不好意思,捂著嘴吃吃而笑。緊接著表演開始,有唱歌的、演雜技的、跳舞的、還有唱到中間一口氣吹三瓶啤酒的。觀眾們不停地鼓掌歡呼,氣氛漸漸趨於熱烈。

「二奎」一邊忙著主持節目,一邊不斷提醒大家:「好戲還在後面,還在後面。」他眨巴著大餅臉上的眯縫眼,神情十分曖昧猥瑣。

果然,一個多小時之後,燈光突然暗了下來,所有人眼前一片漆黑。音樂聲陡然調轉,變成輾轉婉約的曲調,毫無韻律可言,反倒像是某種呻吟。許山嵐的臉一下子就紅了,這種聲音讓他想起自己和大師兄情動時的喘息,身子微微發熱。他難耐地挪動,換個姿勢坐著,聽到旁邊徐春風問郎澤寧:「這是什麼啊這是,這不是晚上小貓叫春嗎?」

這句話說得聲音大了點,周圍幾個忍不住噴笑。

樂曲正若有似無地在耳邊吟唱,兩個穿著彷彿印度女人的演員迤邐而來,隔著輕薄的紗裙,依稀可見妙曼的胴體。

這回不只是許山嵐,徐春風和郎澤寧都有點坐不住了。郎澤寧拿著酒杯借喝酒把目光轉向一邊,徐春風乾脆低了頭,嘴裡喃喃咒罵:「我靠什麼玩意啊。」

「沒見識過吧?讓你見識見識。」封玉樹興味盎然,連連鼓掌叫好,還吹幾聲口哨。女孩子們看得挺坦然,反正她們有的我也有,有什麼不能看的?就當是在公共浴池裡了。

兩個女人在台上開始慢慢地跳舞,真是慢慢地,一舉一動柔軟得像是撩撥。彷彿溶了的蠟,流出的油,宛轉濕滑,帶著五分挑逗。然後,她們一點一點、一件一件脫去身上為數不多的布料。

徐春風看直了眼,張口結舌半晌說出一句話:「我的媽呀,脫衣舞!」

許山嵐和郎澤寧對視一眼,都有點不好意思。

現場氣氛極為火爆,觀眾們亢奮嘶啞的叫聲幾乎要衝破屋頂,中間夾雜著女人興奮的尖叫。封玉樹拚命鼓掌拍桌子,恨不能沖上去替兩個演員脫一件。旁邊女同學打趣他:「看把你激動的,怎麼,你也要上去表演那?」

「來呀。」封玉樹放肆地笑道,「我不怕,你敢上我就敢上,來不?」

徐春風冷笑一聲:「你真是純爺們。」

「拉倒吧,純爺們才不是他。」另一個女生笑嘻嘻,一指許山嵐,「在那兒呢!」

許山嵐臉紅紅的不敢抬頭,他性子靦腆得很,哪敢看這種表演,心裡一直在想:這可不能讓大師兄知道,他能打斷我的腿。

封玉樹瞥了許山嵐一眼,他其實打心眼裡看不上對方,只不過許山嵐會功夫,他惹不起。今天剛喝點酒,又見到這種表演,周身跟打了雞血似的,見許山嵐縮肩弓背,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模樣,立刻來了精神,叫道:「純爺們純爺們,上去展現一下唄?你聯歡會上不是表演得挺好嗎?我腿特長,哈哈,哈哈!」

徐春風一擰眉毛站起來就要發火,卻被郎澤寧按住。許山嵐淡淡一笑,也不見有多生氣。這時,台上的表演結束了,令人遺憾的是,兩個女人身上竟還剩了幾塊布料,恰恰擋在最惹人遐思的部位,下面響起觀眾們狼嚎一般的叫聲。

午夜十一點半,夜貓子的士高時間開始了,鏗鏘的節奏一下一下直砸到人的心坎上。女孩子們紛紛下場,隨著音樂聲搖擺。五色斑斕的光柱打在舞池裡,映得所有人五迷三道醉生夢死。封玉樹酒勁上湧,和幾個女孩子們喝幾杯,覺得不過癮,往徐春風他們這邊走過來。

「來,郎澤寧,咱倆喝一個。聽說你的補習班辦得不錯,我媽還說有需要幫忙的儘管說,和平區這一帶她好使。」

郎澤寧拿起酒杯,繞過封玉樹的話題,對許山嵐道:「眼瞅著就要畢業了,咱哥幾個這輩子能聚在一起也不容易。咱們同住一個寢室,同在一個班級,這也是緣分。來,住過一個寢室的喝一個!」說完,一仰脖,乾杯。

「好!」徐春風和許山嵐也幹了。封玉樹聽著不太對味,但畢竟對方是喝了酒的,於是也幹了,回頭乜著醉眼瞅許山嵐:「我跟你說嵐子,我一點也不佩服你,不就是會武術嗎?術業有專攻,我比你學習好吧?」難怪封玉樹心裡不得勁,他好幾個有點意思的女朋友其實都是衝著許山嵐來的,這樣風流倜儻的封大少如何受得了?憋了四年的氣,今天藉著酒勁發洩出來,「有本事,咱就比喝酒,誰喝得多,誰才是純爺們!姐姐妹妹們都看著啊,你們就是裁判!」「咚」地一聲,一瓶酒被封玉樹重重地蹾在桌上。

女孩子們齊聲尖叫,大家都喝了酒,正是情緒高漲的時候。

郎澤寧皺皺眉頭:「出來玩何必,要瘋回去瘋,別讓人看笑話。」

「不行,不行!」封玉樹不耐煩地撥開郎澤寧的手,「就現在,許山嵐!」

許山嵐瞧瞧徐春風一臉擔憂的神情,再看看周圍人個個等著看好戲的模樣,笑道:「既然出來玩,就玩個痛快,你說怎麼喝。」

「好!」封玉樹端起杯,咕嘟咕嘟倒滿,一舉杯,「來!」一口氣灌了下去,擦擦嘴,盯住許山嵐。

許山嵐想了想,沒說話,拿起一瓶啤酒來,在桌沿上一磕,瓶蓋「砰」地飛出去。他站起身,酒瓶一傾,金黃色的液體直灌入口中。

女孩子們看得傻了眼,直到許山嵐灌下整整一瓶,這才反應過來,大聲叫好:「許山嵐許山嵐!太厲害了!嵐子你真棒!」

「靠,就這個?」封玉樹不服軟,拿起瓶起子也開了一瓶,一仰脖喝下去。

許山嵐沒等對方把空瓶子放下,隨手啟開一瓶繼續喝。

啤酒這玩意,度數不大不容易醉,但是容易漲肚。很多人一杯一杯喝能喝不少,就是不能直接用瓶,容易吐。封玉樹喝一瓶就不行了,這已經很了不起了,他撫著肚子,只覺得胸腹間一股意往上湧,漲得難受,強忍著還能喘上點氣。不料許山嵐這麼勇猛,已經第二瓶了。

封玉樹騎虎難下,這時候不能不喝,打開一瓶二話不說也灌下去。

這時不只他們幾個同學,還有一些看熱鬧的,聚過來圍著他們指指點點。許山嵐第二瓶喝完,直接開第三瓶,女孩子們倒吸口涼氣。徐春風見封玉樹憋得臉色慘白,壞心眼地湊過去,狠狠一拍他的肚子:「行啊老封,你挺有量啊。」

封玉樹早已是強弩之末,用盡全身力氣才沒出醜,被徐春風這麼一打還能忍住?哇地一聲狂吐出來,剛喝那點酒全貢獻給大地母親了。

許山嵐一口氣灌下三瓶,輕輕把空瓶子放到桌上,不再理會嘔吐不已的封玉樹,一招手:「來吧,去跳舞!」

十來個女生簇擁著許山嵐,嘻嘻哈哈地步入舞池。都是年輕人,在這種地方不知不覺就會亢奮起來,隨著強勁震撼的節奏搖擺。酒勁一點一點泛上來,腦子裡有點暈,可也很清醒,有一種豁出去的,不管天崩地陷,不論今夕何夕的暢快感和幸福感。

許山嵐跳舞極富美感。在迪廳裡跳舞本來就沒有固定動作可言,只要跟上節拍,自由發揮,大部分人不過是扭腰擺胯搖頭晃腦而已。而許山嵐本身就有武術的底子,還練過一段時間爵士舞,跳起來不是一般的漂亮。尤其幾個高難度動作,引得周圍人尖叫聲此起彼伏,都忘了跳舞。

封玉樹在底下越看越恨,他把酒吐出去,清醒了不少,也正因為如此,更覺得丟臉。封玉樹愛耍帥愛出風頭,成為人們的焦點早已習慣了,什麼時候這麼出醜過?越想越憋氣。他正咬牙切齒,冷不防瞧見桌子上的可樂,忽然來了個主意。

他極為熟稔地走到角落,拍拍一個男人的肩膀,一言不發遞過去五十元錢。那男人掃一圈,見沒人主意,從兜裡掏出幾小瓶藥水遞給封玉樹。

封玉樹把藥水倒進啤酒裡,等著許山嵐。

過了半個多小時,幾個人才從舞池裡走下來。許山嵐很開心,眼睛在燈光下格外地亮,和徐春風郎澤寧有說有笑。封玉樹把啤酒遞過去,一揚眉:「許山嵐,有本事你再幹一個!」說著,自己也拎起一瓶。

許山嵐問:「你還沒吐夠啊。」

徐春風哈哈大笑。

封玉樹漲紅了臉:「你敢不敢喝?!」

許山嵐聳聳肩,無所謂地一仰頭,一瓶酒傾瀉入喉,十幾秒鐘就見了底。

76.鬥毆

封玉樹沒給許山嵐下太過分的東西,他也不敢,他就是買了一種叫泰諾奇的藥水。這種東西兌在可樂或者啤酒裡,能讓人產生幻覺,跟磕了搖頭丸似的,只不過沒那麼癲狂罷了。封玉樹沒想把許山嵐怎麼著,他就是想看看嵐子出醜。

年輕人,誰沒幹過荒唐事呢。

若是別人,比如徐春風那樣的,估計這次好不了了,那玩意勁兒挺大,一般人承受不了。藥勁發作之後,很多行為無法自控,有大喊大叫的、有呵呵傻笑的、有搖搖擺擺跳大神的、有平伸著胳膊嚷嚷我要飛的,不一而足。不過那種感覺也的確挺好,好像一下子成了神,飄飄忽忽幸福無限。但也正因為無法自控,當時發生什麼自己都說不清楚,所以十分危險。

許山嵐當然也是一般人,也承受不了,他沒想到封玉樹能給自己下藥,事實上他連迪廳有藥這種事都不是很瞭解。聽說過,可沒遇見過,警惕性極低,接過封玉樹遞過來的啤酒,毫不猶豫灌下去。

他抬手擦嘴的時候,就看出封玉樹的表情有點不對勁。那犢子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臉上掛著一種期待什麼的詭異的神情,好像隨時準備張開嘴大笑一場。許山嵐心中一凜,立刻明白一定是中招了,他下意識地斜過酒瓶看了看,還沒等看清什麼,就覺得腦子開始發暈。

許山嵐的反應不是一般地快,沒等藥勁完全發作,伸手一把就拽住了封玉樹,怒斥道:「你給我下藥!」

封玉樹不料他還能保持清醒,著實嚇了一大跳,白著臉沒敢出聲。旁邊郎澤寧吃了一驚,連忙叫道:「快,快去弄點涼水!」徐春風拎著個空酒瓶撒丫跑向洗手間。

已經來不及了,許山嵐眼前一片模糊,渾身上下似乎輕了許多,一種從未有過的興奮感充斥全身。周圍的嘈雜聲越來越遠越來越遠,完全聽不清說什麼,與之相反,他好像能聽到自己體內血液奔流的聲音,周身有使不完的力氣。

封玉樹眼瞧著許山嵐身子輕輕地搖晃,腳下踉蹌,知道藥效發作了。此時不跑更待何時?他的袖子還被人掐在手裡呢,連忙握住許山嵐的手腕,想要掙開。

哪知他剛一搭上許山嵐的胳膊,對方猛地轉過頭來,直直盯上他,黑沉沉的瞳孔亮得驚人,瘦削的臉龐在迷離的燈光下泛著一抹凌厲的白,渾身上下透出一股子凶悍的氣勢。封玉樹像是被餓狼盯住的兔子,嚇得差點跳起來,哆哆嗦嗦地說:「嵐……嵐子,別……對不起還不行嗎……」

封玉樹一邊說一邊往後躲,誰知許山嵐攥著他的袖子攥得死緊,他現在只想趕緊走開,用力一掙:「放手!」

最後一個字的尾音還在空氣中顫抖,許山嵐的拳頭夾著風聲正中封玉樹的左臉。這一下又快又狠,封玉樹「嗷——」一嗓子,差點趴地上,眼睛充血什麼都看不見了。

女孩子們發出刺耳的尖叫,紛紛讓開。許山嵐把封玉樹死死按在一張桌子上,左右開弓揍的那叫一酣暢淋漓,酒瓶子碎了一地。那桌的客人不干了,能來迪廳的哪個是好惹的?正喝酒泡妞呢,被你過來攪合,還把酒都打爛了,那能行嗎?細看還是一幫嘴上不長毛的小崽子。當下一個大光頭過來推搡許山嵐:「幹什麼呢?要打出去打去!」

許山嵐耳邊嗡嗡的,他聽不清,這種感覺很像在擂台上和人比賽的時候。觀眾們的歡呼吶喊全成了黯淡的背景,眼前只有他,只要打敗他!那種亢奮也一樣,渾身像著了火,叫囂著要宣洩。叢林曾經說過他,情緒調動起來極不容易,可一旦調動了就無法控制。

眼下,許山嵐就無法控制了,他按著封玉樹的姿勢不變,擰身抬腿,一腳就把大光頭給踹了出去。

大光頭直接趴地上,呼啦一下衝上來五六號。

於是徐春風拎著一瓶子涼水跑回來,就看到許山嵐和一圈男人對打,拳狠腿快,氣勢十足,遇神殺神、遇佛殺佛。桌子椅子嘁哩喀喳摔裂摔壞的,酒瓶子滿地亂滾。癟獨子封玉樹反倒得了救,縮頭縮腦蜷在角落裡,屁都不敢放一個。

「我靠!」徐春風大喊,「怎麼了這是?!」

郎澤寧皺起眉頭,無奈地嘆口氣,這回有涼水也沒用了,誰敢上去澆啊?許山嵐這是打上癮了,話說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上去不是白挨打嗎?

沒人再跳舞了,都瞅著許山嵐揍人。說實話只要離得遠點別被打著,這個場面還是挺好看的,跟拍電影似的,那跟街頭地痞流氓打架能一樣嗎?抬腿揮拳那叫一舒展漂亮,就是殺傷力太大,只要挨上,肯定趴下。

門前突然一陣騷亂,衝進來七八個保安,一齊向許山嵐撲過去。這裡裡外外不過是幾分鐘的事情,嗑藥後的反應很亢奮,可隨之而來的就是四肢無力神智不清。許山嵐最先的強烈刺激過去,身子發軟,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只憑著本能避開保安的圍打。

一個保安抓起桌上的酒瓶,對準許山嵐的頭猛砸過去。郎澤寧和徐春風失聲叫道:「嵐子小心!」剛要沖上前,一隻大手穩穩掐住那個保安的手腕,順勢一擰,那個保安手肘脫臼,痛呼一聲摔倒在地。

那人一招得手再不停歇,速度極快,伸臂攬過許山嵐——許山嵐還要掙扎,被他兩下化解,扣住手腕按在身前,隨即對付那幾個保安。這人明顯比嗑藥之後的許山嵐厲害許多,炫目的燈光之中,只見灰色身影疏忽來去,快如閃電。一分鐘之後,七八個保安全趴地上,哎呦哎呦直叫喚。

那人站在混亂之中,緩緩掃視,目光凌厲、氣勢逼人。女孩子不由自主後退一步,就連郎澤寧都低頭避開他的眼神。

徐春風心驚肉跳,一扯郎澤寧的袖子,哀怨地道:「怎麼辦吶怎麼辦吶,那是嵐子的大師兄!完啦完啦!嵐子這次算是完啦!」

叢展軼把神志不清還不安分的許山嵐抱起來,對不遠處的蔡榮微一頜首,沉聲道:「剩下的事你處理。」轉身離開夜貓子,舞廳裡只剩下仍在不知疲憊鏗鏘強勁的音樂,還有一群目瞪口呆的人。

叢展軼本來沒想來夜貓子。許山嵐中午時就給他打電話了,要很晚才回家,必須得跟大師兄報備。畢業前最後一次瘋狂,叢展軼對這種分別時的心情還是能理解,儘管他不覺得有什麼可留戀的。

正巧晚上他也有事,在公司處理一些事務到很晚,抬眼一看已經十一點多了,算一算許山嵐他們再瘋,這個時間也差不多該回家,畢竟還有十來個女孩子,太晚走也不安全。

叢展軼是來接許山嵐回家的,哪成想一進迪廳,竟然發現這種驚人的場面,一圈保安圍著許山嵐要群毆。叢展軼大步衝進圈裡,才發現小師弟的神色不對,目光渙散,瞳孔都有些放大,明顯是嗑藥了。

叢展軼又恨又氣,出手把那幾個保安收拾一頓,抱著許山嵐往外走。

許山嵐根本沒認出眼前這位是誰,他完全沉浸在那種迷幻的飄忽的快感之中。衝動已經過去,他渾身軟綿綿地,一點力氣都沒有,只躺在那裡,飛呀飛呀好像總也到不了頭。他抱著叢展軼扭來扭去,還嘿嘿嘿嘿地傻笑。

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叢展軼氣得半死,也只能把一點不老實的許山嵐安安穩穩抱在懷裡,任小師弟在他身上蹭啊蹭,跟撒嬌的小貓似的。

然後許山嵐說:「哥——」他的聲音軟綿綿的,和平時都不一樣,他叫,「哥——」抬起眼睛,衝著叢展軼無意識地傻樂。

叢展軼都弄不清楚許山嵐有沒有看明白眼前的人是誰,也許現在在他身邊的隨便是只阿貓阿狗他也會叫哥。不過,至少他還會叫哥,而不是別的,這個認知讓叢展軼的怒意稍稍平復一些。

可惜沒平復多久,許山嵐笑嘻嘻地說:「脫衣舞,我看到脫衣舞了。」

叢展軼挑起眉毛。

許山嵐豎起一根食指,放在唇邊:「噓——」一臉鄭重,「不能告訴我哥。」

叢展軼:「……」

許山嵐害羞似的把臉埋在叢展軼的胸前,好一會又轉過來,對上叢展軼的眼睛。也不知是興奮,還是酒意,浸潤得他的面頰紅紅的,明澈的黑眼睛裡泛著朦朧的水光,透出絲絲笑意。看上去許山嵐很高興,頗為愉悅,臉上帶著幾分孩童般的嬌憨和純真。他抬起頭,努力湊到叢展軼的耳邊,輕輕地,輕輕地,像在透露一個誰都不知曉的秘密似的,說:「哥,我喜歡你,我真的喜歡你……」

叢展軼緊緊地閉上了眼睛,用力把許山嵐擁住。

蔡榮開門鑽進車裡:「叢先生,處理完了。他們老闆不在,只有經理,給他賠點錢。」

叢展軼睜開眼:「先回家。」停頓一會,淡淡地說道,「這地方,太亂了。」

蔡榮馬上反應過來:「明白,叢先生。」

許山嵐這一覺睡得很沉,好像還挺香,夢裡暈暈乎乎又回到很小很小的時候。大師兄背著他在海邊走,浪花一下一下拍在沙灘上,嘩嘩地響。又像是坐在漁船上,隨著海浪一起一伏。

好久沒看大海了呢,他想。

許山嵐慢慢醒過來,睜眼時只看到叢展軼的背影。大師兄低著頭,不知在文件上寫些什麼。許山嵐舔舔唇,覺得很渴,他有些迷茫地看看四周,好長時間之後,昨晚的事情一點一點地重回到腦海裡。許山嵐猛地掀開被子,挺身從床上坐起來,驚慌失措地望著叢展軼:「大……大師兄……」

叢展軼放下文件,轉過身來面對他,看不出喜怒:「來吧,說一說你昨晚都幹什麼了?」

77.懲罰

許山嵐一陣心驚肉跳,下意識又舔舔唇,舌頭都快跟上顎粘到一起了,明顯是宿醉後的表現。叢展軼也不著急,神色依舊淡淡的,拿起床頭櫃早就備下的溫開水遞給許山嵐。

許山嵐仔細偷覷了大師兄半天,啥也沒看出來,一咬牙,愛咋咋地吧,接過杯子一口氣喝個一乾二淨,這才覺得清爽了些。

叢展軼又問一遍:「說吧,昨晚都幹什麼了?」

許山嵐垂著眼瞼,嘴裡嘟囔:「你不是都知道了嘛……」

叢展軼氣樂了,他捏住許山嵐的下頜,迫使小師弟抬起頭來,直視著自己,一字一字地道:「我想聽你自己說。」

許山嵐躲不開了,大師兄的眼神深邃得看不出內容,今天肯定好不了。許山嵐很不情願地說:「喝酒,被人下藥。」他說的硬邦邦的,冷冰冰的,聲調毫無起伏。許山嵐心裡還憋屈呢,又不是我願意嗑藥的,誰能想到封玉樹那玩意這麼下三濫。

「還有呢?」叢展軼鬆開手,「脫衣舞好看麼?」

「切——」許山嵐不好意思地笑了,把臉偏到一邊,你都知道你還問我幹什麼?他都不記得其實是他自己坦白的。

叢展軼雙手抱胸:「該怎麼辦?」

許山嵐猶豫了一下,慢吞吞地從床上爬起來,到叢展軼對面規規矩矩站好,賭氣般大聲說:「請大師兄責罰!」然後深深鞠個躬。

許山嵐穿著一身寬寬大大的睡衣,頭髮亂七八糟,還倔強地翹起幾綹,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這哪是請求責罰,看上去比叢展軼還理直氣壯。

對付這個頑固的小子,叢展軼有的是辦法,從小都歷練出來了。他也不著惱,漫不經心地問:「怎麼罰?」

許山嵐沒料到大師兄能問出這麼一句話,咬咬唇。他現在最希望叢展軼乾乾脆脆打他一頓,疼不疼癢不癢的也就完事了,最怕磨磨唧唧。就好比罪犯,等待宣判才是最痛苦的,更不用說現在還讓他自己選擇量刑。

許山嵐腦子裡轉的飛快,把以往那幾種責罰方式都想了一遍。按道理他都好幾年沒被叢展軼訓誡了,奇怪的是那些往事彷彿歷歷在目,還沒等真開始呢,手心和屁股就隱隱作痛。挨打肯定是不行,多疼;綁沙袋挨罰?又太累;總不能罰不吃飯不睡覺吧?那多遭罪。

許山嵐擰眉簇眼,半天沒想出一個辦法。這也難怪,若是叢展軼直接下命令,無論多難,執行就是了,可他偏偏讓許山嵐自己選,怎麼選都難受。

等了好一會許山嵐也不出聲,叢展軼平靜地道:「趴下吧。」

還是要挨籐條了。許山嵐如釋重負,認命地嘆口氣,弓下腰,雙手撐在床畔,整個身體呈現一個弧形。

沒料到耳邊傳來叢展軼的聲音:「不是這裡。」

許山嵐詫異地一抬頭,見大師兄坐在床邊,輕輕拍拍自己的膝蓋。

許山嵐眨巴眨巴眼睛,剛開始還沒弄明白。等他弄明白,臉騰地一下就紅了,慌忙跳起來。也難怪,叢展軼足足有十多年沒這麼罰過許山嵐了,那是還在許山嵐很小很小的時候,一犯錯叢展軼就把他按在膝頭,狠狠打兩下屁股。

許山嵐現在二十來歲,還要被打屁股,這臉得往哪放?他一邊跳一邊叫嚷:「不,不要!」

只可惜他的動作無論如何也沒有叢展軼快,還沒等他直起腰,叢展軼伸臂把他抓住,手掌吐勁正按在腰眼處。那是極重要的穴位,被人捏住動都動不了,許山嵐一下子跌倒在叢展軼懷裡。

叢展軼算得恰到好處,許山嵐正趴在他膝頭,屁股高高地墊在大腿上。這個姿勢讓許山嵐從手指尖一直羞到腳後跟,整個人都紅透了,雙臂使勁撲騰了兩下,高聲嚷嚷:「別,哥……」雙腿踢踏,腳踝上的銀鈴叮叮作響。

還沒等他再喊出下一句,叢展軼早把他腿上鬆鬆垮垮的睡褲拉到膝頭,露出光溜溜的屁股。微涼的空氣侵上肌膚,許山嵐臀部肌肉猛地一縮,雙手緊緊揪住身下的被子。只聽「啪」地一下脆響,許山嵐「啊嗚」驚叫出聲。這一下並不很痛,但那種強烈羞恥感簡直要把許山嵐從裡到外燒個精光。

許山嵐腸子都悔青了,連忙求饒:「哥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哥你饒了我吧……」現在只要叢展軼不再打他屁股,讓他幹什麼都行,他寧可被籐條狠狠湊上一頓。

叢展軼根本不理會他的哀求,手上不停,「啪啪啪啪」落掌飛快。許山嵐剛開始還求幾聲,後來沒動靜了,只緊緊咬住被子,心裡屈辱萬分,難過得眼淚差點掉下來。

叢展軼一連打了二十來下,他手下有分寸,許山嵐的屁股又紅又熱,但還沒腫。叢展軼說道:「下回記住了,酒吧裡的東西不能亂喝,就算是最好的朋友給的也不行。聽懂沒?」

許山嵐不回答,他的頭深深埋在被子裡,只把後腦勺對準叢展軼,一聲不吭。

叢展軼知道這小子聽到了,正犯彆扭呢。他彎下腰,手掌撫摸許山嵐柔軟的頭髮,貼近小師弟的耳邊,低聲道:「怎麼,覺得委屈了?」

許山嵐咬住唇,眼淚強忍著,可一聽大師兄的話,感覺到頭頂那點溫暖,不知怎麼就忍不住了,眼淚刷地流下來。

叢展軼低低地笑,把許山嵐翻個身,俯身壓上去:「這就哭鼻子了?以前打得那樣狠,也不見你服軟過。」

許山嵐把臉轉到另一邊,避開大師兄的目光,胡亂擦了一把臉,眼淚卻止不住。

叢展軼輕嘆,含住許山嵐的耳垂。許山嵐猛地抖了一下,那是他最敏感的地方,哪一點脆弱被叢展軼慢慢地套弄吸吮,渾身頓時發熱,酥麻的感覺順著脊椎蔓延上來。他難耐地扭動了兩下,卻被大師兄牢牢按住。

叢展軼熾熱的口唇向下移動,在許山嵐小巧的喉結處輕輕啃咬。柔軟細碎的發絲磨蹭在臉上,微微發癢,許山嵐張大嘴,喘息起來。

叢展軼雙手分開許山嵐的睡衣,在他光滑細膩的腰畔摸索,卻被小師弟制止了。叢展軼抬眼,對上許山嵐頗為怨懟的目光和臉上未乾的淚痕,小師弟撅著嘴,惡聲惡氣地說:「我不!」

叢展軼沒說話,用眼神詢問:「怎麼?」

許山嵐皺皺鼻子:「我屁股疼。」

叢展軼失笑,說:「一會你就不覺得了。」他讓許山嵐俯趴著,從後脖頸沿著脊椎緩緩向下撫摸套弄。

許山嵐只覺得渾身像有無數隻小螞蟻在刮搔亂爬,麻癢難耐,下面不知不覺淫了起來。他不由自主高聳起臀部,像在享受那種濡濕和溫暖一般。

叢展軼的大手在許山嵐發紅的滾燙的臀尖上撫摸,些微的刺痛竟帶來難以言喻的快感。許山嵐「啊嗚」咬住被子,但這感覺和剛才可大不相同。叢展軼輕輕撫弄著,像愛撫世上最珍貴的寶貝,探出舌尖,在臀縫中來回挑逗。

許山嵐向後仰起頭,漂亮的背脊彎曲成一個完美的弧度,他來回扭動著腰胯,像在躲避,又像是想要更多。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呻吟:「啊……哥……別舔了……太癢……啊……嗯嗯嗯……」

叢展軼欺身上前,吻住許山嵐的唇,呢喃著:「嵐子……嵐子……」他分開許山嵐的臀瓣,強勢地,卻又溫柔地頂了進去……

「許山嵐!你再調皮就打你屁股!」許山嵐微微一驚,好像是師父叢林,板著臉問他,「今天有沒有好好練功?」

許山嵐扁著嘴,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出聲。

「你偷懶,兩個都挨罰,背沙袋,五千米。」許山嵐順著師父指的方向,竟看到大師兄。叢展軼面無表情,生硬地說:「是,師父。」當先跑在前面。

許山嵐追啊追啊,怎麼也追不上,背上的沙袋越來越沉,前面的大師兄越跑越遠。他抹著眼淚喊:「哥,哥你別扔下我……我不偷懶了……」

叢展軼停下腳步,回頭衝他招手:「快來,快來!」

「哥——」許山嵐趕緊快跑,腳下一空差點摔倒。他一下子警醒過來,眼前一亮,是從窗簾的縫隙透過來的光。

許山嵐閉上眼睛長出一口氣,原來剛才在做夢。他忽然聽到床上一陣奇怪的響聲,身上好像有什麼東西動來動去,支起身子一瞧,赫然便是那隻寵物豬,睜著無辜的小眼神和他對視。

許山嵐笑出聲,抱起那個小傢伙:「我說怎麼這麼沉呢,原來是你小子。」按在膝頭,照著豬屁股啪啪打兩下,「不許淘氣!」

小豬鼻子哼哼兩聲表示抗議,小腿一蹬,竄出去藏到被子裡。

許山嵐肚子餓得咕嚕咕嚕一頓亂叫,從酒吧回來到現在,連口飯都沒吃上。他起身穿好衣服,拖出裝死的小豬,到浴室裡一起洗澡。